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二十六章 生死相许 ...
-
晨光很好,清澈微凉的光线穿过廊檐,在地面投下清晰的影。
温若宁穿过寂静的走廊,来到顾沉宴厢房门口。
她抬手,轻叩门扉。
门内静了一瞬,传来他冷淡的声音:“进。”
推门而入,只见顾沉宴正伏案批阅文书,墨笔疾书,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温若宁见此情形,也未出声。她走到一侧静立,不好打扰。
屋内极静,唯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更漏里细沙流淌的、几不可闻的簌簌轻响。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温若宁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晨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显得他脸色愈发苍白,眉骨鼻梁的线条被光影切割得异常清晰,如同寒刃出鞘前那一瞬冷硬的弧度。他此刻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冰冷的专注。
她正看着,顾沉宴突然开口:“何事?”他依旧未抬头,笔尖未停。
温若宁声音平静:“民女特来谢过王爷赐膳。”
“就只为此事?”他语气平淡。
温若宁目光扫过案角那个冰蓝色药瓶,语气依旧平稳:“今日是十五,戌时前后蚀骨散易发作。民女特来提醒王爷,勿忘服药。”
“嗯。”顾沉宴笔尖未停:“还有吗?”
温若宁迎着他未曾抬起的视线,声音清晰疏淡:“方才行云大人告知民女,昨夜行动前,宋大人已被转移至安全之处,民女厢房外亦有两名死士伏诛。王爷算无遗策,是民女多虑了。”她顿了顿,“昨夜擅离廷驿前往地牢,言行多有冒犯唐突,民女在此赔罪。”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未断。
顾沉宴垂眸看着文书,心里却无端一沉。
她要的交代给了,该道的歉也道了,言辞恭谨,无可指摘。这本就是他要的结果。
可那过分平静、仿佛事不关己的语气,却像一根细刺,悄无声息扎进心口某处,泛起一阵陌生的烦躁。
笔锋不自觉地加重,墨迹透纸。
“你有何想问的?”他依旧未抬头,声音比方才冷了些。
“没有。”她语气平淡。
“本王允你问。”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里压着不易察觉的滞涩。
温若宁沉默了片刻,似在斟酌,然后开口:“民女斗胆妄测,王爷或许是想听民女说…您将宋大人当作什么。”她语气平缓,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观王爷这些时日的安排,自是视宋大人为朝廷栋梁,社稷肱骨。王爷惜才,亦护才。民女昨日失言,还望王爷恕罪。”
她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
顾沉宴等了等,笔尖悬在纸面,终是吐出两个字:“继续。”
继续?
温若宁眸光微动。还要她继续猜么?她想起昨夜地牢中自己那句“棋子”的冒犯,心下明了。他是在等这个。
她抬起眼,看向他依旧低垂的侧脸,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王爷将民女留在廷驿,是试探,是庇护,亦是布局的一环。”她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落盘,“至于将民女当作什么……棋子,诱饵,或是别的,都不重要。”
顾沉宴手中的笔,终于停了。
他抬起眼,看向她。
四目相对。
他想从她眼底找出哪怕一丝委屈、不甘、或是恼怒…
可没有,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那份早膳味道如何。
一股莫名的空落骤然攫住了他。比烦躁更深,更沉。
顾沉宴看着她,一时竟忘了言语。
温若宁却已垂下眼帘,继续用那平淡无奇的语气说道:“昨日是民女言行失当。王爷胸有丘壑,行事自有章法。成大事者,原就不必在意旁人的想法。”
“嗒。”
很轻的一声。
顾沉宴握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笔尖一滴浓墨猝然坠落,在纸面上洇开一团刺眼的黑渍。
他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去看那团墨渍,只是将笔锋微微移开半分,继续在卷宗上书写下去,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比先前更沉,更滞。
温若宁静静等了一会儿,见他再无言语,便敛衽一礼:“若王爷无其他事,民女告退。”
她转身,脚步平稳地走向房门。
没走两步,背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该本王问了。”
温若宁指尖微顿,心缓缓沉了下去。
她转过身,面色平静:“王爷请问。”
顾沉宴依旧没有抬头,笔尖悬在纸上,声音听不出情绪:“昨夜,为何去地牢?”
“廷驿有内鬼,是死地。”她答得清晰,“民女需寻一条生路。”
“昨夜你并不知晓本王的计划,当时于你而言,衙署大牢不是生路,”他笔锋一顿,“是死地。”
“绝境逢生。”温若宁抬起眼,看向他低垂的侧脸,“民女在赌,赌王爷不会输。”
顾沉宴终于搁下笔。
他起身,绕过书案,眼神却一直未离开她,缓步走到她面前。玄色衣摆扫过地面,带着沉冷的压迫感。
“若输了呢?”他垂眸看她,声音很轻。
温若宁迎上他的视线,唇角极淡地扬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认命般的坦然:“那便只能认命,与王爷……共赴黄泉了。”
顾沉宴眸光倏然一凝。
他看着她,半晌,唇角慢慢勾起一丝辨不清真意的弧度:“这么说,你是愿与本王生死相许了?”
温若宁神色未变,语气平淡无波:“若这般理解能让王爷舒心些,自然可以。”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他,转身欲走。
刚迈出两步,她却忽然停住。
她背对着他,轻声开口,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若昨夜民女离开廷驿后,去的不是地牢,而是别处…会如何?”
身后一片死寂。
“这个答案,”顾沉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刃缓慢地划破空气:“本王劝你……永远不要尝试去验证。”
温若宁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随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平静。
她没有回头,只对着面前的门扉,用极其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笃定锋芒的声音开口:
“药,别忘了用。王爷若觉有效,可派人告知民女一声。”她顿了顿,清晰地补上最后一句:“蚀骨散的毒,民女能解。”
说完,她不再迟疑,伸出双手轻拉门——
就在门缝刚刚透入一线晨光的刹那!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从身后袭来!
“砰!”
门被猛地重新按合!震落簌簌微尘。
温若宁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的,整个人已被一道玄色身影彻底笼罩。
顾沉宴就站在她身后,几乎贴着她的背脊,将她困在门板与他胸膛之间。熟悉的清冽雪檀气息瞬间将她包裹,混合着一股近乎危险的压迫感。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贴得极近,气息拂过她耳畔,冰冷得刺骨:“再说一遍。”
温若宁背对着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并不平稳的震动。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眼前紧闭的门板,用同样平静、甚至更清晰的语调重复:
“蚀骨散的毒,民女能解。”
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呵笑。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压下,唇几乎贴上她耳廓,气息又冷又重:“温若宁,你在威胁本王?”
温若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能感受到身后那股几乎要将她碾碎的压迫感。雪檀冷香丝丝缕缕钻入鼻息,此刻却像无形的锁链。
她极轻地吸了口气,声音依旧平稳,却在绝对的静默中显得格外清晰:“民女不敢威胁王爷。”
她顿了顿,仿佛在字斟句酌,每个字都落得极稳:
“民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并为我自己…寻一条生路。”
她微微偏过头,这个动作让她颈侧的肌肤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的微凉。她没有完全回头,只以一个稍显脆弱又保持距离的姿态继续道:
“王爷手握生杀予夺之权,民女性命,不过蝼蚁。‘威胁’二字,民女承担不起,亦无意为之。”
“民女所求,从来都很简单。”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显清晰,“不过是一条生路。昨夜闯地牢是如此,今日…告知王爷我能解毒,亦是如此。”
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两人几近交叠的呼吸声,和门缝外隐约透入的、遥远庭院里的声响。
顾沉宴扣在门板上的手,指节微微曲起。
她的话,滴水不漏。
甚至把姿态放得极低,却又把最关键的价值牢牢握在手中。
他没有立刻松开她,也没有说话。
只是那笼罩着她的、锐利如实质的杀意,似乎随着她平静的陈述,稍稍凝滞、消散了那么一丝。
他在权衡。
权衡她话中的真假,权衡这“解药”的价值,更在权衡——这枚突然自己翻过面来、将最诱人的筹码呈上的棋子,究竟该放在棋盘的哪个位置。
良久,顾沉宴低笑了一声,这次的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幽邃。
“温若宁,”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字音在他唇齿间碾过,“你很大胆。”
话音刚落,他按在门上的手终于移开。
但温若宁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那只手却落在了她的肩上,带着一种堪称克制的力道,将她整个人转了过来。
两人瞬间变成了面对面的姿态。
他依旧离得很近,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让她不得不抬起头才能迎上他的视线。
晨光从门缝挤入,切割出他半明半暗的脸。他垂眸看着她,目光像最精细的尺,丈量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本王可以给你这条路。”他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但你要想清楚,这条路踏上来,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你的命,你的医术,你所有的价值,从此皆为本王所用。”
温若宁迎着他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她明白他的意思。
她的价值被极端简化,也极端放大;她的自由被彻底剥夺,却也获得了一层最危险的庇护。
这是一场豪赌。
押上她的一切,去赌一个阴晴不定、心狠手辣的男人的一丝需要。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许久,温若宁极轻地、却极其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好。”
只有一个字。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顾沉宴眸色陡然转深。
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那股熟悉的烦躁情绪再次掠过心头。
终于,他松开手,后退一步。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清晰的叩响。
顾沉宴眸光微动,几乎是瞬间,伸手将温若宁从门边一把带开。
“进。”他声音已恢复平日的冷调。
行云推门而入,抱拳垂首:“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