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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身陷牢狱 ...

  •   只见一个瘦小如猴的身影攥着弹弓,从斜刺里猛冲而来,速度快得惊人。两名衙役在后头气喘吁吁追赶,再往后,是一道蒙着面纱、裙袂飘飞的素白身影。

      阿牧双目赤红,在稀疏的人群里左冲右突,竟让两名成年衙役一时近身不得。他冲至队伍近前,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杜今财那颗油光发亮的脑袋,拉满手中粗糙的弹弓——

      “咻——啪!”

      石子不偏不倚,正中杜今财额角!

      “哎哟!何方狂徒?竟敢袭击朝廷命官?!”杜今财捂着头痛呼,鲜血立刻从指缝间淌下。

      温若宁已疾步赶到,一把将还要扑上去的阿牧拽回身后,用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挡住。她气息微促,面纱之上那双眸子寒冽如冰,迅速扫过在场众人。

      顾沉宴的目光在她出现的刹那便已定格。

      那双眼睛……即便隔着面纱,即便在纷乱之中,那眼神里的清冷疏离、此刻翻涌的怒意,以及那份沉静的锐利,都太过熟悉。

      顾沉宴眸色深了几许。

      她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闯入视线——是巧合,还是刻意?

      下一瞬,腹间旧伤处骤然传来尖锐刺痛,让他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是弹弓射来的石子,不偏不倚,正中那将愈未愈的伤口。

      “何人纵容孩童,当街袭扰官驾?”他声音不高,却似带着千钧重量,压得四周空气一凝。

      就在这时,两名追来的衙役气喘吁吁赶到,伸手就要去拽温若宁身后的阿牧:“小兔崽子!敢冲撞大人,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温若宁脚步一移,不着痕迹地挡在阿牧与衙役之间,声音清冷平静:“两位差爷且慢。”

      她转向顾沉宴与宋明轩,福身一礼,语气不卑不亢:“民女温若宁,见过诸位大人。这孩子冲撞仪驾,确属不该。只是他刚遭丧亲之痛,神志悲恸恍惚,言行失控,还望诸位大人念其年幼无知,悲恸过度,宽恕一二。”

      她语速平缓,字字清晰,既点明孩童处境,又未直言官员过失。

      顾沉宴眼神微动。这孩童的出现虽意外,但其所指、所恨,正是杜今财。

      或许……可顺势而为,借这孩童之口,撕开一道口子。

      他心念电转,已有了计较。

      而杜今财一听“丧亲之痛”,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看向旁边的心腹,以为是手下人办事不干净,留下了把柄,惹出这亡命之徒。他额角血流不止,又惊又怒。

      温若宁将杜今财那一瞬的慌乱与狠厉尽收眼底,心下顿时雪亮——自己与阿牧,已被卷入这官场倾轧的漩涡中心。

      阿牧若留在此处,恐怕会成为官斗之中的牺牲品…

      她当即再次开口,语气转为医者的恳切:“大人,这孩子受惊过度,需安神诊治。民女略通医术,恳请允许民女先带他离开,施以针药,稳定心神,以免酿成更大祸患。”

      这话正中杜今财下怀——这烫手山芋,自然是越快离开视线越好!他连忙捂着伤口,顺势点头,语气“宽宏”:“温大夫仁心,说得在理!快将这可怜孩子带下去好生诊治,莫要再惊扰了诸位大人!”

      “慢着。”

      顾沉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杜今财脸上的笑容一僵,也让温若宁心下一沉。

      他目光扫过温若宁身后那满眼仇恨的孩童,最终定格在她身上。看着那双沉静的眼,顾沉宴声音不高,却字字冷硬:

      “冲撞官驾,袭击命官,不论缘由,皆需扣押审问。若因悲恸便可免责,朝廷法度威严何在?”

      说罢,他转向宋明轩道:“还请宋大人定夺。”

      他话语清晰,句句扣着“朝廷律令”,姿态虽是请宋明轩定夺,意思却已再明白不过。

      宋明轩目光在顾沉宴的侧影上停留一瞬,又扫过杜今财闪烁的眼神和那孩童仇恨的目光,心下已然明了。

      宋明轩面色一沉,厉声道:“杜大人,此事发生在你管辖之地,必须严办!先将这两人收押看管,待本官核对完账目再行审问。休得多言,带走!”

      杜今财见上官动怒,不敢再辩,只得捂着头顶伤口,咬牙应道:“下官遵命。”随即挥手喝令衙役:“还愣着做什么?把人押下去好生看管!”

      衙役立刻上前,扭住哭骂不休的阿牧,又对温若宁冷声道:“走吧。”

      温若宁不再言语,只最后望了一眼那玄甲护卫冷峻的背影,便默默转身,随着衙役朝镇西那处阴森的衙署牢房走去。

      ——

      杜府。

      杜今财将账册呈上,语气恭谨:“此乃赈灾全部明细,每笔皆有画押印鉴,账物相符。”

      宋明轩翻开账册,条目清晰,联署齐全,完美得无可挑剔。

      “听闻粮仓曾进水?”宋明轩问。

      “确有三十余石受潮,”杜今财立刻答道,“已按损耗记账,详见第三卷第七页。”

      宋明轩翻到那页,记录详实,连检讨文书都有。

      “如今每日耗粮多少?余粮能撑几日?”

      “每日十五石,仅余十日之量。”杜今财面露痛色,“下官已连发急报求粮,只能典当家产勉强维持。”

      言辞恳切,情状感人。

      顾沉宴隐在护卫中,冷眼旁观。

      太熟练了。每个问题都有准备,每个漏洞都有补丁。杜今财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宋明轩放下账册,忽而问道:“赈灾期间镇中亡故者,可有详录?”

      杜今财神色微滞,支吾道:“这……灾情混乱,多有流民,亡故者身份难明,记录或有疏漏……”

      “疏漏?”宋明轩目光一凛,“人命关天,岂能疏漏?”

      “是、是下官失职。”杜今财额角冒汗,话锋急转,“不过前些日子药王谷倒送来一批防疫药材,说是可防时疫蔓延,下官已命人分发……”

      药王谷。

      顾沉宴眸光一动。

      牢里那位,不正是药王谷的人?

      宋明轩抬眼与顾沉宴对视一瞬,后者几不可察地颔首。

      “这些账册,本官需带回廷驿详研。”宋明轩道。

      杜今财忙躬身:“应当的,大人尽管取去。”

      一行人告辞离府。

      行至府外长街,直到转过街角,行云流水二人确认杜府之人未跟来,顾沉宴才停下脚步。

      “宋大人,”他看向宋明轩,语气带着几分尊重,“如何?”

      宋明轩沉吟:“账目表面无懈可击,所答也周全。但越是周全,越显刻意。尤其亡故录一事,他答得含糊,却急转提及药王谷赠药……”

      “药王谷。”顾沉宴重复这三字。

      “若能寻得药王谷之人,核实防疫药材发放详情,或可窥见端倪。”宋明轩道。

      顾沉宴沉默片刻。

      “药王谷的人,”他看向宋明轩,语气平淡,“牢里现成就有一个。”

      宋明轩微怔,随即会意。

      “行云前几日拿到些东西,宋大人随他去取吧。”转而对行云吩咐:“护好大人。”

      “是。”

      行云护送宋明轩离去。

      夜风卷起顾沉宴披风一角,他转身,朝牢狱方向走去。

      流水沉默跟上。

      碧云镇的牢狱设在衙署西南角的位置,一条狭长阴湿的甬道通向尽头几间独立的牢房。

      空气里常年弥漫着霉味、血腥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绝望。

      温若宁被单独关在最里间。铁栅粗粝,地面铺着潮湿发黑的稻草。与她隔着一间空牢房的对面,传来阿牧压抑的抽泣声。那孩子被关在更窄的囚室里,蜷在角落的瘦小身影从铁栏间透出一点轮廓。

      她靠坐在墙边,素白面纱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眉眼。

      眼下这局,须得想清楚。

      她本是为寻宋明轩而来。此人为官刚正,与执掌刑狱、不涉党争的大理寺卿谢鸿琅谢大人私交甚笃。

      若能得他一纸荐书,或至少是一个信物,她便能名正言顺地叩开大理寺的门,见到谢大人。不仅能顺利呈上那幅画轴……甚至…

      可以博得一个翻案的契机。

      谁知画轴未动,先撞上了那人。

      他阴鸷难测,京中皆传其暴虐嗜杀。借他的力?无异于自寻死路。

      如今被他所制,明为“冲撞仪驾”,实则是要借她和阿牧为刀,捅穿杜今财的假面。

      可一旦用完呢?

      要么灭口,要么丢弃。皆是死局。

      想活,就不能只当一把用完即弃的刀。

      他既是来查案的,那药王谷那份亡故录,便是她眼下最大的筹码。只是……该如何递出这筹码,才能换来真正的生机,而非更快的死期?

      正凝神思忖间,甬道里传来粗鲁的脚步声。

      那油滑的老看守拎着个破木桶走来,舀了一勺馊臭的糊状食物,“哐当”一声泼进她牢门前的破碗里。

      “吃!”老看守语气不善。

      见牢内的女子一动不动,怒骂一句:“爱吃不吃!进了这儿还摆什么架子!”

      温若宁垂眸瞥了一眼那碗辨不出颜色的糊物,没动,反而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太淡,却清晰。

      老看守一愣,随即怒道:“你笑什么?!”

      温若宁抬眸,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扫过,尤其在眼眶、鼻翼、唇周停留片刻,语气平静无波:“我笑你,最多能再活两年。”

      “你——!”老看守勃然大怒,伸手就要抓栅栏。

      “眼睑浮肿暗沉,鼻翼毛细血管扩张,唇色紫绀,呼吸间有浊音。”温若宁语速平稳,如陈述脉案,“你这是酒湿困脾,久积成瘀,已伤及心脉。每逢阴雨或酒后,是否心悸如擂鼓,胸痛如针刺,且下肢肿胀难消?”

      老看守抬起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怒容渐渐被惊疑取代。她说的症状,竟一样不差!

      “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温若宁收回目光,淡淡道,“此症初期可调,中期难挽。你如今已是中期偏后,再拖下去,下次发作,便是猝死之局。”

      冷汗从老看守额角渗出:“你…你是大夫?”

      见温若宁不语,他又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的病……能治?”

      “能。”温若宁答得干脆,“但需针灸药石配合,耗时数月。”

      老看守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往前凑了凑:“怎么治?你快说!”

      温若宁却摇了摇头:“眼下我自身难保,说了也无用。你若真想活命,不如先帮我个忙。”

      “什么忙?”

      “换两碗干净的热水,两块能入口的干粮。”她看向对面牢房,“那孩子也一样。”

      老看守犹豫了。这要求不算过分,但……

      “你放心,”温若宁看出他的顾虑,“今日之言,出你口,入我耳。我只求暂保体力,等你真想要那条命时,再来找我。”

      老看守盯着她看了半晌,一咬牙:“……等着。”

      他转身离开,不多时竟真的端了两碗清水和几块粗面饼回来,虽简陋,却干净。

      他将饼和水分别塞进两间牢房,低声道:“姑娘…方才……”

      话没说完,忽然,甬道入口处传来极轻的、却沉稳清晰的脚步声。

      那老看守反应极快,立刻噤声,挺直腰板,换上一副恭敬中带着惶恐的神色。

      温若宁心有所感,缓缓转头。

      只见一身墨色常服的顾沉宴不知何时已立在甬道尽头,夜风自他身后的入口卷入,微微拂动他披风的边缘。

      他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唯有一双眸子,深不见底,正冷冷地、毫无温度地看着她,似在审视,又似在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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