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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与虎谋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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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她与老看守的对话,他听见了多少?
未等她细想,流水已自顾沉宴身后一步踏出,冷冽的目光扫过牢房内外。
“你,你,还有你——”他指向老看守和闻声赶来的另外两名狱卒,“出去候着。没有吩咐,不准靠近。”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老看守脸色一白,连声应是,慌忙拽着另外两人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仓促消失在甬道尽头。
牢房内外骤然静了下来。
顾沉宴缓步走近,停在她牢门外三步之处。
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掠过她手中的粗饼残屑,又扫过对面牢房里蜷缩的阿牧,最后落回她脸上。
“温大夫,”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在牢里,也不忘悬壶济世。”
这话听不出是赞是讽。
温若宁放下碗,缓缓站起身,隔着粗砺的铁栅与他平视。
“医者本分。”她声音平静,目光清凌凌地迎上他的审视,“况且命比什么都重要。命若没了,万事皆休。”
顾沉宴沉默地看着她,片刻后,眸色微深:“看来,你倒是惜命。”
“那是自然。”温若宁迎着他的目光,答得干脆。
“那孩子,”他话锋忽转,“与你是何关系?”
“他姐姐曾是我的病人。”她语气平淡,“不过是普通的医患关系。”
顾沉宴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从中辨出真伪,半晌,唇角极淡地扯了一下:“呵,你这般冷心冷情之人,怎会为了一个普通人卷进浑水中来?”
他向前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审视:
“温大夫,你这话,自己信么?”
温若宁沉默了一下,心中了然——果然,当初山道上那番见死不救,被他记恨至今。
“大人怎么想,是大人的自由。民女没有权利干涉。”她垂下眼帘,避开他过于锐利的视线,顺着他的话锋道,“先前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大人包涵。”
顾沉宴冷笑一声,眼底讥诮分明:“温大夫当日对朝廷之人避之不及的傲骨呢?如今身陷囹圄才想起讨饶,是不是太迟了?”
她指尖微蜷,面上却仍平静:“大人这番话的意思,是在公报私仇么?”
“大胆!休得无礼!”流水在旁低喝。
顾沉宴微微抬手,止住了他。他目光落在温若宁脸上,唇角弧度冷峭:“是又如何?”
“得罪大人的是民女。”温若宁迎着他的视线,声音清晰,“请放了阿牧。”
“不可能。”顾沉宴语气漠然,“那孩子当街以石击官,众目睽睽。”
“若大人只是需要一把刀。”温若宁向前一步,铁栅的阴影横在她眉眼间,“民女做这把刀足矣。”
顾沉宴眸色骤冷:“什么刀?”
“能撕开杜大人那张青天假面的刀。”
牢内空气凝滞一瞬。
顾沉宴没有接话,只是隔着铁栅冷冷审视着她。
此刻的她,发丝微乱,衣裙染尘,身处囹圄,背脊却挺得笔直,虽轻纱覆面,但那双眼睛看他时却不见惊慌,只有一片澄澈的沉静。
太静,太透。像是把所有情绪都沉进了潭底,只剩一片看不穿的深。
他……看不透她。
顾沉宴盯着她看了片刻,忽而侧首:
“流水,开门。”
顾沉宴步入牢内,空间顿时显得逼仄。他停在离她三步之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说说看,本官需要这把刀来做什么?”
温若宁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凌凌地在潮湿的牢房里响起:“自然是用来搅动碧云镇这潭浑水,大人此刻需要这样一个人。”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锐光,“而我,恰好撞了进来,又恰好知道些事,还恰好…握有撬开这碧云镇铁板的一块实证。”
她抬起眼,直视他深不见底的眸子:“用民女做这把刀,比用大人自己的人,更不易引人怀疑。所以,民女此时对大人有用。”
顾沉宴眸光微动,那点审视里掺进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味。
“分析得不错。”他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本官不缺刀。”
“是,可大人缺一把知道该往哪里捅,且捅下去后不会反噬的刀。”温若宁缓缓道,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民女与杜今财无冤无仇,与碧云镇官场也无瓜葛,所求不过自保。此刀用罢,大人若觉碍眼,随时可弃。但若用大人自己的人……牵扯便深了,反容易引火烧身。”
她将利害剖解得分明通透,像在下一盘早已算尽的棋。
这绝不是一个不懂朝政的江湖医者该有的见识。她知晓当下的局势和困境,更将他的意图看得如此分明。
顾沉宴看着她沉静的脸,眼底的审视愈发深邃。
他忽然迫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你是何人?在帮谁做事?”
温若宁微微一怔。两人距离太近,他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混着清冽的雪檀木冷香扑面而来,让她呼吸不自觉一窒。
她定了定神,抬眼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子,声音平静:“民女温若宁,药王谷弟子。”顿了顿,她清晰地补充道:“自然是帮黎民百姓做事。”
“呵,”他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显然不信这番说辞。“既是帮百姓,”他再次向前一步,“那百姓蒙难,你有能破局的东西,为何不交出来?”
“现在不能。”她语气坚决。
“本官不是在同你商量。”他声音陡然转冷,周遭空气都似凝了冰。
“给出去后,民女的命恐怕就没了。”温若宁迎着他的目光,不退不让。
顾沉宴闻言,眼中冷意稍缓,却更添审视:“你怕有人事后报复?”不等她答,他已继续道:“本官可派人护你。”
温若宁却轻轻摇头,声音里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大人能护我一时,能护我一世么?您比谁都清楚,碧云镇这潭水底下勾连着什么。此案了结,大人自当离开此地,届时民女同那孩童能活几日?”
顾沉宴沉默地看着她,眸色幽深如潭:“你想如何?”
“民女斗胆,想和大人谈一笔交易。”
“交易?”顾沉宴眉梢微挑,“你有何筹码?”
“一份名录。”温若宁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自灾情以来,药王谷一直在碧云镇义诊。我师兄带领众人支援,我随行协助,因此……我手里有一份碧云镇亡故录。”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是真正的、记录了因灾情而亡人数,以及每一桩可疑死亡人数的名录。里面所记所载,凡死因存疑、与官府有牵扯者,皆在其中。”
顾沉宴眸色微动,这份名录,确实价值非凡。
“你的条件?”他声音低沉。
“放阿牧走。”温若宁答得干脆,“给他一个新身份,送他远离此地,安稳度日。至于我——可以留下,协助大人查清此案。”
“新身份?”顾沉宴冷笑,“户籍造假需经户部核批,你以为这是儿戏?”
“对旁人或许难如登天,”温若宁抬眸,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但对当今摄政王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话音落,她微微垂首:“民女失言,冒犯王爷了。”
这不是道歉,是戳破。
顾沉宴微微侧身,眸光骤冷,声音像淬了冰:“你知晓本王身份?”
“推测罢了。”温若宁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敢身着绣龙云锦,又能让金吾卫统领随侍左右、甘为扈从之人,当朝除了摄政王殿下,民女想不出第二人。”
她条理清晰,字字分明。
顾沉宴眼底却寒光骤起,一抹杀意无声漫开。
一片沉默中,他忽从袖中滑出一物——扇骨是纯粹的墨色,在昏黄烛火下却流转着一层幽邃的冰蓝暗芒。
“嗒。”
扇面展开,雪白如刃的边缘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他执扇的手稳如磐石,扇尖微抬,轻轻掠过她的下颌。
他没有说话。
玄铁扇,已是默认。
“温若宁,”他念她的名字,每个字都似在唇齿间碾过,“你很聪明。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更快。”
扇面冰凉,贴着她的肌肤,带着金属特有的寒意。她能看清扇骨上每一道精致的纹路,看清扇钉处在烛火下泛着幽微的光。
她没有躲。
此时的她面纱覆面,只露出一双眉眼。昏黄烛光里,那双眸子清冽如寒星,隔着薄纱直直迎上他的目光。
她甚至没有看那截抵在下颌的扇尖,声音依旧平静:“王爷此刻杀我,绝非上策。”
“呵,”顾沉宴唇角微勾,笑意冰冷,“本王杀人,还需挑时辰?”
“宋大人只下令关押,未定死罪。王爷若私下处决,传出去必打草惊蛇,反让真正想掩盖真相的人警觉。”温若宁语速平稳,“况且,此时我若死了,那份名录便石沉大海。王爷固然可以另寻他法,但时间……恐怕不多了。”
她捕捉到他眼底极细微的波动,继续道:“民女所求不多,只求一线生机。待王爷事成民女也会从此消失,绝不成为王爷的后患。这笔交易,王爷并不吃亏。”
顾沉宴凝视她片刻,扇尖并未移开,但周身的杀意已悄然凝滞。
他在权衡,杀一个聪明但不可控的棋子,与暂时留着她换取关键的线索,究竟哪个更划算。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对峙。
倏地,他手腕微转。
那截冰冷的玄铁扇骨向旁一掠,精准地挑开了她覆面的轻纱。
面纱无声滑落,烛光清晰地映出一张清绝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星坠潭,鼻梁秀挺,唇色浅淡。苍白肤色在昏黄光晕里透出薄瓷般的易碎感,美得疏离干净,不染尘埃。
顾沉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息,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辨明的幽光。
“本王可以答应。”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却收回了扇子,“但记住,若让本王察觉你有半分不该有的心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本王宁可错杀。”
温若宁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沉静无波:“若有那一日,任凭王爷处置。”
顾沉宴不再看她,转身向牢外走去,同时吩咐道:“流水,安排可靠的人,将那孩子送去慈幼堂安置,确保他安全。你亲自送她回药王谷。”
“是!”流水领命。
顾沉宴走到牢门口,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声音清晰地传入温若宁耳中:
“明日此时,本王要看到那份亡故录。”
说罢,他不再停留,玄色衣摆拂过门槛,消失在幽暗的甬道尽头。
牢门重新合上。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去,温若宁紧绷的脊背才蓦地一松。她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
与虎谋皮,不外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