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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调虎离山 ...

  •   夜色正浓,廷驿内一片沉寂。

      杨太医年事已高,撑不住先回房歇息了。

      煎药的小偏厅里,温若宁就着一盏孤灯,细细研磨、调和着手中的药材。

      她神情专注,指尖稳定地将熬制好之后的药末,与少许蜜蜡混合置于掌心,熟练地搓捻成两粒色泽深褐、隐隐润光的药丸。

      药性已成,正是顾沉宴此刻最需要的东西。

      她取过桌边一个早已备好的绛红色瓷瓶,正要将药丸装入——

      “笃、笃笃。”

      敲门声轻而规律地响起,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温若宁动作微顿,抬眼看去。

      门扉处,一名身着金吾卫标准制式靛蓝劲装、腰佩横刀的兵士肃立着,面色在廊下灯影中显得模糊。

      “温姑娘,”那人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属下奉王爷之命,前来取药。”

      温若宁微微颔首:“请稍候,马上就好。”

      她继续手上的动作,指尖拈起药丸,似是不经意地,视线向下扫去。

      目光落在那兵士脚上。

      不太对…

      金吾卫精锐,甲胄鞋履皆有规制。脚下厚底快靴,牛皮坚韧,便于长途奔袭与马上作战,靴帮处通常有加固的缝线和特定徽记。

      可眼前这双靴子……虽也是深色,样式乍看相似,但底似乎略薄,行走间落地无声得过分,更像是……惯于夜间潜行、攀高走壁之人所用的软底快靴。

      细微的差异,若非她目力过人且心思细密,极易忽略。

      心,悄然沉了一分。

      她面上不动,甚至将动作放得更慢了些,一边拿起一块软布擦拭着绛红色瓶身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轻声问道:“王爷那边可还好?地牢湿冷,他旧伤未愈,最忌阴寒。”

      她问得自然,仿佛只是医者对病患的寻常关切。

      那“金吾卫”顿了顿,才答道:“王爷一切安好。”答得过于平板。

      “哦,”温若宁点点头,似是不经意地又问,“杨太医可一同去了?王爷的脉象,还是他更熟悉些。”

      “太医……已随行。”这次,对方的回答出现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迟疑。

      温若宁的心彻底冷了下去。杨太医分明就在驿内房中安睡!

      此人连最基本的情况都未掌握,绝非金吾卫!

      电光石火间,有个念头窜过脑海:金吾卫出了内鬼!

      不能硬碰。此刻撕破脸,自己绝无胜算。

      她强压下心头悸动,手指极其平稳地将那两粒至关重要的药丸,并未放入手边绛红色的瓷瓶,而是顺势滑入了桌角另一个冰川蓝的葫芦状陶瓷瓶内。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本就该如此。

      然后,她拿起那个装着无关紧要的、她之前随手搓的安神丸的绛红色瓷瓶,转身,面色平静地递了过去。

      “药在此,请务必亲手交予王爷。”

      “金吾卫”伸手接过冰凉的小瓶,触手掂了掂,并未起疑,只简短道:“是。”

      随即转身,脚步依旧轻捷无声,迅速消失在门外走廊的黑暗中。

      温若宁站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去。她轻轻吁出一口气,才发现掌心已是一片冰凉的濡湿。

      不敢耽搁,她迅速将那个真正的药丸的冰川蓝小瓶贴身收好,又将银针、几样紧要的药材和那瓶金疮药、解毒丹卷入一个青布小包,系在腰间。

      她必须立刻弄清楚眼下的状况。

      轻轻推开偏厅的门,踏入庭院。夜风扑面,带着深秋的寒意。

      她目光急扫,心顿时又是一沉——庭院中巡守的金吾卫,竟少了十之七八!

      仅剩寥寥三四人在远处角落低声交谈,神情间也带着几分疑惑与紧绷。

      她快步走向其中一名面熟些的守卫,压低声音:“这位大哥,今夜值守的弟兄们,为何少了这么多?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金吾卫见是她,抱了抱拳,眉头紧锁,摇头低声道:“回温姑娘,具体不知。半刻钟前,忽然接到急令,流水大人带着大部分弟兄火速离开了,去向不明,只留我等守卫驿馆。”

      急令?去向不明?

      温若宁脑中嗡的一声。

      顾沉宴在衙署大牢“收网”,早是部署好的计划,怎会突传急令调动人手?

      一个不祥的预感陡然攥紧她的心脏。

      调虎离山!

      真正的目标,恐怕根本不是衙署大牢,而是这防守骤然空虚的廷驿!可这廷驿,有何人值得对方如此?此时除了自己和两位太医,并无……

      她猛地抬头,望向二楼东侧那扇窗户——都御史宋明轩的房间。

      往常这个时候,宋大人必定还在伏案疾书,整理案卷,窗纸上会透出他伏案工作的剪影和明亮的灯火。

      然而此刻,那扇窗户一片漆黑!死寂得如同无人!

      不对!绝不对!

      温若宁再顾不得许多,提起裙摆,疾步冲向楼梯,几步并作一步奔上二楼,来到宋明轩房门前。门扉虚掩着,她一把推开!

      室内空无一人!

      书桌上,灯火已灭,但一方砚台中的墨迹犹未干透,一支狼毫笔搁在摊开的卷宗上,公文散乱,一副匆忙离开、甚至可说是被迫中断的景象。

      宋明轩出事了!

      或许……已经被控制了,甚至……

      温若宁脊背发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出现了行迹可疑的金吾卫、突然让顾沉宴不得不调走大部份人、以及宋大人失踪……这一切串联起来,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针对顾沉宴后方的阴谋!

      他们不仅要灭口杜今财,还要釜底抽薪,控制甚至除掉代表朝廷法度、正在整理核心罪证的宋明轩!若宋大人遇害或失踪,杜今财的案子就算顾沉宴强行办了,也会在朝堂上留下无穷后患!

      廷驿已不安全,顾沉宴的计划可能出现了致命的漏洞!需要马上离开此地!

      她转身冲出房间,在房门口一把抓起自己那件素色披风,匆匆系上,毫不犹豫地冲向马厩。

      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驿馆内敲出急促的闷响。她必须抢在对方彻底控制局面前离开!

      马厩在后院僻静处,仅有一盏气死风灯在檐下摇晃,光线昏黄不定。

      温若宁刚踏入那片混杂着干草与牲畜气味的阴影,脚步便猛地刹住。

      马厩入口处,三名金吾卫拦路。人太少,站位太巧,封住了所有去路。

      温若宁目光扫过——仪态标准得近乎刻板,眼神在灯下精光内敛,带着冰冷的审视。

      他们何时换防进来的?真正的守卫呢?

      温若宁心下一凛,寒意瞬间窜遍四肢。

      她强自压下慌乱,她面上不露,只微蹙眉,露出被打扰的不悦:“几位今夜值守?我需用马。”

      为首一名金吾卫向前半步,声音刻意压得低沉沙哑,听不出原本音色:“温姑娘,夜色已深,不知要往何处去?”

      果然是冲她来的!盘问,或者说,阻拦。

      温若宁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尖已扣住三枚淬了麻沸散的银针。

      温若宁袖中指尖扣住银针,抬起另一手展示掌中药草,语气坦然固执:“缺了几味药材,坊市已闭,必须立刻回药王谷取用,耽搁不得。”

      另一人接口,语气放缓似在劝慰:“姑娘,夜间山路难行,城门亦闭。不如明早再动身,更为稳妥。”话语合理,身形却微调,与同伴隐成合围之势。

      “谷中自有夜值弟子,取药便捷。”温若宁不退反进,向前一步,目光清凌凌直视对方,压低声音,“倒是几位面生得紧,驿中守卫也稀落异常……可是今夜外头不太平?”

      她问得直接,眼神清澈,仿佛只是不安求解。最后几字,却微妙地悬在空中。

      为首者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沉默了一瞬。

      就在这短暂的死寂里,温若宁捕捉到他身侧同伴手指几不可察地屈起——

      电光石火间,温若宁藏在袖中的手腕猛地一抖!

      “咻咻咻!”

      三枚银针并非射向三人,而是射向他们头顶那盏摇晃的风灯!

      针尖细不可见,但灌注了她巧劲,精准地打在灯盏连接处和灯罩薄弱点。

      “啪嚓!哗啦——”

      灯盏骤然碎裂坠落,灯油与火星四溅!昏黄的光源瞬间熄灭大半,只余地上碎裂灯罩内残火幽幽,将人影拉扯得扭曲晃动,马厩内顿时陷入一片更加晦暗不明的混乱!

      “有诈!”黑衣人低喝,本能地躲避飞溅的灯油火星,视线受阻。

      就是现在!

      温若宁早已看准位置,在银针脱手的刹那,人已如离弦之箭,不退反进,朝着马厩内侧、离她最近的一匹拴着的驿马冲去!

      “拦住她!”怒喝声起,黑衣人反应亦极快,三人同时扑来,手中寒光乍现!

      温若宁头也不回,听风辨位,反手又是几枚银针射出,同时冲到马旁,来不及解那复杂的拴马结,指尖寒光一闪,一枚薄刃刀片滑出,干脆利落地割断了缰绳!

      骏马受惊,扬蹄嘶鸣!

      她咬紧牙关,抓住马鬃,用尽全身力气翻身上马,伏低身子,狠狠一夹马腹!

      “驾!”

      马儿吃痛,朝着她早已观察好的一侧用来运送草料的窄门方向狂奔而去!那里门槛已卸,宽度仅容一马通过!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怒骂,一道凌厉的破空声袭来——是暗器!

      温若宁将身体压得更低,几乎贴在马背上。“嗤”的一声,肩头披风被什么东西划过,传来布料撕裂的轻响与一股寒意,万幸未伤及皮肉。

      骏马已如一道闪电,冲出了窄门,没入驿馆外更浓重的黑暗之中。

      冰冷的夜风如刀割面,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惊悸。

      衙署方向传来的厮杀声在夜色中愈发清晰,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胸口。

      廷驿已沦陷,衙署那边,也可能凶多吉少…

      现在过去便是送死。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带着冰冷的理智。

      她单枪匹马,不会武功,怀揣的银针在真正的战场面前不堪一击。最好的选择是立刻远离,趁乱出城……

      可是……

      宋明轩房中狼藉的景象猛地撞入脑海。那张空荡的椅子,未干的墨迹。

      还有顾沉宴…

      那双在公堂上盯着杜今财仿佛燃着幽火的眼睛;展开寒霜扇时不容置疑的威严与近乎残酷的公正。

      如果他死了…如果这样的力量在今夜就此熄灭?

      如果碧云镇这刚刚撕开一角的黑幕,因他的倒下而再度合拢?

      如果那个在多疑暴戾的表象下,确以一己之力撬动江州铁案、剑指朝中毒瘤的摄政王,今夜就折戟在这污秽的地牢里?

      那么她带来的亡故录,阿牧姐姐敏敏的冤屈,这碧云镇外无数的饿殍……又将等到哪一个青天?

      宋明轩那日恳切的话语,忽地在此刻清晰地回响起来:“这朝廷上下,有王爷坐镇,是社稷之福。”

      缰绳在她手中下意识地收紧,马速减缓。

      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她猛地吸了一口寒夜的空气,肺叶刺痛。

      下一瞬,她眼中所有的犹豫和恐惧,被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明取代。

      手腕狠狠一抖,缰绳勒转!

      骏马长嘶,前蹄腾空,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过方向,铁蹄砸向青石路面,溅起一串火星。

      驾!

      旋即,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撕开夜幕,朝着厮杀声最浓处,无反顾地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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