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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何为饵战 ...

  •   廷驿内,议事堂。

      温若宁已换了一身杏色素裙,安静立于堂侧。

      流水与两名金吾卫立在下首,正详细回禀山道遇袭始末。顾沉宴静坐主位听着,直到流水说到药箱被抛下悬崖时,他抬眼瞥了旁侧那抹杏色身影。

      “…多亏温姑娘当机立断,假意抛箱诱敌分兵,我方压力骤减,才得以稳住阵脚。”流水禀完,又补了一句,“后来属下断后时,温姑娘先行撤离,也让属下无后顾之忧,可全力应敌。”

      堂内一时安静。

      顾沉宴指尖在扶手上轻点了一下。

      她这是用了兵法中极简却也极险的一招:弃饵诱敌,分而击之。

      她丢的不是粮草辎重,却是如同战场兵粮的“亡故录”。若敌方不上钩,或抢先一步拿到东西,便是满盘皆输。

      一个药王谷的女弟子,竟敢在生死一线间用出兵法?

      他看向她,她仍垂着眼,侧脸平静,仿佛流水说的不是她。

      “温姑娘确有勇有谋。”坐在一旁的宋明轩此时开口,语气赞许,“此番能顺利将此案升到戕害人命案,也多亏姑娘呈上关键证据,于公于私,都当论功行赏。”他转向顾沉宴,“王爷以为呢?”

      温若宁心下一动。

      这,许是机会。

      可此刻顾沉宴审视的目光如影随形,疑云未散。

      此时求赏,无异于自曝其短。

      她压下念头,朝宋明轩微微一福,声音清浅:“宋大人过誉了。民女所为,不过尽本分,不敢居功,更不敢受赏。”

      顾沉宴眸光微凝。

      不要赏赐?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副恭顺守礼的模样下,究竟藏着什么?

      “既有功,便该赏。”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堂内所有人都不自觉屏息,“本王向来赏罚分明。你想要何赏赐?”

      他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温若宁心中飞快盘算,面上却依旧沉静。

      她略作思忖,抬头看向宋明轩,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与仰慕:

      “民女久闻宋大人为官清正,更是写得一手好字。若蒙大人不弃,可否赐下一篇墨宝,让民女有幸观摩研习?”

      宋明轩闻言,爽朗一笑:“这有何难!温姑娘过谦了。只是……”他略顿,看了顾沉宴一眼,又转向温若宁,“单为一幅字,便抵了此次破案之功,未免太过委屈姑娘了。可还有其他想要的?”

      “民女别无他求。”温若宁微微摇头,目光澄澈。

      顾沉宴一直沉默地注视着她,此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只要一幅字?”

      他看着她,给了她最后一次机会。

      温若宁迎上他的目光,清晰而平静地说:“若王爷执意要赏……民女只求,莫再限制民女人身自由。”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骤然一凝。

      行云与流水不动声色,眼神却微变。宋明轩也面露诧异,不解地看向她。

      顾沉宴眸色沉了沉,片刻后才道:“你当街撞破杜今财罪行,又呈上关键证据,已得罪朝中涉案一党。本王将你留在视线之内,是护你周全。”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温若宁闻言,不再争辩,只微微垂首:“民女明白了。”

      一旁的流水适时开口:“温姑娘,王爷所言在理。您风寒未愈,在廷驿将养两日也是好的。”

      “有劳流水大人。”温若宁轻声应下。

      她随后被安置在廷驿西侧一间清净的厢房。

      夜暮,她披着素色披风,长发半挽,静静立于窗前。

      廊下与院中,金吾卫的身影在灯火下清晰可见,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无声的监视。

      她心下明了,顾沉宴疑心未消。

      此刻自己病体未愈,雪棠护送药材入京未归,孤身难行。

      两日后押解杜今财回京,人马纷乱,或有一线脱身之机。

      眼下,需先拿到所需之物。

      她转身,悄声行至门外,穿过回廊,来到宋明轩房前,抬手轻叩。

      门开,宋明轩见她,略有讶异。

      “民女思来想去,还是厚颜前来叨扰大人。”温若宁立于门口,声音清晰,“白日所求墨宝,心中已有属意的诗词,不知可否请大人品鉴指点?”

      她语声清朗,恰好能让不远处值守的金吾卫听清。

      宋明轩虽觉入夜略有不便,但见她神色恳切,又提及诗词文墨,便侧身道:“姑娘请进。”

      温若宁步入房中,掩上门,却并未立刻压低声音,反而就着窗边书案上铺开的纸笔,与宋明轩交谈起来。从兰亭的笔意,到杜工部的沉郁,声量适中,词句文雅,俨然一副真心求教、探讨笔墨的模样。

      廊下的守卫隐约听得屋内传来的谈诗论赋之声,便也未生疑心。

      约莫一盏茶后,温若宁瞥见窗外廊下已无人影,远处守卫亦背身而立。

      她忽然退后一步,双手交叠于身前,对着宋明轩深深一福,随即屈膝跪下,行了个极郑重的求告之礼。

      “宋大人,民女有要事相求。”

      宋明轩一惊,忙伸手扶起:“温姑娘,这是何故?快快请起,有何难处但说无妨。”

      温若宁顺势起身,却压低了声音,语带恳切:“久闻宋大人与大理寺谢鸿琅谢大人私交甚笃,不知……能否求大人一纸引荐信函?”

      “引荐信?你想见谢大人?”宋明轩微感诧异。

      温若宁点头,眼中适时浮起一丝哀婉:“实不相瞒,民女幼时家中曾与一位在大理寺任职的官员定下亲事。后来两家失散,民女父母亦相继病故……如今民女孤身一人,别无他念,只想去京城寻一寻,了却这桩心事。”她声音愈发低微,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宋明轩听罢,面露怜色:“原来如此,倒是个重情的孩子。”他沉吟片刻,却又疑惑,“此事……你为何不直接向王爷陈情?方才若是当众求恳,以你之功,王爷说不定当场便能成全。”

      温若宁心头一紧,面上却更显羞怯局促,慌忙摇头:“此乃女儿家私事,怎好当众开口……何况、何况王爷威严,民女实在畏惧……”

      宋明轩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不安绞着衣袖的手指,不由失笑:“你呀,是只见其表了。王爷看似冷峻,实则……”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回书案前铺纸研墨。

      “你可知,王爷年少时,亦是随父征战、保家卫国的少年英雄。只是后来顾将军战死,长公主殿下亦早逝,才令他性情有所变化。但他于国于民,心中自有杆秤,绝非外界传言的嗜杀暴虐之徒。”

      他提笔蘸墨,开始书写。

      温若宁静静听着,心中那关于顾沉宴的冰冷印象,似乎被这几句话撬开了一丝缝隙。

      “那些传闻,多少有些夸大。”宋明轩笔下行云流水,口中续道,“你与他相处些时日便知。这朝廷上下,有王爷坐镇,是社稷之福。”

      温若宁垂眸,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社稷之福么?她不知。

      但宋明轩口中那个“少年英雄”的影子,与她所见那个阴鸷多疑的摄政王,隐隐重叠,又裂开一道难以弥合的鸿沟。

      片刻,宋明轩搁笔,先将方才写就的一幅行书小品仔细卷好,连同那封墨迹未干的信笺一并递给她。

      “信你收好,这幅字,便当作今日你我论诗的见证。”他温声道,“见谢大人时,两样皆可呈上。”

      “多谢宋大人。”温若宁郑重接过,小心收入怀中,又恳切道,“此事关乎女儿家清誉,还望大人……”

      “放心。”宋明轩了然一笑,“今夜你我只论诗文,其余之事,宋某不知。”

      温若宁再次敛衽行礼,这才悄然退出了房间。

      她轻轻合上宋明轩的房门,转身拢紧披风,沿着回廊朝自己房间走去。

      此刻有些心绪微乱,垂眸思索着怀中信笺与字卷,步履不觉有些匆匆。

      刚拐过廊柱,冷不防便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清冽的雪檀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她猛地抬头,正对上顾沉宴幽深的眼眸。

      他披着玄色披风,不知已在此处立了多久,身形几乎融于廊下阴影。

      “袖中藏了何物?”他声音不高,在这寂静的走廊里却显得格外冷沉。

      温若宁心头一紧,强自镇定下来,微微屈膝:“回王爷,方才与宋大人论及书法,民女倾慕大人笔力,便厚颜求了一幅字。”

      顾沉宴不语,只伸出手,掌心向上,意思再明确不过。

      温若宁无法,只得从袖中将那卷宣纸取出,双手奉上。

      顾沉宴展开,昏黄廊灯下,字迹遒劲磅礴,扑面而来一股金戈铁马之气。他目光落在落款处,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穆临海作的《梅阵诀》。

      穆临海乃是父亲的结拜兄弟,前朝正三品昭武将军。最后……拔剑自刎于雁门关城头。

      据说死前以指蘸血,于残垣写下“卫国”二字,字迹被朔风卷着,没入关外黄沙。

      他战死的消息传回,举朝悲恸,文人罢笔,将士立祠。

      顾沉宴指腹无意识地摩挲,抬眼看她,声音听不出情绪:“女儿家,不喜风花雪月,倒爱这沙场旧将的笔墨?”

      温若宁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人各有所好。有人爱风花雪月的辞章,民女却独慕这般金戈铁马、筋骨铮铮的气魄。其词如其人,处处皆是风骨。”

      廊下夜风穿堂而过,卷起她鬓边几缕碎发。

      顾沉宴沉默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深邃难辨。

      穆临海…父亲…雁门关…那些几乎被他压在记忆最深处、蒙着血与尘的旧影,因着这幅字,因着她这番话,猛地翻涌了一瞬。

      他握着字卷的指节,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王爷?”温若宁察觉到他神色有异,像是……陷在了某种遥远的情绪里。

      顾沉宴倏然回神,眸中那点罕见的波动瞬间敛去,恢复一片深潭般的沉寂。他将字卷仔细卷好,递还给她。

      “收好。”他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波澜。

      温若宁接过字卷,福身一礼,便欲侧身离开。

      两人擦肩而过,背对背的瞬间,顾沉宴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却如冰锥刺破寂静:

      “你可知晓,何为饵战?”

      温若宁脚步倏然顿住,心下一沉。

      山道遇袭时的急智之举,果然还是引起了他的深究。

      她稳住呼吸,没有回头,声音尽量平稳:“民女不知王爷所指何意?”

      “山道上,你抛箱诱敌,分其兵力,正是兵法中饵战之策。”顾沉宴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她僵直的背影上,“一个药王谷的医女,却也读过兵法?”

      温若宁转过身,面上适时露出几分被点破的恍然与赧然,垂眸道:“王爷明鉴。民女……只是自幼仰慕那些保家卫国的将军事迹,杂书闲谈间偶有涉猎,记得些皮毛。当日情急,只想引开追兵,并未深思什么兵法。”

      顾沉宴走近一步,玄氅的边缘几乎触及她的裙裾。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清晰的警告:“本王不管你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也不管你在为谁做事。”

      他顿了顿,眸光锐利如刀,直直看进她眼里:“但若让本王发现,你所行之事,有损朝廷,有害百姓……”

      “王爷多虑了。”温若宁抬起眼,毫不避让地迎上他的审视,脊背挺直,语气清晰而坚定,“民女虽一介布衣,却也读过圣贤书,知晓是非黑白,明白家国大义。断不会行那等不忠不义、祸国殃民之事。”

      夜风拂过廊下,吹动两人的衣袂。

      顾沉宴凝视着她那双在昏暗光线下异常清亮的眸子,片刻,终是几不可察地颔首。

      “最好如此。”

      他留下这冰冷的四个字,不再多言,转身,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中。

      温若宁站在原地,直到那迫人的雪檀气息彻底散去,才轻轻吁出一口气,握紧了袖中的字卷。

      掌心,已是一片冰凉的濡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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