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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同乘马车 ...

  •   行云话音戛然而止。

      他抬头,正见温若宁立在顾沉宴身侧,两人距离极近,衣袂几欲相触。随即瞬间低头道:“属下…并非有意打扰。”

      顾沉宴眉头微蹙:“何事?”

      “禀王爷,”行云语速加快,“经昨夜厮杀,箭矢兵刃损耗近半,金疮药等物亦所剩不多。粮草……只够半数人马支撑至京城。”

      顾沉宴沉默片刻:“传令,全体整顿,即可出发。”

      “是!”行云领命,转身欲走。

      “行云。”顾沉宴突然叫住他。

      行云脚步一顿,立刻回身:“王爷,还有何吩咐?”

      顾沉宴看着他,目光沉静:“方才何时到门口的?”

      行云心下一凛,面上却绷得平稳,垂首道:“属下……方到片刻。听见内有谈话声,便在廊下稍候,未曾听闻具体内容。”

      那目光并不严厉,却让行云后颈隐隐发凉。他喉结微动,硬着头皮补充了一句:“……只隐约听见四字,生死相许。其余,确实未曾听清。”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死寂。

      顾沉宴面无表情。

      温若宁眼睫微垂,盯着地面某处,仿佛那里忽然长出了一朵极诡异的花。

      行云只觉得这沉默比任何斥责都难熬。

      “……下去吧。”良久,顾沉宴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属下告退!”行云如蒙大赦,迅速退了出去,门扉合拢的声响轻而利落。

      室内只剩下两人,以及一片微妙的、挥之不去的凝滞。方才那番对峙胁迫带来的紧绷,被这意外的插曲冲淡,却又氤氲出一种更复杂难言的气氛。

      顾沉宴侧眸,瞥了一眼身旁依旧静立不语的温若宁。

      她依旧垂着眼,但耳根处,浮起一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绯色。

      “你也去准备。”他执起笔,重新看向公文,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半个时辰后,启程。”

      “是。”温若宁应声,行礼,转身走向房门。

      这一次,她的脚步似乎比来时,略快了一线。

      ---

      廷驿外,车马辚辚。

      流水岔开腿坐在石阶上,仰头灌了口水。行云则抱剑靠柱静立一旁,脊背挺直如松。

      望着往来整备的金吾卫与暗羽卫,行云忽然开口,声音低而稳:“此行我不能同往,你护好王爷。”

      流水抹了把嘴:“放心。你押送人犯更需仔细。”

      此时,一名金吾卫押着独目染血、步履蹒跚的陶傲德经过,粗暴推入囚车。

      流水瞥了一眼,忍不住嘀咕:“那温姑娘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出手可真够狠……怎么就敢一个人冲到地牢去?”

      行云目视前方,冷不丁接了一句:“许是因与王爷生死相许。”

      “噗——!”流水一口水全喷了出来,连连咳嗽,“这话可不兴乱说!”

      行云神色不变:“我耳力无碍。”

      话音未落,便见顾沉宴与温若宁二人前后脚自大门内走出。两人当即噤声,肃然起身。

      温若宁看了看为自己备好的马匹,又望向顾沉宴那辆玄色为主、形制简朴却显厚重的马车,开口问道:“王爷出行,只这一辆马车?”

      “车多招眼。”顾沉宴淡淡道。

      “路途颠簸,民女病未痊愈,恐难久骑。”她语气寻常,“不知可否与王爷同车?”

      “本王不惯与人同乘。”顾沉宴拒绝得干脆。

      温若宁似有些无奈,轻叹一声:“那便罢了。只是担忧因此病倒,误了王爷正事。”

      顾沉宴下颌线微微一紧,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眸色微沉。

      她在用解毒一事讨价。

      见他不语,温若宁轻轻颔首:“民女遵命便是。”转身便朝那匹备好的马走去。

      就在她伸手欲牵缰绳时,顾沉宴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平静无波:

      “慢着。”

      温若宁回身。

      顾沉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眸色沉冷,那视线里几乎凝着一层薄冰。

      “风寒未清,”他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不宜策马。若途中病倒延误正事,得不偿失。”

      他视线转向阶下:“流水。”

      “在!”

      “把温姑娘的行李,放到马车上去。”

      “是!”流水动作麻利。

      顾沉宴不再看温若宁,转身径直登车。

      温若宁在原地静立一瞬,望着他玄色的背影,随即也敛衽跟上。

      阶下,流水倏然扭头看向行云,眼睁得滚圆。

      行云抱剑而立,目光平静地望向远处开始移动的车队,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车队启程,马蹄与车轮声碾过官道。

      马车内,顾沉宴端坐主位,双目微阖,周身笼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寒意。

      温若宁侧坐一旁,心情却与这冷凝气氛截然相反。她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晨风携着旷野气息涌入,她望着窗外掠过的田畴远山,眼底漾开一丝浅淡却真实的悦色。

      余光瞥见顾沉宴那张写满“不悦”的侧脸,她唇角弯起的弧度又深了些。

      “与民女同乘,王爷似乎很不痛快?”她放下车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顾沉宴眼也未睁:“仅此一次。”

      温若宁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压下那点细微情绪,转而切入正题:“王爷不问问,这毒具体如何解法?”

      “讲。”

      “王爷眼下手里的,并非解药,只是缓剂。可压制毒性,缓解发作之苦,亦能将下次毒发之期延后。”她顿了顿,声音清晰,“真正的解药,民女目前没有。”

      顾沉宴倏然睁眼,眸光如刃:“你在戏耍本王?”

      “民女不敢。”温若宁迎上他的视线,神色坦然,“真正的解药,还缺两味药引。药引原本药王谷中有存,可惜已毁于大火。如今……恐怕只有西域才可能寻得。”

      顾沉宴盯着她看了片刻,重新阖眼:“药名写下,交由流水去办。”

      “即便药引寻回,也需连服四剂,每半月一服,两月之后,毒性方可拔除殆尽。”

      “嗯。”顾沉宴几不可察地颔首,“然后呢?”

      温若宁坐直了些,声音平稳却坚定:“去西域往返快马加鞭也至少需一月,加上解毒所需时日,如此算来,你我至少尚有三月之期。民女不愿日后在起居用度诸般琐事上,仍需如今日这般,每每以耽误王爷大事为由,谈判周旋。”她顿了顿,“些许微末需求,还望王爷……能稍加体谅。”

      车内沉寂,只余车轮辘辘。

      半晌,顾沉宴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

      “准。”

      温若宁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弯:“谢王爷。”

      心中却一片清明:这人此刻恐怕恨不能立刻除了自己。

      这搏来的三个月,片刻也浪费不得。

      她侧身,轻轻掀开车窗帘帷,欲再看看外间情形。目光所及,眉头却倏然蹙紧——这官道景致,绝非通往京城的主路。

      不对。

      她倾身向前,索性一把掀开车门帘。

      风灌入车厢,眼前道路蜿蜒,确是通往京城的官道分支。再细看,随行车马竟少了大半,宋明轩的马车、随行的太医、陶傲德的囚车,以及行云、乃至那些气息沉敛的暗羽卫,全都不见踪影!

      温若宁倏然回头,看向车内依旧闭目养神的顾沉宴。

      “王爷,”她声音仍稳,却带上一丝紧绷,“我们这是去往何处?”

      顾沉宴眼也未睁,声音冷澈如冰:“这个问题,你不该问。”

      温若宁心思电转,瞬间了然——他这是疑心未消,刻意分兵。

      想来是清晨行云禀报补给不足,才将队伍一分为二:行云押解人犯与宋大人明面上走更快的江州官道回京吸引注意;而他自己则率少数精锐,携她这未知“变数”暗中改道。

      既然需要补给自然要去大郡,离碧云镇最近的大郡除了江州,便是允州。

      允州虽比江洲略远些,但同样是通衢大郡,商旅繁盛,混入其中不易引人注目,且路线顺遂,最终仍能抵达京城。

      不准她问,便是仍未将她视作可信任的同行者。

      她不再多言,重新靠回车壁,闭目养神。

      去京城也罢,允州也罢,只要能入京,左右都有活路就成。

      连日的疲惫与紧绷悄然袭来,不知不觉竟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猛地一个剧烈颠簸!

      温若宁在睡梦中毫无防备,因是侧坐,身子被惯性狠狠一甩,便向左边倒去——

      预想中的坚硬车壁并未撞上,反倒触及一片温热坚实的支撑。她猛地惊醒,睁开眼,赫然发现自己竟伏在顾沉宴腿上!脸颊甚至能感受到他衣料下紧绷的腿肌。

      她脑中轰然一响,慌忙撑起身子向旁退开,耳根瞬间烧透:“民女失仪,请王爷恕罪!”

      顾沉宴垂眸看她一眼,那目光幽深难辨,随即转向车外,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怒:

      “流水,何事?”

      流水的声音自外传来:“爷,前方有几个流民拦道,属下去处置。”

      顾沉宴淡淡应了一声:“嗯。”

      不多时,便听前方传来流水与金吾卫分发干粮的动静。分到最后一人时,流水道:“没了,你们往别处去吧。”

      一阵细碎的呜咽与拉扯声,似是一对母子。忽然,一个小小的身影挣脱出来,跌跌撞撞跑到马车下,仰起脏兮兮的小脸,声音清脆却怯生生的:“大人,求您给点吃的吧……阿宝谢谢大人!”

      温若宁闻声,轻轻掀开车帘一角。

      只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梳着歪斜的发髻,衣衫褴褛,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正怯生生地望着马车。她身旁跟着一个面色枯槁却透了几分秀气的妇女,手足无措地想拉她回去。

      温若宁回头看向顾沉宴,低声问:“王爷身上……可还有干粮?”

      顾沉宴瞥她一眼,仿佛觉得她问得多余:“本王从不随身带这些。”

      温若宁不再多言,俯身从自己随身的食盒里取出一块饼,从车窗递了出去。

      “给你。”

      小女孩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接过,脆生生道:“谢谢仙女姐姐!”说完,便被那妇人匆忙拉走了。

      温若宁放下车帘,坐回原处。

      车厢内静了片刻,顾沉宴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听不出情绪:“你倒是心软。”

      “稚子何辜。”温若宁答得简单。

      顾沉宴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淡淡的讥诮:“就不怕是有人故意遣这孩童近前,伺机而动?”

      温若宁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此人疑心病当真入了髓。

      她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淡淡道:“还是王爷思虑周全。”

      车队重新启程,碾过尘土飞扬的官道。

      顾沉宴阖目养神,方才那点微末插曲仿佛从未发生。

      温若宁亦不再言语,只将目光投向窗外,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沉黯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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