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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棋动四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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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深处,慈宁殿。
鎏金瑞兽吐出的檀香袅袅盘旋,却驱不散殿内沉滞的压抑。
凤椅上坐着一名四十来岁的女子,深紫宫装,眼帘下垂,指尖不紧不慢地拨着腕间佛珠。
此人正是当今太后,魏明漪。
下首,魏千照按剑而立,脸色阴鸷。面前匍匐在地的,正是其心腹谭非。
“东西呢?”魏明漪眼皮未抬,声音平淡。
谭非额头紧贴金砖:“回太后,属下……属下雇了江湖好手去探,可进了药王谷地界便再没消息传回。怕是……谷中有高手坐镇。”
魏明漪拨弄佛珠的手顿了顿。
谭非急忙继续:“但、但宋明轩那边已然得手!属下带人追至冥河崖,他肋下中刀,深可见骨,是属下亲眼看着他跌下悬崖的!那崖深百丈,水流湍急,他绝无生还可能!”
殿内静了一瞬。
魏明漪缓缓抬眸,目光落在谭非汗湿的脊背上。
“绝无生还可能?”一旁的魏千照嗤笑一声,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他猛地从袖中抽出一团揉皱的信纸,劈手掷在谭非面前,“那杜今财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里,活蹦乱跳住进碧云镇廷驿的宋明轩,是鬼吗?!”
信纸滚落展开,上面杜今财焦急的字迹清晰可见。谭非只瞥了一眼,便如遭雷击,浑身剧烈一抖,冷汗瞬间湿透脊背。
“不……绝不可能!”他猛地抬头,面无人色,“属下亲眼见他中刀坠崖!定是有人假冒,或是杜今财老眼昏花……再不然,便是我们的人里有鬼!”
他语无伦次,慌乱中将矛头四处乱指。
“废物!”魏千照勃然大怒,剑已出鞘半寸,寒光映着谭非煞白的脸,“诸事皆办得不力,还敢攀咬推诿!”
眼看魏千照就要下令将谭非拖出去处置,一直沉默的魏太后终于缓缓抬起了眼。
“够了。”
一道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仪的女声响起,如同冰珠落玉盘,瞬间冻结了殿内几乎要爆开的杀意。
魏明漪终于放下了茶盏,抬起眼,目光淡淡地落在抖如筛糠的谭非身上。“谭非,”她声音平稳无波,“你抬起头,看着哀家回话。”
谭非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却不敢直视太后的眼睛,只盯着她华服下摆的凤纹。
“你当时,”魏明漪一字一句,问得极慢,“确确实实,亲眼看到‘宋明轩’跳下去了?看清楚了脸,看清了衣着,看清了他中刀的位置和跳崖的瞬间?”
“属……属下……”谭非被那目光慑住,心底那点因急于脱罪而强撑的笃定开始崩塌。
崖边雾气弥漫,厮杀混乱,那一刀确实捅中了肋下,血溅了他一手,那人也确实向后跌出了悬崖……可是,那人坠崖前最后回头的那一眼,那眼神……似乎太过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讥诮?
“属、属下……当时雾大,他又背光…确、确实是中刀落崖了……”谭非的声音越来越低,底气全无,“现在细想,他落崖前的神态,似乎……似乎不像是穷途末路的文官……”
魏太后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不再看谭非,转而望向魏千照,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丝凝重:“千照,碧云镇的事,恐怕没这么简单。摄政王府那边,近日可有异动?那边可有传信来?”
魏千照收剑回鞘,皱眉回道:“回姑母,前几日我们的眼线传话,说顾沉宴这些日子一如既往,不是在府中与那几个丫头厮混听曲,便是去常去的醉仙楼饮酒,偶尔处理些无关紧要的政务,夜里也多是宿在闻溪或妙果处,一切如常,在府中安静得很。”
“安静得很……”魏明漪低声重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未免太安静了。
顾沉宴那疯子,前些日子还在朝堂上为北疆商队和军粮的事大发雷霆,揪着几个替死鬼不放,怎会突然就沉迷起温柔乡,安分下来?
这不像他的作风。除非……这安静本身就是一层伪装。
她正思忖着,殿外传来轻柔却急促的脚步声。身着深青色女官服饰、面容严肃的大宫女青池快步而入。
青池先是对魏明漪和魏千照行了礼,然后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禀报:“太后娘娘,王府那边刚递了消息出来。王爷已五六日闭门不出,书房灯火常亮至三更,膳食皆由夏桑送入。库房前日还秘密支取了大批金疮药与解毒丹。”
“一步未出?”魏明漪指尖一顿,“那几个丫头呢?”
“均被挡在门外。”
魏明漪短促冷笑。
顾沉宴或许会做戏,但他骨子里对女色的不耐与掌控一切的傲慢,绝不可能让他长期委屈自己陪棋子演戏。这反常的“清心寡欲”,加上大量伤药……
一个大胆且令人心悸的猜测浮上心头。
“哀家知道了。”魏明漪挥挥手,青池会意,无声退至一旁。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谭非和魏千照身上,最后定格在虚空某处,仿佛穿透了宫殿的墙壁,看到了遥远而混乱的碧云镇。
“谭非办事不力,情报有误,险些误了大事。”她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更深的寒意,“拖下去,仔细问问,当时崖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看到的到底是真是假,还有没有隐瞒。之后,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殿外立刻闪入两名面无表情的太监,像拖死狗一样将瘫软的谭非拖了出去,谭非连求饶都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处置完谭非,魏明漪看向魏千照,眼神凝重:“千照,碧云镇恐怕有变。宋明轩是死是活尚在两可,但杜今财那里不能出岔子,账册和粮食是重中之重。更重要的是……”她微微眯起眼,“哀家怀疑,顾沉宴本人,很可能已经不在京城了。”
魏千照瞳孔一缩:“姑母的意思是……”
“声东击西,李代桃僵。”魏明漪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宫阙夜色,“一个‘宋明轩’吸引目光,真正的毒蛇,或许早已潜入腹地。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魏千照瞳孔一缩:“那现在立刻派‘妄影’过去截杀?”
魏明漪摆手:“晚了。宋明轩此人,出了名的刚硬执着。此时再去,只怕他已查到端倪。”
她转过身,眼底厉色一闪,“传话给杜今财:账目和粮仓务必护死。若这两样都护不住……”
她顿了顿,声音骤冷:
“便舍了他。”
魏千照立即躬身:“侄儿这就安排人去办。”
“等等。”魏太后眸光微转,沉吟片刻,“派陶傲德去。”
魏千照一怔,随即领会深意:“侄儿明白。”
————
碧云镇,廷驿内屋。
桌案上,一盏孤灯晕开暖黄的光,照见几张摊开的公文,墨迹犹新,笔锋凌厉如刀。行云与流水静立两侧,如两道沉默的影子。
顾沉宴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坐于椅中,面色在光影交错间显得愈发苍白,唯有一双眸子深不见底,静如寒潭。
太医躬身于前,小心揭开敷料,仔细检视着那道横贯腹侧的伤口。他并未立刻动作,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平整细密的缝合之处,眉头微蹙,沉吟不语,持久才道出句:“王爷,您这伤口……”
忽然觉得开口询问还是过于冒犯,随后又闭口不言。
顾沉宴抬眸:“有何不妥?”
一旁侍立的流水顿时紧张起来,脱口道:“杨太医,可是这伤口处理得不对??”
太医这才回神,连忙摆手:“将军误会!老朽是惊叹这伤口处理得实在精妙。”
他指着那平整的缝合处:“如此深的刀伤,短短几日竟已收口,针脚均匀利落,缝线与皮肉相融,不见红肿,更无感染迹象。老夫行医多年,未曾见过这般手法——不知是何方圣手所为?”
流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杨太医,您老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吓得我一跳!”
顾沉宴没有理会流水的嘀咕,太医的话让他脑海中再次闪过那抹素白清冷的身影,和她拈着银针时稳定专注的眉眼。
他面色如常,只淡淡道:“偶遇的一位江湖郎中罢了。”
太医见他不愿多谈,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一脸严肃地叮嘱:“王爷,外伤恢复神速,实乃万幸。可您体内的毒……万不可轻忽,还望王爷最近这些时日静心休养,切莫再劳神动气,牵动内息。”
顾沉宴目光沉静,只极淡地应了声:“嗯。”
太医这才小心地为他重新上好药,仔细包扎妥当,躬身退下。
见太医退下后,顾沉宴看了眼身旁的行云,开口道:“行云,继续。”
行云立于案前,低声禀报:“属下随宋大人暗访了镇上七处村落,百姓提及杜今财,竟多有称颂,呼其为‘杜青天’。”
顾沉宴眉梢微挑,未语。
流水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这怎么可能?他克扣粮款、勾结北疆商人贩卖赈灾米,哪一件不是死罪?百姓怎会……”
“造势罢了。”顾沉宴打断他,声音冷澈,“选在闹市发放少许粮食,命人敲锣打鼓,广而告之。再对外宣称已‘倾尽家财、开仓救民’,愚弄些不知内情的百姓,赚个口碑,有何难?”
流水仍有不解:“可即便如此,他也得拿出真粮食啊。难道……他真留了些良心,没将朝廷的米全卖光?”
顾沉宴闻言,眉头微蹙。确实,杜今财若真贪得无厌,何必留米施舍?若为沽名钓誉,付出的成本未免与他的贪婪本性不符。
“行云,”他指尖敲了敲桌面,“可查过他发放的粮食,是何成色?”
行云一怔,旋即低头:“属下疏忽,未曾细查。这便去——”
“不必急在这一时。”顾沉宴抬手制止,眸色幽深,“若我所料不差,恐怕都是些陈年糙米,甚至掺了沙石糠麸。用以糊口尚且勉强,更遑论滋养身体。”
他起身,缓步走到桌边,执起温热的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你方才还说,杜今财用贪墨所得的少量银两,修了镇东的石桥,补了西街的路面?”
“是。百姓因此感念,赞其‘爱民如子’。”
顾沉宴垂眸,心算飞快,片刻后冷笑一声:“那座石桥,按市价不过八十两银子;西街路面,五十两足矣。加起来,不及他此次贪墨总额的零头。用这点蝇头小利,换一个‘青天’之名,一本万利的买卖,他算得倒精。”
“好个老狐狸!”流水咬牙骂道,牵动了腿上的伤,下意识“嘶”了一声。
顾沉宴目光扫过他:“腿伤如何了?”
流水立刻挺直腰板,拍了拍伤腿外侧包扎处:“王爷放心,皮肉小伤,那丫头力道浅,属下敷了金疮药,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明日行动无碍!”
顾沉宴颔首,不再多问,转而道:“让宋大人吩咐下去,明日请诸位大人一同走访镇中街道,检查赈灾事宜落实情况。”
流水眼睛一亮:“王爷的意思是……”
“既然他要演青天,我们便陪他演一出‘官民同乐’、‘巡察体恤’的戏码。”顾沉宴语气平淡,眼底却掠过一丝寒芒,“安排的人手,可都妥当了?”
流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带着几分狠厉:“都安排好了!都是本地百姓,会在恰当时喊出恰如其分的话!”
顾沉宴唇角微勾,露出一抹冷峭的弧度:“很好。这潭水,是时候再搅浑一些了。本王倒要看看,杜青天这层画皮底下,究竟是何等货色。”
他顿了顿,补充道,“近日你和行云都警醒些。太后那边丢了宋明轩这条线,未必不会起疑,碧云镇突然热闹起来,难保不会有别的客人不请自来。”
“是!”行云与流水齐声应道,神色肃然。
窗外,碧云镇的夜空无星无月,浓云低垂,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