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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千两药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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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云闻言,立马闪到温若宁跟前。
就在他即将扣住温若宁肩胛的刹那,杨太医猛地抬头,急声道:“且慢!”
他老眼紧盯着药粉,声音因激动发颤:“王爷!此药虽含微毒,却正能以毒攻毒,强压蚀骨散寒毒!只是这方子实在凶险大胆…老夫平生仅见。配此药者,必是药理奇才。”
他话音骤停,目光赞赏地掠过温若宁。
流水一听,立刻上前按住行云手臂,急声道:“我就说温姑娘绝不会害人!”
他随即转头瞪向杨太医,没好气道:“杨太医,我说您老人家每次说话……能不能一口气说完?”
顾沉宴目光从太医手中药末移向温若宁,沉声问:“此药,真能入口?”
杨太医忙道:“体质羸弱者确可能受不住这霸烈药性。但王爷内力深厚,又中此毒,此药正可对冲阴寒,缓解剧痛,绝无性命之忧。”
顾沉宴沉默片刻,眼底冰封的杀意缓缓收敛,化为深沉的审视。
“去煎药。”他最终道。
“是。”太医领命欲退。
“太医留步,”温若宁在一旁淡然开口,“此药性烈,初次服用若以汤剂,恐反应过剧,宜制成丸剂,缓释药性。”
杨太医闻言,略微颔首,随后告退。
书房内只剩几人。
顾沉宴看向温若宁:“方才为何不直说?”
“王爷疑心甚重,”温若宁平静回视,“民女多说无益,不如让太医验明。”
顾沉宴闻言,眼中最后一丝厉色渐渐化开,被一种复杂的沉吟取代。
她向顾沉宴微微颔首,“民女略通制药,愿陪同杨太医前去,确保无误。”
“慢着。”顾沉宴忽然出声。
温若宁脚步顿住。
他走近几步,审视着她,目光如沉水寒潭:“你知此药在此时于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温若宁心头一滞,那股熟悉的、被他反复质疑的无奈与些微怒意悄然涌起。
在他心里,她的一举一动,果然必须有所图谋。
“民女知道。”她抬眸,坦然迎视,“王爷是在问,民女是否想借此交换什么,或图谋什么?”
“你不图么?”他反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若民女说没有,”她缓缓开口道:“王爷信么?”
顾沉宴唇角极淡地牵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不信。”
温若宁静默一瞬,随即点头:“王爷高明。民女确有所图。”
顾沉宴眸色微深,果然。
“说。你要什么?”
“此药,”温若宁清晰道,“一千两。”
书房内陡然一静。
行云与流水皆是一怔,愕然看向她。
顾沉宴也明显怔了一瞬,随即眼底掠过一丝荒谬,他几乎要气笑了:“市面珍药,纵是千金方,亦罕有此价。”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温姑娘这口,开得未免太大了。”
“寻常药物自然不值。”温若宁面色平静:“但此药此时于王爷,值这个价。”
顾沉宴的目光在她身上掠过——那看似素简的衣裙料子,发间那支触目温润的白玉簪,确非寻常之物。他忽然问:“你要这么多银钱,作何用途?”
温若宁迎着他的视线,答得干脆:“民女贪财。”
顾沉宴这次是真的低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温度:“你可知,本王此番来碧云镇,查的是什么?”
“贪墨赈灾粮款,戕害百姓性命。”她答得很快,眼神清正。
“既知道,”他微微倾身,目光却是像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物件:“还敢在本王面前,做这等买卖?”
温若宁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那是被激怒的征兆,但她随即吸了口气,声音反而更稳,一字一句,清晰如划开冰面:“民女是明码标价,自愿交易。与那些吸食民脂民膏、害人性命的贪墨,岂可同日而语?”
她顿了顿,迎着他压迫感十足的目光,甚至微微挺直了背脊,“王爷若觉得不值,不买便是。买卖自由,民女不强求。”
顾沉宴沉默了。
他久久地凝视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从她因薄怒而微抿的唇,到她清亮不避的眸,那双眼睛里,没有狡黠,只有被逼后索性摊开一切的坦荡。
这神情,竟让他一时语塞。
他见过太多女人,谄媚的、畏惧的、狂热的、算计的。太后天天往他府里送人,却从未有人像她这样,仿佛独立于一切纷争之外,只遵循着自己的一套准则。
救死扶伤是准则,不惹麻烦是准则,面对危险时却不畏缩,坚定选择心中信仰……似乎也是准则。
他无法轻易将她归类。棋子?她太不可控。敌人?她尚未展露獠牙。无关路人?她的出现本身就已搅入棋局。
这种“无法归类”的感觉,让顾沉宴感到一丝陌生的……烦闷,以及更深的好奇。
半晌,他忽然侧首,不再看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对行云道:“去取银票。”
行云面露难色,低声回禀:“爷,咱们此行……未带足如此数目。”
“先欠着。”温若宁几乎是立刻接口,语气自然得仿佛早有所料。
她甚至看向顾沉宴,补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认真还是反讽:“王爷一言九鼎,民女不急。”
顾沉宴终于转回视线,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未散的审视,有被她这态度噎住的无言,或许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明了的兴味。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温若宁敛衽一礼,姿态标准却透着一股干脆利落的劲儿:“若无他事,民女先行告退。”
温若宁一路沉着脸走下楼梯,胸口那股郁气仍未消散。
经过庭院时,正撞见杨太医在小炉前守着药罐,见她经过,连忙起身,捧着药杵问:“温姑娘,您看这药末研磨的细度可还……”
“自便!”温若宁脚步未停,甚至没侧头看他,只丢下硬邦邦的一句,“照方子做便是,毒死了也无妨,倒是省心!”
杨太医被她带着火气的话噎得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温若宁自己也脚步微顿。
她极轻地吸了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已是惯常的清晰平稳:“杨太医照方研磨即可,不必多虑。此药霸道,王爷服用时,烦请您务必在侧。”
她说完,身影便消失在门廊后。
二楼廊边,顾沉宴的目光一直若有似无地跟着那道素色身影。
行云正在他身侧低声禀报着什么,却见他抬手,几不可察地止住了话音。
他把目光落在楼下庭院。
昏黄油灯下,他看见她对着杨太医脱口而出一句带刺的话,随即自己亦是一顿,继而迅速收敛。
将她从气恼到自省、再到以责任覆盖情绪的全过程,尽收眼底。
平日见她,总是清冷自持,或是冷静周旋,何曾有过这般……因情绪波动而泄了真实心绪,又迅速自我修正的模样?
像只被惹急了、竖起绒毛虚张声势,却又立刻缩回爪子,假装无事发生的猫。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连自己都未察觉。
“王爷?”行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略高了些。
顾沉宴瞬间敛去所有表情,侧过头时,面上已是一片毫无波澜的冷峻,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松动从未存在过。
“何事?”他声音冷淡。
“暗羽卫及各处伏兵皆已就位,只等信号。”行云垂首道,“衙署大牢内外布防万无一失,确保目标插翅难飞。”
“停舟那边呢?”他询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笃定。
行云立刻回道:“许将军已传来密信,一切准备就绪。”
“好。”他吐出一个字,清晰有力,“传令各方,一切按计划行事。”
“是。”
行云领命,正欲退下安排。
“等等。”顾沉宴忽又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再确认一遍廷驿各处的布防。”
行云眼中掠过一丝极微的诧异,这本就按计划部署好了,王爷此时却再次提及。
然而他毫无迟疑,躬身应道:“是。属下再亲自核查一遍。”
行云无声退下,身影迅速融入廊下阴影。
几乎就在同时,流水侧身近前,声音压得极低:“爷,东南方向,三组暗哨同时传来讯号,有不明人马正在快速接近,约四十余众,动作干脆,不像寻常匪类。”
他顿了顿,补充道,“看行进路线,是直奔衙署大牢方向。”
顾沉宴眸光骤然一凝,方才那点因温若宁而起的细微涟漪彻底沉入深潭,眼底只剩一片淬冰的寒冽。
他整了整袖口,玄赤朝服上的蟠龙纹在动作间泛出冷硬的光泽。
“走,”他迈步向外走去,声音沉静,却带着锋利的杀意,“收网。”
——
温若宁回到西厢房,反手合上门扉,将那份无形的躁郁暂且放下。
她在窗边坐下,就着月色展开针囊。指尖拂过冰凉的银针,一枚枚检视——这是她每晚必做的功课,此刻成了平定心绪的锚。
指尖传来熟悉的冰冷与锋利,让她纷乱的心绪逐渐沉淀。
不太对…
自己平日绝非易怒之人。在药王谷,师父曾说她性子“静水流深”,纵使面对最棘手的病患、最刁难的求药者,也能心平气和,应对有度。
怎么到了顾沉宴面前,三言两语就被激起真火?
是因为他言语刻薄,质疑她居心叵测?还是因为他那双眼睛,太过锐利深沉,仿佛能直刺内里?
或许……都有。
但更深层的原因,她自己隐约明白。
最初山道旁见死不救,是她对“朝廷之人”根深蒂固的戒备与不喜。那几乎是一种本能,源于血淋淋的教训。
可后来,明知他身份可能极高,甚至猜出是那位传闻中的“活阎罗”,她却还是卷入了这潭浑水。
今日被他反复质疑,用那样轻佻羞辱的语气揣测……她心底翻涌的,除了被冤枉的恼怒,或许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被“误解”的憋闷。
她对他有所图吗?
当然。
宋大人的引荐信还在怀中,那幅画轴更是可能关乎她多年追索的真相,京城是必须去的地方。她想借他的势,或者至少,在他眼皮底下求得一丝安全缝隙,以图后续。
可这些“图谋”,与太后那些蝇营狗苟,岂能混为一谈?
指尖抚过最后一根银针,确认无误,她轻轻合上针囊。
那股被激起的燥意,也仿佛随着这重复而专注的动作,渐渐冷却平息。
冷静下来想想,顾沉宴的疑心虽重,手段虽厉,但这些时日看来……他查杜今财,并非单纯党同伐异;他护宋明轩,不似全然作秀。
他或许真是……在做些实事。为这满目疮痍的江山,为那些饿死路边的枯骨,在做事。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那点因被怀疑而生的怨气,悄然散去了一些。
与虎谋皮,本就险峻。
既要借力,又怎能奢求全然信任?今日一番交锋,虽不愉快,却也让她更看清了他的底线与行事——多疑,但并非无道理可讲。
罢了。
她将针囊收入袖中,眸中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路还长,戏还得唱。既然选择了入局,这些猜忌与周旋,便是必经之途。只要最终能达成所愿,过程中的些微屈折与心头偶尔的异样波动……暂且压下,也无妨。
窗外夜色愈发深沉,远处隐约传来单调的更鼓声。温若宁忽然想起杨太医还在偏厅看守药炉,算算时辰,那药也该熬得差不多了。
她将针囊收好,起身理了理衣袖,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