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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将计就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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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云镇距允州不过两个时辰路途,未及晌午,车队已在晴好日头下驶入城门。
温若宁掀帘望去,街上行人商旅往来,虽不及京城繁华,却也商铺林立,依稀可见南北货品杂陈,确是一处通衢要地。
街面虽偶见衣衫褴褛的流民蹲坐墙角,但整体秩序尚存,与碧云镇那般的死寂破败迥然不同。
马车最终停在一家名为“云来居”的客栈前。客栈门面不算豪奢,却干净整齐,在此地已属上乘。
流水快步至车前,低声道:“爷,温姑娘,客栈已打点妥当,可以下车了。”
温若宁先行下车,顾沉宴随后踏出车厢。
她并未立刻进店,而是驻足打量片刻,随即竟转身径直步入客栈,径直上了二楼。不多时,她又匆匆下楼,回到顾沉宴面前。
“此处不妥。”她声音不高,却清晰,“需换一处。”
顾沉宴抬眼看她,目光中带着审视。
一旁流水闻言,脸上掠过一丝讶异,欲言又止。
温若宁迎着他的视线,唇微启,却又瞥见四周往来人流,略一思忖,方道:“公子之症需静养,此地临街喧杂,恐于休憩不宜。”说罢,抬眼望他,“今日车内,公子准了的。”
顾沉宴看着她眼中那抹不容置疑的坚持,沉默了一瞬。
“换。”他面无表情地转身,对流水丢下一个字。
流水立刻拱手:“是!属下这就去寻更清静的住处。”
流水动作很快,不多时便换到一处名为“隐江客”的宽敞僻静别院。
他一边指挥金吾卫搬运行李,一边忍不住小声嘀咕:“这还没怎么着呢,就这般讲究……”
话音未落,温若宁已行至他身侧,吩咐道:“搬运之事交由他们即可。劳烦流水大人,先去备些清淡膳食送来。”
流水一怔,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顾沉宴。
顾沉宴正立在廊下,闻言只淡淡道:“照她说的做。”
流水:“……是。”他飞快地瞥了温若宁一眼,那目光里掺杂了三分了然七分谨慎,旋即转身往前头去了。
不多时,几人被引至一楼一处靠窗僻静的角落落座,顾沉宴与温若宁对坐,流水侍立一旁。小二殷勤上前问菜。
流水刚要开口,温若宁已先一步道:“一道清蒸江鲈,记得少盐。一盅山药茯苓粥,一碟鸡茸菜心,一碟姜丝羊肉,再配一碟清拌时蔬。”
小二记下退去。
流水忍不住道:“温姑娘,这……是否有些多了?”他们一路风尘,通常简便为主。
“是为王爷点的。”温若宁语气寻常。
她心里想的是今晚戌时前后的关口,蚀骨散若发作,需得他体力稍足、环境极静才好多几分把握。
让他吃好些,不过是医者的本分。
这话听在流水耳中却别有一番意味。他强自镇定,垂首道:“……明白。”眼风却不着痕迹地在自家主子与这位温姑娘之间悄悄一扫。
温若宁亦觉此言易生歧义,补了一句:“王爷连日劳顿,气血有亏,饮食宜温补清淡。”
说完,却觉更添暧昧。
流水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只觉这角落气氛说不出的古怪。
顾沉宴瞥了他一眼:“坐下,一同用膳。”
流水这才应声,在两人之间寻了个位置坐下。
温若宁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目光不经意扫过邻桌低声交谈的金吾卫,只作不见。
不多时,几道菜陆续上桌。温若宁目光落在几个菜上,颈子微微前倾,极轻地嗅了一下,旋即执箸。
顾沉宴将她这细微动作尽收眼底,眸色未动,只在她落筷后,便也夹向同碟菜肴。
温若宁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她不动声色地转向下一道菜,他的筷子也如影随形。
流水在一旁埋首吃饭,眼观鼻鼻观心。
待那道清拌时蔬上来,温若宁与顾沉宴的筷子几乎同时伸出,在空中轻轻一碰。
两人动作皆是一顿。
温若宁飞快收回手,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里带着一丝无奈:“王爷不必如此,菜都是干净的。”
顾沉宴没理会她,神色如常,夹起那箸菜,放入口中。
正吃着,远处陡然传来“轰”一声闷响,地面都似隐隐一震。
顾沉宴夹菜的手在空中极短暂地停滞了一瞬,随即继续将菜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流水已搁下碗筷起身:“属下出去看看。”
他快步至门口,只见街巷尽头人群攒动,喧哗声隐隐传来。拦下一名慌张跑过的路人询问,对方面无人色:“云、云来居!客栈炸了!掌柜的和几个伙计……都没跑出来!”
流水心头一凛,转身回座,低声禀报:“爷,是咱们先前要入住的云来居。爆炸起火,掌柜与数名伙计……殁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后怕,“幸得温姑娘考虑周全,坚持换店,否则……”
顾沉宴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眸底掠过一丝沉郁的寒意。
温若宁静静听着,指尖在桌下微微蜷起——她自然知晓那爆炸意味着什么。
恰在此时,店小二端着最后那碟姜丝羊肉快步走来,小心置于桌上:“客官,菜齐了,请慢用。”
温若宁忽然伸出筷子,轻轻压在了顾沉宴伸向那盘新上羊肉的筷子上。
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顾沉宴抬眸看她。
“小心。”温若宁开口,目光落在那盘姜丝羊肉上,随后看向他道:“有些烫。”
顾沉宴看着她,从她眼底那抹极淡的锐色里读懂了未尽之言。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眼邻桌那两桌金吾卫。几人看似各吃各的,并无太多异常。
“无碍。”顾沉宴语气寻常,手上却未用力挣开她的筷尖。
温若宁的指尖仍压着他的筷子,力道未减。
“还是待凉些吧。”她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清晰又坚持。
看到她为了自己安危这般坚持,顾沉宴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极浅,近乎错觉。
“无碍。”他略抬高声音,语气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不耐:“多谢温姑娘关心,本王自有分寸。”
话音落,他手腕极轻地一旋,竟从她筷下滑出一片薄薄的羊肉,稳稳夹起。温若宁瞳孔微缩,想拦已来不及。
温若宁盯着他,指尖在桌下慢慢蜷紧。她心里那点恼意像细针似的往上冒,这人分明知道菜有问题……
她垂下眼帘,不再看他,只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却压不住心头那点莫名的焦躁。
流水在一旁看得分明,脊背微微绷直。
他不着痕迹地扫了眼那盘羊肉,又悄悄看了二人一眼,这都在打的什么哑谜。
顾沉宴已搁下筷子,拿起汤匙舀了一勺山药茯苓粥,慢条斯理地喝着。从始至终,他未曾看那盘羊肉第二眼。
温若宁的目光在他微微泛白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流水,声音较低:“流水大人,此行随我们到允州的金吾卫,共有多少人?”
流水一怔,下意识看向顾沉宴。顾沉宴正咽下那口粥,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回温姑娘,”流水低声道,“除行云带一小队人马另有任务撤离外,此番随行至州的金吾卫共二十八人,其中贴身精锐八人。”
温若宁的视线扫过邻桌那两桌人,恰好八位:“就是他们?”
“正是。”
话音刚落,只听“咚”一声轻响。
顾沉宴的左手蓦地撑在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根根分明。他右手抵住心口,唇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
“爷!”流水脸色骤变,急忙起身扶住他手臂。
温若宁已同时站起,声音不高却清晰冷冽:“菜里有毒,王爷方才吃了不少。”
她说话时目光如刃,迅速扫过那八名精锐的神色。
“劳烦流水大人马上抓掌柜的问话!我扶王爷回房。”温若宁已绕到顾沉宴另一侧,将他搀起。
顾沉宴几乎将大半重量压在她肩上,步履虚浮,呼吸短促紊乱,任谁看都是中毒已深的模样。
他闭着眼,长睫在苍白脸颊上投下阴影,唯有紧抿的唇角泄露出一丝极力隐忍的痛楚。
温若宁架着他,步履略显匆忙地往楼梯走去,经过邻桌那八名精锐时,她能感觉到数道目光紧紧跟随。她无暇他顾,只低声快速问了一句:“能撑住么?”
耳边传来他极轻、仿佛带着气音的一声:“嗯。”短促又虚弱,听起来确实没太多力气。
温若宁心下微顿,竟在这一瞬间有些分不清他这反应究竟是演得入木三分,还是真的有些不适。若真是演的,这也……太像了。
两人相携着,踉跄上了二楼,回到方才定下的那间上房。温若宁反手刚将门关上,正欲扶他到榻边,手臂上却陡然一轻。
方才还几乎将全部重量倚在她身上的顾沉宴,已干脆利落地直起身,迅速与她拉开了半步距离。
他脸上虽还残留着些许苍白,但眼神清明锐利,哪还有半分虚弱的影子,方才那亲密的搀扶倚靠似乎令他极为不适。
他看也未看她,径直走到窗边,侧身隐在墙后,将窗推开一条极细的缝隙,目光如鹰隼般扫向楼下院子,观察着那些金吾卫的动向。
“你如何得知云来居埋有霹雳火?”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审视,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并未回头。
温若宁对他这突如其来的疏离和质问并不意外,自行走到桌边倒了杯茶,语气平淡:“民女并不知晓,只是推测。那客栈门前青石板缝隙有未冲净的硝石粉末,楼上窗棂有新的焦痕,自然可疑。”
顾沉宴听着,目光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心中念头飞转。
硝石、灼痕……这些痕迹的辨识与关联,分明是军中精锐侦查地形、预判伏击时才会系统运用的手段。
他走到桌前坐下,执壶为自己斟了杯茶,浅啜一口,目光落在温若宁沉静的眉眼间,语气放缓,带了些探究的意味:“那方才在楼下,你又如何看出,本王想将计就计?”
温若宁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王爷要揪出金吾卫里的钉子。不装得性命垂危,别人如何方便继续下手,露出马脚?”
顾沉宴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眸色沉凝地看向她。眼底那层惯有的审视冰面,似被她这句话凿开一道细微裂痕,但转瞬便恢复如常,只余一点极淡的亮色掠过。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却克制的敲门声,伴随着流水压低的嗓音:“温姑娘,是我。”
温若宁起身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流水。”
她这才拉开房门。流水匆匆闪身而入,温若宁立刻将门关上。
流水心急如焚,张口便问:“王爷怎…”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本该“毒发垂危”的自家主子,此刻正好端端地坐在桌边喝茶,除了脸色比平日略显苍白,哪有半分濒死的模样。
流水彻底愣在原地,一脸茫然。
温若宁走到他跟前,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你家王爷没事。他入口极少,且内力深厚,那点毒,还奈何不了他。”
流水脸上的表情从惊愕转为困惑,又慢慢过渡到了然,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所以,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全是……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