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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赠送毒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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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若宁一夜好眠,天将破晓时,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
一名金吾卫在门外低声道:“温姑娘,驿门外有人寻您。”
她匆忙披衣束发,下楼行至廷驿门口。晨雾未散,两道熟悉的身影立在微光中——正是药王谷大师兄陵游与二师姐清韵。
“小师妹,果然在此。”清韵几步上前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眼中带着疼惜与了然,“昨日谷中便得了消息,说你协助衙署破了大案,还被……”她顿了顿,声音压低,“被摄政王亲自抱回了廷驿。我们还道是误传,竟是真的。”
“师姐误会了,”温若宁面上微热,解释道,“昨日山中受凉,病体难支,才暂居此处将养。”
“病了?”清韵蹙眉,探手便去搭她的脉,“此地虽好,终究不及谷中清净适宜养病。快随我们回去,师姐给你好好调理。”
“她哪儿也去不了。”
一道冷冽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截断了清韵的话。
温若宁回头,只见顾沉宴不知何时已立在廷驿门内台阶上,晨光落在他一身玄赤朝服上,墨色为底,赤金龙纹自襟口盘绕而下,在微明中流转着无声的威仪。
陵游见状,上前一步,拱手施礼,语气不卑不亢:“原来是王爷。上次谷中危机,多谢王爷援手,陵游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是摄政王亲临。”
“举手之劳。”顾沉宴略一颔首,目光却落在温若宁身上,“令师妹牵涉朝廷要案,需随行赴京协助审理,暂不能离。”
陵游与清韵对视一眼,陵游沉吟片刻,道:“既是朝廷律法所需,我等自当遵从。只是此行路途遥远,还望王爷……对师妹多加照拂。”
照拂?温若宁心下暗哂,他不整日想着取她性命便是万幸了。
她定了定神,开口道:“王爷,民女既需赴京,可否容我先回药王谷一趟,取些随身衣物与惯用之物?”
“不必。”顾沉宴拒绝得干脆,“缺何物,报于行云,自会有人安排。”
“王爷若担心民女借机遁走,”温若宁抬起眼,直视着他,“可遣金吾卫随行监管。”
顾沉宴静默片刻,视线扫过陵游与清韵,最终对身侧阴影处道:“行云,你陪温姑娘走一趟。”
“是。”行云无声无息地自廊柱后步出,对温若宁微一抬手:“温姑娘,请。”
待温若宁随行云离开,顾沉宴方才眼底波澜已彻底沉静,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昨夜,可有动静?”他并未回头,声音在清晨微冷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爷,没有。”流水上前一步,低声道,“衙署大牢,驿馆内外,乃至城中几处暗桩,都无异常。”
倒是沉得住气。
顾沉宴心下冷嗤,面上却无波澜。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捋开左腕袖口,那道刺目的青黑毒线已悄然蔓延。
可他,等不了了。
他放下袖子,语气淡而笃定:“传令下去,各处警醒些。这两日,对方必会动手。”
“是!”流水神色一凛。
“人都到了么?”顾沉宴转而问道。
“都已安排妥当。”
顾沉宴几不可察地颔首:“一切按原定布局。”
“是。”
——
马车碾过山道,辘辘而行。待驶离廷驿视野,温若宁放下车帘,隔绝了外界光线与可能的窥探。
车内光线顿时昏暗下来,只余缝隙透入的微光,映着三人沉凝的面容。
“师兄,师姐,”温若宁压低声音,直接切入正题,“此时特意寻来,可是谷中出了什么事?”
陵游与清韵对视一眼,神色皆凝重。陵游沉声开口:“前日,放火之人抓到了。”
温若宁心下一紧:“是谁?”
“是外门弟子,柳莺。”清韵接过话,声音带着痛惜与寒意,“入门已三年,平日瞧着老实勤勉……”
“问出什么了?”温若宁追问。
清韵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懊恼与后怕:“抓到时她便已咬破齿间毒囊,当场气绝。我们……来不及。”
温若宁沉默片刻,指尖微微发凉。叛徒……就在身边。她迅速理清思绪,脑海中闪过那日火光冲天的景象。
“起火的是东面药圃,”她缓缓道,声音冷静得近乎冰冷,“那日原本该是我轮值,在药圃为几位新入门的师弟妹讲解雪见草与赤焰根的药性相克之理。”她抬眼看向师兄师姐,“若非当日临时受杜家之请出诊,我本该在那里。”
话中未尽之意,让陵游和清韵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场火,或许本就不是为了烧毁药材,而是为了……烧死她。
“有人要你的命。”陵游的声音沉了下去。
清韵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陈旧木盒,塞进温若宁手中,触手微凉。“这里面是你以前留在谷中备用的几样东西,我们都给你带出来了。京城水深,你务必随身带着,以防万一。”
温若宁接过木盒,指腹抚过盒盖上熟悉的纹路,心中稍定。她略一思忖,抬眸问道:“那柳莺的尸身,眼下在何处?”
“暂置于后山冰窖。”陵游答道,“本想细查她身上可还有线索。”
“不必查了。”温若宁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查下去,动静太大,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她话锋一转,看向陵游和清韵:“师兄,师姐,稍后回谷,我需要取几样贴身之物。之后,可否请你们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清韵问道。
温若宁却没有立即回答,她的目光掠过车窗缝隙外急速倒退的山景,仿佛在权衡什么。
片刻,她才低声道:“此事不急,待回谷后我再告知师兄师姐具体如何行事。”
——
行云回到廷驿复命时,已是日影西斜。
“她只取了这些?”顾沉宴听完行云对温若宁所携之物的禀报——无非几件素净衣物、常用银针、药瓶等物,眉头微蹙。
“是,属下全程在场,并无他物。”行云答道。
顾沉宴指尖在案几上轻叩。
“不过,”行云略一停顿,继续道,“温姑娘在离开前,与陵游、清韵二位做了一件事。”
顾沉宴抬眼。
“他们将一名已死的女弟子尸身移入听竹轩,而后……”行云声音平稳,“纵火,将轩室与尸首一并焚毁。对外宣称,此女在外招惹朝廷是非,窃取秘物,畏罪自焚。”
书房内霎时一静。
顾沉宴叩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
片刻,他极低地呵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赞是讽,只余一片冰冷的了然。
金蝉脱壳。
他起身,踱步至窗边,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仿佛能穿透虚空,看见那道纤细却决绝的身影。
她一个治病救人的大夫,倒把兵家的手段,用得如此熟稔。
此时,叩门声响了起来。
行云拉开门,温若宁已立在门外。
她换了身素色衣裙,淡青底色上隐约流转着云纹暗光,行动间如水如雾。发间只簪了支白玉素簪,再无他饰。
通身清简至极,却因那衣料与气度,透出一种无需言说的矜贵与从容。
她神色平静地看向屋内,“王爷,民女有事求见。”
顾沉宴抬眼:“进。”
温若宁步入书房,先是对顾沉宴行了礼,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靛青色的药包,布料细密柔软,以同色丝线封口,素净无纹,只隐隐透出清苦微辛的药草气息。
温若宁双手将其奉上,语气平静而真诚:“昨日民女病倒,承蒙王爷命人诊治照料。此药,权作谢礼。”
她心中知晓,此人心思深沉,多疑善变,绝非可与之共谋之人。
但也正因如此,更需埋下这粒微末的善因。
她不求他信她,更不奢望同盟能助她一臂之力。
只愿日后在京城那片旋涡里,当她不得不涉险而行时,他能因今日这药,在关键处抬手放过一线。
此刻顾沉宴的目光落在那药包上,并未抬手去接。
“本王无疾,”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只那双眼深沉如渊,静静审视着她,“你赠药何意?”
温若宁抬眼,目光坦然地迎上:“自然是疗愈之用,王爷体内……蚀骨散寒毒深重,此药虽不能彻底解毒,但可极大缓解毒发之苦。”
“蚀骨散”三字一出,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顾沉宴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眸光倏地沉了下去,锐利如冰锥,直直刺向温若宁。
他中毒之事,少有人知晓。太后一方或许有所猜测,但绝无实证。她如何得知?
“本王中毒,”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透着浸入骨髓的寒意,“你如何得知?”
“民女为王爷处理腹部刀伤那日,曾搭过脉。”温若宁迎着他审视的目光,答得坦然。
她说得条理分明,合乎医理。可顾沉宴眼中的疑虑非但未消,反而更浓。
“你既早知本王中毒,”顾沉宴声音沉冷,“为何当时不提,偏在此时献药?”
明日便是十五毒发之期,今夜更是布网擒杀的关键时辰。
偏偏在这关口,她拿出了这药。
是算准了他身心俱疲,还是窥破了他的布局?
“此药配制不易,尤缺几味关键药引。”温若宁语气恳切,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凝重,“前些日药王谷大火,药引损毁,民女提炼残渣耗了些功夫。”
她声音放轻,语气恳切:“这药是民女今日回谷取来的。念及明日便是十五……这才送来。”
理由充分,滴水不漏。
可顾沉宴心底那根疑弦却绷得更紧。太顺了,顺得就像事先备好的说辞。
“你的药,”他身体微微侧转,视线落在那药包上,语气疏离而充满毫不掩饰的拒绝,“本王,不敢吃。”
温若宁心下一沉。
果然……要以药换取一线余地的人情,似乎都难入他眼,难如登天。
她面上却未露分毫,只平静道:“此药只为答谢王爷照料之情,并无他意。王爷若存疑虑,可请太医查验。”
一旁的流水见状,犹豫片刻,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温姑娘屡次相助,此次又专程送药……或可请杨太医验看一番?若果真有效,于王爷身体亦是好事。”
顾沉宴目光未离温若宁,片刻,才几不可察地颔首。
流水会意,转身快步而出。不多时,便领着须杨太医疾步而入。
“烦请杨太医看看,此药是何成分。”流水将药包递上。
杨太医应诺,于桌案前小心解开丝绳,将药包内之物尽数倾于一张素白棉纸上。
只见是些研磨精细、颜色深浅不一的药粉与细小切片。他先是细观其色,又凑近深嗅其气,指尖拈起少许置于舌尖细细辨味,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
顾沉宴的目光始终锁在温若宁脸上,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她却只是安静垂眸而立,面色平静无波。
流水站在一旁,见太医久久不语,忍不住低声道:“王爷,属下觉得温姑娘她不可能……”
话未说完,杨太医猛地抬头,面色惊疑不定,甚至带着一丝骇然,脱口而出:“此药有毒!”
他急急转向流水,声音都变了调:“此药从何得来?!内含血蝎粉、枯心藤数味微毒之物,药性峻烈霸道,这、这岂是能入口的方子!”
流水闻言,惊得脸色骤变,下意识看向顾沉宴,又急看向温若宁,一句话卡在喉咙里。
呵,果然……包藏祸心!
顾沉宴眸底寒光如冰刃迸现,所有疑虑与戒备瞬间化作实质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