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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罪证如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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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案一侧略下方,顾沉宴已落座于太师椅中。
他并未刻意挺直脊背,只是寻常地靠坐着,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另一手垂在身侧,姿态沉静,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仪笼罩全堂,仿佛他才是此处唯一的主宰。
宋明轩定了定神,重新看向瘫跪在地的杜今财,声音恢复沉稳:“杜今财,账目问题,白纸黑字。你既不信本官核查的这本账册有假,那你便亲自看看,这本账册所载,与你上交的那本,出入究竟有多大!”
他一挥手,旁边一名金吾卫立刻将一叠誊抄清晰的账目摘要递到杜今财眼前。
杜今财颤抖着手接过,只扫了几眼,脸上便血色尽失,错愕失声道:“这……这不是下官上交朝廷的那本账册!”
宋明轩抓起公案上那本陈旧账册,重重一拍:“自然不是!本官核查的是你历年亏空的底账!”
杜今财猛地摇头,下意识喃喃:“不可能…江洲府衙那本…那本…”
“那本也是假的,是么?”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旁传来,不带丝毫情绪。
杜今财浑身一个激灵,像被毒蛇咬中,惊恐地转头看向坐在太师椅上的顾沉宴,疯狂摇头:“不!王爷!下官不是那个意思!下官是说……是说……”
行云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杜大人是想说,真正记录历年亏空、以次充好、乃至暗中交易的底账,藏在您杜府祖祠的紫檀木暗格里,而非府衙公库,对么?”
杜今财如遭雷击,猛地瞪大眼睛,失声道:“你……你怎么知道?!”旋即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强辩道:“不可能!那暗格隐秘,匣子分明还在……”
“在?”行云扯了扯嘴角,“王爷早已料到你会有此一手。不管是江州府衙还是你祖祠暗格的账册,都命我一并取了。如今里面的,不过是一本假册罢了。”
“轰”的一声,杜今财只觉得天旋地转,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他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连跪着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
“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可说?!”宋明轩厉声喝问。
杜今财嘴唇哆嗦,涕泪横流:“罪臣……罪臣认罪!是罪臣鬼迷心窍,贪墨了粮款,罪该万死!求王爷、宋大人开恩啊!”
“鬼迷心窍?”宋明轩怒极反笑,“你贪墨已是死罪!竟还敢焚烧粮仓,企图毁灭所有罪证!更与北疆商人暗中勾结,倒卖官粮,此乃通敌叛国之举,罪加一等!”
“通敌?!”杜今财猛地抬起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道:“没有!罪臣绝不敢通敌!那北疆商人……只是寻常买卖,罪臣绝无叛国之心!”他语无伦次,却死死咬住“不敢通敌”这一点。
他心知肚明,通敌是诛九族的大罪,比贪墨可怕百倍!只要咬死不认,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以为,烧了粮仓,那些劣质粮食化为灰烬,就无人能查出来源,无法顺藤摸瓜揪出他与北疆更深层的勾连。
顾沉宴冷眼看着他垂死挣扎,唇角那抹弧度越发冰冷。
他微微抬手。
行云会意,朝堂外喝道:“抬上来!”
四名金吾卫应声而入,两人一组,吃力地抬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砰”、“砰”两声重重放在大堂中央。
麻袋口松开,里面露出的,赫然是颜色暗淡、掺杂着大量沙石和霉变的劣质米粮!更刺目的是,麻袋外侧,清晰地盖着北疆的朱红钤印!
杜今财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失声叫道:“不对!粮仓明明烧了!这些……这些分明……”
“分明什么?”顾沉宴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像是冰棱相击,“分明该化为灰烬了,是么?”
行云接口,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王爷料定尔等会狗急跳墙,焚仓灭迹。起火前夜,已命我等潜入,将部分未及调换的劣质粮秘密转移,留存为证。杜大人,你烧掉的,不过是些许沙砾罢了。”
“不……不可能……”杜今财瘫在地上,喃喃自语,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宋明轩一拍惊堂木,声震屋瓦:“人证物证俱在!杜今财,你贪墨国帑、以次充好、欺上瞒下、焚烧官仓、数罪并罚,铁证如山!依律,当判斩立决!即刻押送大理寺复核后行刑!”
“斩……斩立决……”杜今财彻底崩溃,涕泗横流,嘶声喊道:“我是被逼的!王爷饶命!宋大人饶命啊!”
顾沉宴缓缓从太师椅上站起,一步步走到杜今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着难以遏制的怒火与鄙夷:“被逼的?”
他眸色骤寒,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砸在人心上:“河道里的尸首,路边饿死的百姓——他们的命,在你杜今财眼里,算什么?”
杜今财被这滔天怒意吓得魂飞魄散,只顾磕头狡辩:“王爷!罪臣认贪墨!认渎职!可害人性命……罪臣没有啊!那都是天灾……是天灾啊!”
就在他嘶声力竭狡辩的刹那——
一个清冷、微哑,却异常清晰坚定的女子声音,从大堂门口传来,穿透了所有的嘈杂与哭嚎:
“那不是天灾!因贪墨而害死的人命证据在此!”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门口光线处,一道纤细的身影逆光而立。
她穿着素白的衣裙,裙摆和袖口沾染着污渍与破损,发丝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旁,显出一路奔波的狼狈。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手中紧紧握着一卷陈旧的册子。
正是失踪一夜的温若宁。
她一步步走入堂中,目光平静地掠过震惊的宋明轩,扫过瘫软的杜今财,最后,落在了顾沉宴深沉难辨的脸上。
然后将手中那卷册子,双手举起。
“民女温若宁,奉上《碧云镇灾情亡故录》。”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此中详细记录了自江州灾情以来,碧云镇非正常死亡者名录。凡因食用霉变掺沙官粮致病致死、或因求告无门被衙役驱赶殴打致死、或为掩盖贪墨罪行而被灭口者……皆在其中,有时间,有地点,有死因,有见证。”
她的目光,如同冰锥,刺向地上瞬间僵硬的杜今财。
“杜大人,你要的……害死人命的证据。”
宋明轩郑重接过那卷《亡故录》,快速翻阅几页,脸色愈发沉痛凝重。他合上册子,转身面向顾沉宴,肃容拱手:
“王爷,如今证据确凿。杜今财所犯,已非贪墨渎职这般简单。勾结外商、赈粮掺沙致百姓死伤,桩桩件件,皆涉国本民命,背后恐有更高官员指使庇护。此案关系重大,臣请旨,将杜今财及其一干罪证,即刻押送京城,移交大理寺、都察院、刑部三司会审,彻查到底!”
顾沉宴微微颔首,声音淡漠却带着无形的力量:“准。此案由宋卿全权督办,一应程序,依律而行。”
“臣遵旨!”宋明轩领命,随即转向堂下,朗声道,“罪官杜今财,贪墨国帑、勾结外商、赈粮害命,罪证确凿,按律当诛!现因牵连甚广,暂将其收押,即日押解入京,交由三司会审定罪!来人!”
数名金吾卫应声上前,将彻底瘫软、连求饶声都发不出的杜今财架起,拖往衙署深处早已备好的秘密牢房,严加看管。
处置完杜今财,宋明轩走到公堂门口,面对百姓,肃然道:“诸位父老,杜今财罪证确凿,朝廷定严惩不贷!本官在此立誓,必让该伏法者伏法,该昭雪者昭雪。朝廷赈济,定会足额发至每一人手中!”
话音落下,门外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谢谢青天大老爷!”
“朝廷总算开眼了啊!”
“我儿的命……能瞑目了……”
民心激荡,如潮水般涌来。
站在堂中的温若宁,看着这一幕,心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微微一松。
一夜奔逃的疲惫,山林寒气的侵袭,以及此刻心神骤然放松的空虚,瞬间席卷了她。
不过片刻,便觉眼前的光影开始晃动,宋明轩的身影、百姓跪拜的景象、还有顾沉宴那玄色朝服的轮廓……都变得模糊、旋转。
她试图稳住身形,指尖用力掐了掐掌心,却只感到一阵更强烈的虚软袭来。
下一秒,天旋地转。
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眼前便彻底一黑,纤瘦的身子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软软地向后倒去。
“温大夫!”
离她最近的宋明轩最先发觉不对,惊呼出声。
然而,一道玄色身影比他更快。
温若宁意识模糊间,隐约嗅到一缕清冽的雪檀木冷香。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唇瓣艰难地动了动,溢出几个用尽力气的气音:
“慈…幼堂…”
话音未落,她便彻底昏厥过去。
———
宫内,慈宁殿。
一盏青瓷茶盏带着滚烫的茶汤,猛地掼在魏千照脚边,瓷片四溅,茶渍染脏了他昂贵的袍角。
魏明漪端坐凤椅,胸口微微起伏,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罩着一层寒霜:“你先前如何回报的?不是说顾沉宴盗走的账册是假的?不是说粮仓已烧,罪证尽毁?那公堂之上,人证物证俱在,又是从何而来!”
魏千照单膝跪地,脸色难看:“姑母息怒!是顾沉宴……太过狡诈!侄儿确已安排人烧了粮仓,那账册……”
“烧了?那抬上公堂的掺沙霉米是什么?那行云从暗格里拿出的账目又是什么?!”
“是侄儿疏忽。”
魏明漪的声音陡然转厉,“疏忽?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句疏忽,要断送我们多少条臂膀,填进去多少人!”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用力抵着眉心:“原本只是贪墨,推出杜今财,再找几个底下人顶罪,便能了结。现在呢?通敌!害命!这两桩罪名一旦坐实,就不是弃一个杜今财能填平的窟窿了!”
魏千照咬牙:“是侄儿失察。顾沉宴恐怕早就勘破了真实粮仓所在,提前转移了部分粮食作为物证。至于那人命案……据报,是一个药王谷的女大夫,当堂呈上了一卷什么亡故录。”
“药王谷……?”魏明漪重复着这三个字,指尖的佛珠停了。
药王谷。
那地方素来超然,有先帝亲赐的“不涉朝政、不奉诏令”的特权,几十年来都守着那条“江湖不沾庙堂”的铁律,只医人不医国。
这次,怎么偏偏踩进了碧云镇这摊浑水?
“可是前些日子传的,那个手里握着唐鹤书画轴的女子?”她声音陡然转冷。
“尚不确定。”魏千照低头。
“去查。”魏明漪垂下眼眸道。
魏千照抬头:“是!姑母,眼下该如何行事?杜今财已被判斩立决,不日即将押解入京…”
魏明漪缓缓靠回椅背,闭上了眼,声音疲惫而冷酷:“这种事,还需哀家教你怎么做吗?”
魏千照心神一凛,立刻低头:“侄儿明白。绝不能让杜今财活着踏进京城半步。”
“去吧。”魏明漪挥了挥手。
魏千照躬身,迅速退出了弥漫着压抑与茶涩气息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