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五十五章:故事的开始(下) 我贪恋和他 ...

  •   这是一个不怎么好听的故事,但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复杂。该怎么和你描述呢?或许得从我自己开始讲起。
      周悯是我父亲给我取的名字,他是个爱财、恋权又野心勃勃的男人,直到死去的那一刻,他仍然不明白他这一生获得的财富和地位不是因为自己于名利上的汲汲营营,只是因为他是纪家的远亲。
      这个身份,让他在前半生获得了不符合自己才干的机会,也让我认识了纪桁。
      纪家是一个大家族,他们或许有封建的一面,但一个完全僵化的家族不可能长盛不衰。纪家的开明之处就是对子孙后辈的培养上,他们极为看重教育,且不局限于血缘远近,有过人之处的小辈都会尽力着重培养。
      在早年那个对Beta、Omega还充满偏见的年代,纪家就从中挑选并培养了许多优秀人才,虽并不是个个都身居要职,但各行各业都有人在,这放到现在都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我父亲就是因此沾了光,他虽然隔了老远才能攀上这门亲戚,但到底是站到了大树底下。
      要说他有什么过人之处,我想,是这个人行动力够强,在我出生之前,他就卖掉了老家的房产,带着我母亲租住在了京城,过起了比原先困难得多的生活,不为别的,只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为了死死攀住纪家这棵大树。
      这样的努力不是没有成效,至少在年节之时,出于礼节性的客套,纪家会允许他和一众亲友一起进门。一直到我出生后,这个现状才得以改变。我刚才就和你说了,纪家看重后辈的培养,而我虽算不上聪颖,但也能在同龄人中脱颖而出,凭借着这一点,我父亲便找准了所有的机会带我出入纪家。
      再说说我自己吧。从我记事以来,看懂别人的情绪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只要顺其自然地往下说几句话,就能轻易得到别人的喜爱。这一点放在尊贵的人身上也同样适用,纪家的长辈应该是很喜欢我的,他们只见了我几面,就愿意为我提供接受良好教育的机会,还鼓励我和纪家的小辈多多走动。
      有了这样的机会,我见到纪桁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就在我分化的前一年,就在纪家那个花园里,我见到了他,那个时候,我们都还是年幼的孩子,后面那些事情还离我们很远很远。
      小桁比我小两岁,不爱说话,表情酷酷的,没有太多的朋友。他和我不一样,我父母对我的希望全都寄托在旁门左道上,而他呢,他是家中独子,是上一辈门当户对的产物,是所谓优秀血脉的继承,是又一次权力的交接。我想,纪家长辈对我说的“多多走动”的人选一定包括纪桁,或者是他才是这句话的关键,毕竟纪家新一辈的投资和铺垫,都只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才聚拢在纪桁身边。
      我说不清最开始接近他的理由是否真的这么正直,又或者我一开始就怀有私心,总之,等我回过神来,早已是那些围在他身边、千方百计想接近他的人中的一个。也就是在他身上,我第一次体会到了挫败感,我竟然看不懂他的情绪,更别提做出正确的举动……在他面前,周悯是一个茫然无措的、再普通不过的人。
      引以为傲的招数失效了,我感到沮丧,也难以抑制地感到兴奋。以往是父亲催着我去纪家,后面是我催着父亲,虽然目的不同,但我们父子俩的确结成了同盟。而在我分化为Omega之后,父亲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兴奋地告诉我,我以后的丈夫只有一个,就是纪桁。
      这是他想出来的攀高枝的办法,也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和小桁有另一种可能。
      如果我没有分化成Omega,我大概率会作为一个普通的小辈被纪家培养长大。但是,成为Omega之后,世界上多出了一种更亲密的方式能让我留在小桁身边。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我有种抑制不住的兴奋,人生观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启力,你怎么这样看着我?你认为我最初是为了什么留在他身边?似乎并不是正确的爱,虚荣心、金钱还是地位?这些是我父亲所求,不是我想要的。这个问题我也花了很久才想明白,大概是……认同,我渴望得到他的认同。
      在我决定和小桁在一起后,我就看不下去我父亲拙劣的手段了,我需要自己行动。这中间发生过很多事情,我无法细说,你就当我是为了长辈的面子对你有所保留吧。小桁分化成Alpha后,我如愿留在了他的身边,虽然是以一个尴尬的身份,但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会发生后来的事情吗?不——不是他身上的婚约,这只是部分原因,不是主要原因。我知道你调查过,你觉得我是受不了他的背叛?
      可能是我略过太多了,让你产生了误会。我和他之间无所谓背叛或不背叛,那个时候,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承诺,或许也没有世俗意义上的爱情。
      但是,我的确是爱着他的,因为不能像看别人一样轻易看懂他的情绪,我们之间反而会有争吵和冷战,在一起的时候,我和他都是不完美的普通人,和世界上其他情侣没什么不同。
      几年之后,他在家里的安排下参军入伍,这是他仕途的第一步,是他作为纪家这一辈最优秀的人所要承担的责任,这也关乎纪家接下来二三十年的发展,这是不容更改的。而我和他不一样,我没有工作,也不需要上学,只能留在家里。
      我知道你好奇,为什么前些年纪家还有培养我的打算,现在却又对我置之不顾?
      也不能怪他们,我说了,我用了一些方法留在了小桁身边。很不走运,我的小技巧在后来被发现了,但他们没有驱赶我,只是需要我在小桁结婚前留在他的身边,用我的信息素对他进行安抚。没错,在小桁参军之前,我就知道了他会结婚,对象自然也不可能是我。
      我对这件事早有预期,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伤感,因为我知道小桁离不开我,不论结婚前还是结婚后。在这件事上最伤心的,反倒是我的父母,他们钓金龟的愿望落空了,只能一个劲地催促我在小桁耳边吹风,为他们争取更多的利益。
      我当然不会这样做,任何一个聪明人都不会这样做,为什么我要为了一点眼前的蝇头小利就把我的爱人越推越远呢?
      启力,这是你第二回这样看我了,你真是一个善良的小朋友。
      你问我他是怎么想的?
      ……我说了,即便我很爱他,依然不能猜中他的每一个想法。他没有反对家里的安排,但也从来没有在我的面前提起过订婚和结婚的事情。有些时候,我想看他生气的样子,就会不经意地说起在家里听到的闲言碎语,他立马就会上当。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我,总是觉得我天真烂漫、懵懂无知,所以,当我离开他的时候,他才会那么生气、那么伤心。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问,你认为我的行为很矛盾,如果不介意他结婚,为什么还要离开他?
      唉……一个聪明人,如果没有经过系统的学习,没有足够的社会属性,会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当时的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因为那些自作自受的小伎俩,我只念完了高中,不被允许继续上学,纪家的长辈似乎是怕我想出其他招数,也或许是怕我念完书后能转换成其他身份留在小桁身边,后患无穷,这才对我施加了这样的惩罚。他们对我,也有怒其不争的埋怨吧。
      我倒不觉得伤心,毕竟家里留存着很多报刊书籍,小桁离开前都是我们两个一起看,他离家后,就只有我一个人看着这些书聊以消遣。
      那个年代,正好是伪分化假说兴起的年代。科学的普及总是会伴随着对过往观念的冲击,启力,你是个小科学家,应该清楚这一点。小桁在军队的那段时间,我看了很多的书,国内国外的,知名或不知名的,只要能买到或收集到,我都会看。
      当时国际上有一个很尖锐的观点,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在信息素可以通过实验室采集分析之后,就有人乐观地提出,未来或许可以在工厂里人工合成信息素,甚至可以模拟高匹配度AO之间的信息素,如果以后登记结婚的伴侣都能注射这种信息素拟合物,那世上不就没有怨侣了?每对伴侣都获得了爱情,真正做到了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放到现在看,这个假设实在是痴人说梦。且不说其中的人文问题,就是技术操作上也难如登天,到了几十年后的现在,别说模拟复刻了,就连信息素匹配的机制都没有搞清楚,再进一步谈何容易啊。
      但当年的人们总是乐观的。这个观点从报刊杂志吵到电视评论,实在是争论不休。但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通过大量的阅读,信息素以及背后刚刚兴起的匹配度的概念,从一个抽象的名词变成了一个具体的机制,开始进入我的脑中。
      我开始不受控制地思考,思考我对小桁的感情,究竟源于什么?如果我没有分化成Omega,他没有分化成Alpha,如果我们之间没有后来测得的那样高的匹配度,我还会爱上他吗?
      这个问题就像一个定时炸弹,只要我开始思念小桁,就不可避免地被牵扯着想到这个问题,它在我心中一次又一次地引爆。
      在我年幼的时候,尚不知晓爱情这个概念之前,我就已经离不开小桁了,因此我也没有办法分辨,这份沉重的感情究竟是源于我的心,还是源于信息素的结合?
      没错,我之所以对这份感情产生动摇,并最终离开他,并不是因为我开始质疑他对我的爱,而是因为我开始质疑我对他的爱。
      那个时候的我就陷入了这样一个死胡同,如果我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我就没有办法再像以前一样留在他的身边。
      一个人在质疑别人的时候,无论起先多么无情、多么决绝,一旦这种质疑的外部因素得以消减,态度便会一百八十度大改。而一个人一旦质疑起自己,质疑起从前的所作所为,甚至越看越觉得回忆里的那个人如此陌生,又该花多长的时间自我和解呢?
      在小桁离家的那几年里,我发觉自己体内似乎分离出另一个理智又冷漠的人,他总是嘲讽我的爱情,嘲讽我的卑劣,嘲讽我在小桁面前彻底的服从。他指责我是信息素的奴隶,指责我陷入了一场虚假的爱情,更用挑拨离间的语气质问我,从头到尾都只有我一头热,纪桁对我何曾有过同等的爱?否则他为什么宁愿迎娶一个陌生人,也不愿意和我共度余生?
      家世、名利、责任……唉,我明明有一万个客观的理由,但都不足以说服自己,从另一个冷漠的周悯出现开始,我就无法再假装正常地生活下去,我需要做出改变,需要尝试另一种……不受信息素控制的生活。
      讲到这里,你应该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自负且偏执,还有遗传自父亲的不必要的行动力。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一个疯狂的计划。
      我知道自己离不开小桁,每次他回到家里,那个理智的自我就不会有出场的机会,我贪恋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钟,渴望他看到我、解读我,永远为我着迷。而一旦他离家远去,另一个周悯又开始乘虚而入、嘲讽连连。
      这样反复多次后,我清楚地知道了一点,如果真的需要做出尝试,首先就得创造一个没有小桁的环境。我需要离开他,才能看到真正的自己,但是要不动声色地离开纪家,又谈何容易?
      我想了很多办法,按照我对纪家的熟悉程度,单单离开并不算难,他们并没有限制我的人身自由,难的是离开之后该怎么办?我的父母是指望不上的,而我认识的所有人都在纪家的势力范围内,他们不会帮我,也没有能力帮我。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认识了你的父亲。
      老天爷总是这样,生怕故事不够精彩,总要编排些让人意外的桥段。如果没有认识你父亲,我的计划或许不会有实现的一天,单单一个周悯永远都离不开纪桁,等到他结婚之后,我依旧会做他的情人,也永远不会从自我怀疑中解脱。
      偏偏意外出现了。乐怀,陈乐怀,他是我这辈子遇见的最特别的人,明明有这样一个洒脱的名字,却是那么迷茫又无助。
      我从来读不懂小桁,在他面前,周悯是最普通不过的人。而你的父亲,从我见到他的第一面起,他的情感与渴求,就像清澈的溪流一样,一览无余。
      他把我看成一件珍宝,看成被囚困在高塔之上受难的公主,看成需要被他解救的对象。他爱我,尊敬我,甚至愿意为我殉难。
      他的前半辈子没有遇见过可以真正交心的人,所以,当我提及他的爱好,安慰他错失梦想的遗憾,鼓励他改变停滞不前的生活时,他便愿意毫无防备地亲近我。
      我在利用他,就像我以往利用其他人一样。只不过从前我的目的是接近小桁,现在则是离开小桁。
      这个计划很冒险,毕竟乐怀曾经在纪家工作过,真想要调查也不难,但我最终还是决定尝试。一来,是小桁即将调离部队,这也就表明他马上要完婚了,我以前说过的大话在这个事实面前不堪一击,我发现自己失控的次数越来越多,而后又演变为激烈的争吵与不可控制的性=爱。这一切都不是刻意表现,这竟然是我的真情流露。我害怕了,再待下去,周悯果真要变成遭自己唾弃的唯爱是从的可怜虫。
      另一方面,近在眼前的自由是如此耀眼,人一旦起了反抗的心思,心中的火又怎么能轻易熄灭?
      事情总是这样,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又能进展下去……我终究是跟着你的父亲离开了纪家,只不过在离开前出了一点意外——小桁标记了我,我怀孕了,我是带着你一起离开的纪家。这就是这个故事的前半段,我离开纪家完全是出于个人意愿,不是因为纪桁的背叛,也不是因为我爱上了陈乐怀。非要说的话,就当做是一只金丝雀的小小反抗。
      和你想的有出入吗?当然,我知道你更想听的,是这个故事的后半段。
      启力,我必须诚实地告诉你,在离开纪家的时候,我并没有做太长远的打算。你父亲什么都没问,他把我带回了家,带着我见了你两位叔叔婶婶,一直到几个月后我发觉自己怀孕了,我们之间也没有任何越线的关系。在这段时间内,他在我面前总是局促的,不仅是我没有想好怎么面对他,他也同样没想好怎么面对我。
      你的出现才是转折的开始。我和你父亲都被你突然的出现吓了一大跳,那个时候,我还在担心……或者说期待小桁会来找我,也恐惧之后的惩罚,就和你父亲慌不择路地跑到山上躲了起来,一呆就是好几个月。也就是在这一段时间里,我和你父亲产生了感情。
      这份感情是爱情吗?我不能肯定,直到现在也不能肯定。但放在当时我必须做出选择,为了逃出纪家,我扔下了所有可能被追踪到的财物,为了让我和你都生存下去,我只能依靠乐怀。
      乐怀用在外面赚得的为数不多的积蓄,在老家盖了一栋普通的楼房,这就是我和他的婚房,也是我们后来的家。我没有身份证件,自然不能和他登记结婚,也没有大张旗鼓地办酒席。你应该还记得我们当时拍的唯一一张结婚照,就挂在家中的墙上,那是盖着喜被拍的,因为那时我的肚子已挺得很大,只有这样才能遮住。
      一年、两年过去了,小桁始终没来找我,在怀抱着恐惧的期待中,那两个不断争论着的周悯也终于偃旗息鼓,理智的周悯不再用嘲讽的口气说话,只是冷静地陈述事实,他告诉我,小桁比我想象的还要冷酷,他并不是离不开我,在权力和家族面前,信息素也不过是卑劣的本能,连我都能狠心舍弃,他同样可以。
      另一个软弱的周悯则很少出现了,我终于得到了期待已久的宝贵的东西,理智。是啊,只要不在小桁身边,我就不会情绪失控,也不用再幻想和恐惧着没有他的未来。老实说,这是一段很轻松的时光,也是在这个时候,我真的和你父亲成了夫妻。
      我不认为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虽然我和乐怀并不算恩爱。我们之间不是无话不说的关系,他对我很好,却始终心有隔阂,就像很多普通的夫妻一样。我们交谈的内容大多围绕着孩子,我会关心他的工作,他也会攒钱为我买各种各样的书,每个月或许还会有几次生疏的□□,就这样,我们过着平常的生活。
      我并不是在推卸责任,实际上我也是在许久之后才理解他的态度。乐怀是一个很好的父亲,他为了我、为了你做了很多,他无疑是爱我们的,但是……我常说他是一个迷茫的人,他心中曾有过那么闪耀的梦想,却在最年富力强的时候无奈舍弃,这是他一生的遗憾。
      同样的,他最爱的周悯,是那个被困在纪家的周悯,是那个刻意向他展示柔弱的周悯,是那个亟须他解救且只能由他解救的周悯。他是一个困顿的侠客,而我是被辜负、被束缚的可怜人,他把我想象成了其他更重要的事物,他需要通过解救我来重拾自我价值。
      他的确做到了,可是,来到他身边的却并非那个楚楚可怜的周悯,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奖励。他始终觉得在纪桁面前的我才是最真实的我,始终觉得我在他面前永远带着假面……我又要怎么才能告诉他,那个周悯就是我决心要舍弃的部分?
      就这样,两个不够相爱的人走到了一起。
      生下你之后,我曾明确地告诉过他,只要他还需要我,我就不会离开。
      他却反问我,需要多久才能忘记纪桁。
      我告诉他,我不会忘,但也绝不会主动和小桁联系。那个时候,我真的以为小桁已经结婚了,这也的确是我的心里话。
      乐怀听了,什么都没有说,我以为这就是我的全部人生了……直到你周岁之后,他忽然告诉我,他想要一个孩子,一个流着我和他共同血脉的孩子。
      我被小桁标记过,凭借我们的匹配度,要生下一个不属于自己Alpha的孩子几乎是不可能的。乐怀也知道这点,所以他告诉了我另外一个堪称疯狂的方法。
      你或许只从教科书或者纪录片上看到过关于那个年代的Beta地下生殖网络的相关描述,实际情况还要复杂许多。越是偏僻的地方越不受约束,越能弄到一些稀奇古怪的药,越容易成为犯罪网络的关键节点。桂省就在边境线上,后来也成了严打的对象。
      或许同身处的环境有关,在这种堪称便利的条件下,乐怀动了做试管的心思。他告诉我,我不能怀孕不要紧,他已经做了检查,他的生殖腔退化的不算厉害,只要提前吃药,就可以达到孕育条件,就可以拥有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孩子。
      起初我没有同意,这是一件危险的事,我们俩都心知肚明。然而,你父亲的执念比我想的要深得多,他不止一次地跟我解释这件事的可行性,到了后来几乎是整个人都扑在这件事上。
      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孩子,就是一个证明,婚姻的证明。他似乎笃定了我在不远的将来就会离开他,我们之间没有法律意义上的婚姻,也不存在从古至今的结契,所以他需要一个孩子来证明,证明我们有过一段故事。
      到了最后,出于无奈,我只能同意。这中间的过程,不论是对他还是对我都是一种折磨,我不想多说了,而这件事的结果……就是静秾。
      每一种选择都有意义,有了静秾之后,你父亲就像变了个人,他的身上出现了一种之前我从未见过的朝气,仿佛荒废已久的人生终于有了意义。孩子,他在孩子的身上找到了希望,这种希望比我带给他的要强烈许多。
      可是,事情怎么会没有代价呢?他对我说了谎,为了催熟发育得并不完整的生殖腔,他信了黑诊所的说法,采用了极为激进的给药方案。虽说撑到了静秾出生,可他的身体却垮的异常厉害。前几年还能靠吃药维持,后来就只能住院,很快,家中就负债累累。你应该还有印象,那时候家里的东西都卖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了一栋盖好没多久的新房,还有深不见底的绝望。
      在和乐怀走到一起之后,我基本不参与家中的决策,一切都由你父亲决定。我把过去那个周悯留在了纪家,直到一次又一次的变故发生。你父亲住院之后,我和你两个叔叔婶婶的矛盾愈加激化了,他们当然要怪罪我,他们尊敬的兄长变成这幅模样,怎么想都和我脱不了干系。因为他们的阻拦,我并不能经常去医院看望乐怀,然而每一次得来不易的见面,我都震撼于他病情恶化的程度,他的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我到现在还记得他枯瘦的身躯,还有空洞的眼神。
      我想救他,可单凭我自己是救不了他的。我问过医生,还有没有控制的可能,医生说保守治疗可以延长生存期,5-10年,再多的就只有听天由命四个字。
      而要维持这样的治疗,自然需要源源不断的金钱,还有比金钱更重要的医疗资源,这一切都不是脱离了纪家的周悯能拿到的。也就是在这一次次的探望中,我心中的封印开始动摇了,我考虑起了那唯一的解法,再一次做了决定。
      但我没想到,最先开口的不是我,竟然是乐怀。他躺在病床上问我是不是要走了,我依然回答他,只要他需要我,我就不会离开,永远不会。
      我现在还记得他对我的回答,他是笑着说的,他说他后悔了,不是后悔遇见我,更不是后悔孤注一掷地带我离开,而是后悔用了这样一种方式带走我。
      ——我要和他见一面,我要光明正大地带走你,我们不是小偷,不需要躲一辈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好像恢复了所有的斗志,就像年轻时一样。但这样的乐怀只出现了一小会儿,马上又枯败下去。
      他似乎笃定了我要离开,我再怎么说话他都只是闭着眼睛……他很少有这样倔强的时候。
      直到我要走出病房,他又问我,小悯,你和我在一起是开心的吗?
      ——当然是开心的,我很满意这样的生活,和你在一起的周悯是轻松自在的,一点也不累,用不着想很多东西。我告诉他。
      乐怀又笑了,嘴角轻微地上扬,又很快被更大的悲伤笼罩,他说,可是你跟纪桁在一起,想的全都是他。
      我很想反驳,我要告诉他,那个周悯不是真正的周悯,那是个被信息素捕获的可怜虫,他已经被我扔在了纪家,永远不会再出现了,他绝不会来破坏我们的婚姻。
      乐怀闭着眼睛,说,不要带走启力和静秾,他们是我的孩子,是我陈乐怀的孩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那么用力,似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在说话。我没有回答,他便睁着空洞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
      我说,我会帮你治病的,用我全部的办法。
      他露出失望的笑容,对我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小悯,你知道我不要这些,把孩子留给我吧,你们会有其他的孩子,我就只有启力和静秾。
      在他的面前,我不可避免地暴露出了可怖的一面,我问他,为什么要留下启力,静秾才是你吃尽苦头得来的“证据”,启力是怎么出生的,我们心知肚明。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闭着眼睛。我永远都不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对此的无穷无尽的猜测。
      启力,你这样敬爱你的父亲,有没有想明白这一点?你父亲把静秾当做我们那段“婚姻”的证明,那么你呢?他为什么非得留下你?或许你在他心中才是更重要的。
      相较于后来那个和他相敬如宾的周悯,他更加怀念的,是不是被困在纪家只能仰赖自己的周悯?那时候,他是落魄的骑士,我是受难的公主,而你,你是他把我救出虎口的证据,是他勇气的象征,是他一生最得意的“奖杯”。
      再后来……再后来,应该就是你记忆中的故事了。小桁找到了我,在迟到这么多年之后。你想知道为什么吗?为什么之前他找不到,偏偏在你父亲生病后就恰巧找到了?
      当然不会有这样的巧合。他能找到我,是因为我去了医院,递交了清洗标记的申请。
      你应该有听说过,对于匹配度过高的AO伴侣,清洗结合标记的危险系数非常高。最好的情况是由原来结契的伴侣在场,通过释放信息素来稳定另一方。但闹到清洗标记的程度,原伴侣通常是不愿到场的,这就需要将申请者放到匹配系统里进行筛选,由医院出面向近似匹配度的Alpha或Omega递交匹配申请,请求他们到场释放信息素。
      当年的匹配系统还不像现在这样,分化后即录入,当时只有需要进行匹配度筛查的人员才会经由医院或者研究院手动录入。数据是不会骗人的,只要进了数据库,被找到就是轻而易举的事——只要小桁真的在找我。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简单的办法,只是我也没有想到,竟然在递交申请的第二天夜里,我就再一次见到了他。
      一切都太过混乱,太过匆忙,甚至连我自己都没想好,他就这样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的灵魂在身体里呐喊,被我遗忘的、舍弃的所有情感都在一瞬间重回故地。我以前那些无病呻吟的呐喊与疑问,都在再次见到他的瞬间统统瓦解,我依旧无法回答以前的周悯提出的问题,无法回答我对他的爱究竟源于什么,但它们就是存在,不是我假装看不见就能放弃的。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当我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不论是借助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我都知道我再也离不开他了。就像两块磁铁,天各一方的时候还能假装正常,一旦靠近就会不受控制地互相吸引。
      我抛却了理智的部分,重新回到了小桁身边,从此想他所想、念他所念,成为了为爱而生的怪物。我还有资格做你们的母亲吗?一个抛弃了丈夫和孩子,陷入了另一场爱情当中的可悲的人,当然也就失去了这样的资格。
      所以,我把你们留在了乐怀的身边。这既是乐怀的遗愿,也是我对他的承诺,更是我对自己的惩罚。小桁不是没有办法查清真相,只是从我回到他身边的第一天起,他就向我许诺,只要我不说,他就不会追究,也不会饶过我去追查,所以我才能隐瞒这么多年。
      小桁答应过我会帮乐怀转院,也会负责他后续的治疗。我知道他心中有怨气,不论是对我还是对乐怀,但他是个诚实的人,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后来你二叔向我传话,说你父亲想再见我一面时,小桁也没有阻拦。
      临到头反悔的人是我。我和乐怀在一起生活了许多年,我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那天在医院,他对我说的话就已经是全部的告别了,他不会再对我多说一句的。
      那么,他再喊我来是要做什么?他想要让我见到的,是什么样的场景?
      我不是不想去,而是不能去。我不能让他真正的愿望实现,就当我自私吧,我宁愿你们带着对我的仇恨活着,也不希望你们和他一块儿走。只要我这个见证人不在,乐怀就不会下手,这就是我的判断。
      启力,这就是全部的故事了,应该很无聊吧。我们三个人都做了选择,也承担了各自的后果,我和乐怀不需再多说了,后来我才知道,小桁为了放弃那段婚约,也承担了很多很多。而有了我这个污点,他后续在政坛的每一步都不可以出错,好在这么多年也过来了,他把自己的三个子女都排除在权力中心之外,转而提拔了其他小辈,也算是对纪家的交代。
      启力,我和你说这么多不是要你原谅我,这几年,光是从静秾嘴里听到你的近况,我就已经很满足了。可是……人总是这样,在做出决定的时候还能坚定地认为一辈子都不会后悔,却忘了时间是最公平的,它一遍又一遍地洗刷人心,一遍又一遍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拷问你,难道当时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
      有的,只是当时的我没有做出更好的选择。
      去年……应该是前年了,我做了个手术,不算严重,但打了麻药还没清醒的那几分钟,我发现我还是有放不下的事,我想见你一面,在我最后一次闭上眼之前。你恨我怨我都没有关系,这是你对我的审判,而我想见你,就只是想见你。
      看到你现在这么幸福,我真的很高兴。启力,我祝福你,衷心地祝福你,你的理智和情感选择了同一个人,而他对你也抱有同等的爱意,这是多么不容易的事?这是多么幸运的事。
      这一切都是靠你自己经营得来的,你比我、比小桁、比你父亲都有本事得多。我告诉你过去的事情,也是希望你别像我们一样,我相信你会过得比我们更好,更加快乐、更能自洽,也更有面对未来的可贵的勇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故事的开始(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