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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误入棋局 ...

  •   药王谷立秋后的晨光,薄得像一层纱,带着药圃里蒸腾起的、混合着焦土与新生药苗的微腥气味。

      听竹轩的门“吱呀”一声合上,温若宁立在阶前。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白色的刺绣枝玉兰裙,料子是顶好的软烟罗,青丝半绾,颈侧处从脑后各分出一缕发丝,绕过肩头垂落胸前,身后发尾中部用一红绸带系住,随步履在腰际轻晃。

      面纱覆住了下半张脸,只隐约勾勒出如三月枝头将绽未绽的樱唇轮廓。

      可单是露出的眉眼与这般身姿,已足够让晨雾都为之静了一瞬——清冷如仙,偏又因那抹红带,沾了半分人间烟火的执念。

      她将藤编药箱在马鞍旁系稳,翻身上马。药箱分量不坠,里头除了银针药材,还塞了些干粮。

      缰绳一抖,马蹄踏碎晨雾,朝着谷外山道行去。

      不久,镇口已在眼前。

      镇上的景象,与她上一次来的时侯截然不同。

      街道被潦草地清扫过,积水与淤泥不见踪影,连路旁堆积的腐木浮尸也消失了。一些穿着还算整洁的百姓在街上走动,面色虽仍黄瘦,却无人哀嚎。几个衙役挎着刀,看似随意地巡逻,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街角巷尾。

      太干净了,也太安静了。像一张被精心擦拭过、却掩不住底下裂痕与污渍的旧画。

      温若宁步履未停,目光却掠过那些崭新的、显然刚挂上不久的“施粥点”布幡,和粥棚里稀薄却热气腾腾的米粥。

      她走到记忆中一处窝棚旧址——前几日这里还蜷缩着一对病重的姐弟,姐姐咳嗽,弟弟高热。

      如今,空地一片,连破席烂絮都不见。

      “请问,原先住在这里的那对姐弟,去了何处?”她停下,问旁边一个正在翻抹杂物的老妇。

      老妇头也不抬,动作慌乱:“不晓得,不晓得!搬走了吧!”语气急促,带着赶人的意味。

      温若宁眸色微沉,正要转身,忽听旁边窄巷深处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呼唤:“温姐姐!”

      她侧目,只见一个约莫八九岁、瘦骨嶙峋、脸上污渍都遮不住焦急的男童,从巷口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拼命招手。

      是阿牧。

      她不动声色,提步转入巷中。

      阿牧像只受惊的狸猫,转身就在迷宫般的窄巷里钻。温若宁紧随其后,裙裾拂过潮湿污秽的墙角,留下淡淡印痕。七拐八绕,浓重的酸腐与排泄物气味扑鼻而来,最后豁然转入一条被高墙遮蔽的背街。

      这里才是碧云镇此刻真实的模样。

      断壁残垣间,挤着七八个破烂窝棚,或倚或躺着数十个面如死灰的灾民。有人低低呻吟,有人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还有几个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张着嘴无声抽噎。

      温若宁的出现,让死寂的空气波动了一瞬。几个尚有意识的老人抬眼看来,浑浊的眼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放下药箱,迅速打开。先取出几包用油纸裹好的粗面饼,递给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眼神还算清亮的女孩子:“阿玲分给大家,每人半块,慢慢嚼。”

      又拿出药包,走向几个咳喘不止的重症者。诊脉,施针,分发药丸或药粉。动作快而稳,声音低缓清晰:“含服,一个时辰后若还疼,再含半粒。”“外敷,每日一次,伤口勿沾水。”

      “多谢温大夫……”“活菩萨啊……”断续的、气若游丝的道谢声在窝棚间响起。

      处理完几个最危急的,温若宁额角已渗出细汗。她转向一直紧跟着她、小手攥着她裙角的阿牧:“阿牧,你姐姐敏敏呢?”

      阿牧眼圈瞬间红了,咬紧嘴唇,拉着她走向最角落一个低矮漏风的窝棚。

      棚内光线昏暗,气味更难闻。破草席上,躺着一个少女,正是敏敏。她双目紧闭,脸颊凹陷得吓人,嘴唇干裂灰白,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身上盖着件破烂不堪的单衣,裸露出的手腕和脖颈处,隐约可见大片青紫淤痕,有些甚至皮开肉绽,未经处理,已开始溃烂发黑。

      温若宁心下一沉,立刻蹲下身,三指搭上敏敏的腕脉。

      脉搏微弱紊乱,时有时无,阴亏血竭,脏器衰败之象已现。更有一股郁结惊怒的邪火,烧尽了最后一点生机。

      “怎会这样?”温若宁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丝诧异和颤抖,“上次见她,只是风寒入体,我已留了药。是没按时吃?还是……没有吃食?”

      敏敏似乎听到她的声音,睫毛颤了颤,却无力睁眼,只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药吃了!饼也吃了!”阿牧终于忍不住,“哇”地哭出来,抽噎着断断续续道:“都怪我!那、那天我太累了,睡着了……姐姐说身子松快了点,怕去晚了买不到粮,就、就自己去了官府的粮棚排队……后来,后来……”

      他哭得打嗝,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后来……分粮的那个官,看、看姐姐生得好看……就、就让人把她拖走了……我和王婶他们找到半夜,才在衙门后院的柴房找到姐姐……她、她当时……身上就没有一块好肉了……回来就这样了……一直发烧,说胡话……今天连话都说不出了……”

      他抽噎得说不下去,瘦小的肩膀剧烈颤抖。

      温若宁搭在敏敏腕间的手指,一点点凉了下去。

      脉象浮游若丝,时断时续,是油尽灯枯之相。脏器早已衰竭,只剩一口气强撑着。那些淤紫溃烂的伤痕下,是更深的、看不见的崩坏。

      阿牧颤抖着问:“温姐姐……我姐……怎么样了?”

      温若宁轻轻摇头,没有说话。阿牧的眼泪瞬间涌出,他蹲下来,死死拉住姐姐冰凉的手。

      敏敏的眼睫颤了颤,竟缓缓掀开一条缝。

      那双曾经清亮的眸子,此刻浑浊得如同蒙了灰的琉璃。她吃力地转动眼珠,望向哭成泪人的阿牧,嘴唇微微开合。

      阿牧俯下身,将耳朵贴近。

      气若游丝的声音,断断续续钻进耳中:

      “阿牧……别哭……姐姐累了……往后……你要好好的……饿不着的时候……记得……到爹娘坟前……磕个头……”

      她极其艰难地,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温若宁,嘴唇动了动:“温……大夫……谢……谢您这些日子的……照拂……”

      温若宁喉头一哽,摇了摇头:“我没能帮上什么。”

      她以为自己早已见惯生死,心肠也该磨得硬了。可看着眼前这具饱受摧残、即将熄灭的年轻生命,听着那破碎的临终嘱托,眼眶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红。面纱下,她用力抿紧嘴唇,才勉强压下那阵翻涌的酸涩。

      那只被阿牧紧握的手,终于彻底松了力道,软软垂落。

      敏敏的目光最后落回弟弟脸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指尖在阿牧掌心极轻地划了一下:“做个……好人……”

      那只枯瘦的手,终于彻底失了力道,软软垂落。最后一丝气息,也随之消散。

      窝棚里,只剩下阿牧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哭声。

      此时,远处街口传来杂沓脚步声与官吏粗粝的呵斥:“那边的人!不准聚拢!今日有上官巡视,都给我安分待着!”

      阿牧浑身猛地一僵,血红的眼睛死死盯向声音来处。他忽然弯腰,抓起地上那个用树杈和皮筋粗糙绑成的弹弓,又从墙角捡了颗尖锐的石子,扭头便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阿牧!”温若宁伸手只触到他破烂的衣角,立刻提起药箱追出。

      街的另一头。

      杜今财满面红光,正引着宋都御史走在洒扫过的街道上。

      他身后几步外,一队金吾卫披甲按刀,沉默随行。其中一人身姿挺拔,面容冷峻,脸色却透着失血后的苍白。

      他目光掠过两旁“井然有序”的灾民与粥棚,不似寻常武夫的警惕或木然,反倒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与洞悉。

      此人正是顾沉宴。

      此番前往碧云镇,并未打算过早暴露身份,为免引人注目,也更便于观察。

      他隐去了摄政王的华服,一身墨色常服乔装混入护卫之中。流水与行云亦在队中,一左一右,状似寻常官员,实则将他护在中央,气息内敛,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任何风吹草动。

      杜今财对此浑然不觉,只当身后都是宋明轩带来的护卫和书案小吏。

      他指着两旁衣着整齐的“百姓”和冒着热气的粥棚,声音洪亮:“宋大人请看,这些都是灾情期间被安顿的灾民,江州府衙被水冲毁,还未修缮,这些时日都是在碧云镇开仓施粥,安置灾民,不敢懈怠!”

      顾沉宴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街道——墙角新糊的泥灰尚未干透,泛着湿漉漉的水光;几个正在“领粥”的灾民脚上布鞋干净得不见泥渍;粥棚里那口大锅热气蒸腾,后头伙计舀粥的动作却僵硬刻板,眼神不时瞟向这边。

      “杜大人治理之功,令人叹服。”顾沉宴开口,声音不高,却似寒泉滴落石面,字字清晰,“连这石板缝隙里的陈年积垢,都清理得一干二净。”

      杜今财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心头嗤笑——原来又是个只会溜须拍马的蠢货。面上却堆起笑容,正要顺势自夸两句,却听一旁的宋明轩已肃容开口:“杜大人,眼前所见固是安稳,但这只是小部分。还有更多无瓦遮头、无粥果腹的流民,你是如何安置的?”

      这话问得直接,语气虽平和,却带着都御史特有的审慎与压力。

      杜今财额角微汗,笑容僵在脸上,忙躬身道:“宋大人明鉴,下官早已将流民统一收容在临时棚户,每日定时施粥发粮,绝无遗漏!只是今日为迎大人巡视,恐流民衣衫不整、冲撞贵驾,故暂且让他们在棚户区休整……”

      他一边说,一边暗暗瞥向顾沉宴,却见这位“随从”已移开目光,正望着远处街角某处,神色淡漠,仿佛方才那句“赞叹”不过随口一说。

      此时,顾沉宴发现人群中一个鬼祟闪躲的身影,眼神微凝。他不动声色地朝身侧的流水略一偏头,眼神示意。流水马上会意,立刻状似寻常地调整站位,朝那人影方向不动声色地靠拢过去。

      杜今财将这一切细微动静收入眼底,心头只是轻蔑嗤笑。

      又是这等自以为是、想暗中查探把戏的蠢货,他见得多了。哪年不来几个?最后还不都是灰头土脸,要么被他糊弄过去,要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碧云地界。他面上惶恐,心底却稳如磐石。

      片刻后,流水悄然归队,借着甲胄摩擦的细微声响掩护,凑近顾沉宴耳边,以几不可闻的气音快速禀报:“爷,是个眼线,已处理。但…我们预先安排好在今日‘喊冤’指证杜贼的那几家百姓……全都临时改口了,口径一致,只说杜巡检是青天。”

      顾沉宴的薄唇瞬间抿紧。

      流水继续低语,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属下暗中探得,杜贼……拿住了他们家中老幼妇孺相胁。”

      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间窜过顾沉宴四肢百骸。呵!手段倒是阴毒,釜底抽薪,直接掐断了人证之口。

      他心思电转,正思忖如何破局……

      恰在此时,一阵孩童尖利凄厉的哭骂声混杂着追赶的嘈杂,由远及近,撕裂了这片精心营造的“祥和”!

      “狗官!还我姐姐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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