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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故事的开始(中) 你不需要带 ...

  •   厉峰拗不过他,只好带着陈启力一同赴会。他心中对这次的见面充满了疑虑和警惕,并且隐约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庄重。他也算久经商海,能让他产生紧张情绪的场合屈指可数,面对这种久违的紧张,他竟然有些无所适从。
      厉峰知道陈启力的心情也与自己相似,他的爱人聪明又敏锐,不可能觉察不出这次会面的特殊性。两人出发后,他发现陈启力脸上又浮现出旅程刚开始时那种沉思的神情,仿佛从水晶球里窥到了即将发生的可怕事情,却又出于某种原因讳莫如深,不肯多言。
      厉峰在心中叹了口气,捉紧了陈启力的手,一路无话。
      两人到达约定见面的茶馆时还不到8点30分,按理茶馆这类场所多是午间开门营业,最早的也就9、10点钟,可厉峰他们到达时,这家名为“化香茶庄”的茶馆已是大门敞开了,门口有两位穿着得体的服务员笑脸相迎。
      桂省以茶出名,从古至今叫得出名字的贡茶就不下十种,这家茶馆招牌中的“化香”二字便是茶名的一种,出自桂省的特种茶化香蛾金茶。物以稀为贵,这茶产量低,用途又特殊,现如今有价无市,即便像厉峰这样不怎么爱喝茶的人,都知道这东西难弄得很,没想到这会儿能在这偏远的小地方看到供应,出处还是这样一家不显山不露水的茶馆。
      接待的服务员甚至没问他们的名字,等把二人迎进门后很快又将大门阖上,显而易见,今天这间茶馆叫人包圆了,只接待这两位贵客。
      包厢在1楼,不算大,一间只有20平方左右,除了茶桌外,还在进门右侧摆了张书桌,配有文房四宝。整个包厢没有窗户,只有一扇正对着茶馆内院的木质推拉门,这院子倒是很大,里头种着竹子,甚至还能瞧见假山和井亭,也就是这两天天气好,若遇上桂省的连绵雨季,这地方还真有种“疏疏帘外竹,浏浏竹间雨”的味道。
      陈启力虽对此道不通,但也能看出这茶馆造价不低,偏偏又不对外营业,进门后还能看到几个板正严肃的保安,那这地方接待的是哪些人也就可想而知了。他心中一沉,看向服务员道:“今天还有其他客人吗?”
      那人带着标准的笑,客气道:“我只负责接待二位,其他的并不清楚。”
      “二位?”厉峰追问,“实不相瞒,收到邀请的只有我一个,我夫人陪同是临时决定,怎么他也在你们的接待名单中?”
      对面的表情语气没有丝毫改变:“我只负责接待工作,其他的并不清楚。”
      厉峰皱着眉,没有再为难他,反倒是陈启力在这人离开前说了一句:“还有其他贵客吧,比如说,从首都来的?”
      服务员没有回答,屈身退出的时候将包厢的门轻轻阖上。
      厉峰低头看了他一眼,握着他手,问:“担心吗?现在走还来得及。”
      陈启力笑了笑,牵着厉峰的手找了个位置坐下,摆弄着桌上的茶具道:“该担心的另有其人,反正不是咱俩。这可是我的老家,我怕什么?”
      厉峰侧过身看他:“有的人啊,总是事前紧张,到了关键时刻又天不怕地不怕了。”
      “干嘛把我说的跟特例似的,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陈启力舒了口气,“反正也就那样。”
      两人没说几句,又有服务员来备茶,他们的流程还真是繁琐,陈启力就当长见识了,很认真地看他们走了一遍流程,还看到服务员添了一副叫不上名字但一看就很贵的新茶具。等到满屋子茶香味起来了,几个服务员又一声不吭地退场,架势十分专业。
      等他们走了,陈启力立马倒了一杯,正要抿一口尝尝味,就被厉峰按着手数落道:“前几天的课刚讲过,孕妇不能喝浓茶。”
      “……我还真给忘了。”陈启力把手缩了回去,叹气道,“真可怜呐,我觉得不用评估了,只生老大一个就够了。”
      厉峰笑着说:“我是无所谓,但你太容易心软了,别到时候因为冬冬太可爱又妥协了。”
      陈启力瞪着眼:“冬冬是谁?”
      厉峰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往下摸了摸陈启力的肚皮:“又被我逮着了,上回去医院没认真听李院长的话?预产期正好是今年立冬,那就叫厉冬,小名冬冬。”
      陈启力皱着脸,不情不愿的:“这也太随便了,而且预产期也不一定准,再说了,冬冬听上去……圆咕隆咚的,我觉得跟咱家老大的气质不太符合。”
      “哪来的气质啊?这会儿人形都没一个,彩超都照不出来。”厉峰也来劲了,“又开始想象了啊陈启力,你给咱们的姑娘小子安的什么气质啊?”
      陈启力捉住厉峰覆在自己小腹上的手,认真道:“我觉得会像你啊,很酷,很沉稳,所以不能叫冬冬……或者小名叫厉冬冬,总之大名要换一个。”
      厉峰简直哭笑不得,但看他一脸严肃,也只好道:“行——听你的。”
      两人对孩子的取名问题进行了认真研讨,因为陈启力不能喝茶,厉峰也就陪着他一口没碰,两人只在香气四溢的包厢内吃了几块茶酥解解馋,一直等到九点左右,那位神秘的邀请人才推门而入。
      看到来人的一瞬,厉峰和陈启力都是一愣。这人六旬不到的年纪,头发白了大半,身量适中,形容清癯,一推门便朝着两人点点头:“我就知道,拖家带口来的?”
      虽然没明说,但厉峰和陈启力到了这家茶馆后,都默认早上的那通电话是个诱饵,尽管听声音是吴书记亲自打的电话,但多半是由他人授意,他们真正要见的人应该是周悯或者纪桁,就算不是本人,至少也应该是个和纪家联系密切的人,比如之前的纪樾或者纪连言、纪不语两兄弟,却没想到真是吴书记本人接待,两人一时间都有些傻眼。
      厉峰起身迎道:“吴书记,您真在这儿啊?”
      “这话可不像你会说的,不是我还想是谁啊?”这人笑笑,视线又落在一旁的陈启力身上,点了点头,意味深长道,“可算是定下来了,你不急旁人也要急了。”
      他招呼着两人落座,见桌上的茶水未动,又问:“喝不惯?这茶名气大,适合招待贵客。”
      厉峰见推拒不过,便也抿了一口,杯子里的茶汤呈暗红色,入口后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厉峰没说好是不好,只把茶杯放下,道:“桂省多好茶,我倒是觉得‘天印’更不错,唐时即为名茶,明清盛极,现在也是抢手货。古往今来的名气都有了,如今价格也不贵,招待我们这种客人刚刚好,化金这样的名茶还是留给其他贵客。”
      吴书记笑了两声,目光赞许地看了眼厉峰:“你喝不惯就算了,干嘛把你媳妇的也推了,他就不是贵客?小陈,你来尝尝,叫你家这位厉总长长见识。”
      陈启力看了眼厉峰,婉拒道:“不好意思,身体原因,不方便喝茶。”
      吴书记只点点头,没说什么。陈启力见他专注品茗,似乎不着急开口,心里骂这老头说话说一半,装腔作势地跳大神,便直言:“我这回没收到邀请就来了,也是事出突然,主要是因为厉峰今天要陪我回趟老家,怕时间上来不及,还请吴书记多多担待。”
      他这是催着老头有话快说,没想到吴书记一点没听出来的样子,笑眯眯地点点头:“好说好说,我也一样,事出突然。”
      “那您找我来是……”厉峰接着问。
      吴书记没回答,只是又看了眼陈启力,意义不明道:“回来见老丈人?”
      陈启力应了声:“过年了,走动走动。”
      吴书记又笑:“挺好的,老丈人也准想见见这位乘龙快婿。”
      此话一出,对面的两人便安静了下来。吴书记假装没看见,站起身来,拍拍厉峰的肩膀:“我听崇山说,你又拿下几个新的项目,新区亮了一路绿灯,就为了留住你这个纳税大户。”
      金崇山就是这位的妻弟。厉峰见他起身是有换个地方谈的意象,却不作声,照旧坐在陈启力身旁,不痛不痒地回道:“新宇是庆市土生土长的企业,就是个小公司,不在老家待着去外头做什么?我这人嫌麻烦,不爱挪窝。”
      吴书记见状,来了句:“在家里不用挪窝,可在外面,还是得多听听别人的话。我找服务员换壶茶,小厉陪我去趟,你爱人就留这儿吧,身体不好别走动了。”
      话已经说的这么明白了,厉峰却还在装傻:“不劳您走动,我和启力去一趟儿就行。”
      吴书记摇了摇头,敛了笑说:“这是在外面,不是在庆市,对我、对你,都是人生地不熟。”
      包厢内安静了下来,等到他下一句状似威胁的话说出口之前,陈启力就先开口:“大厉,我喝不了茶,你帮我和冬冬换杯牛奶吧,豆浆也成。”
      厉峰看着他,没说话,陈启力就笑:“你快去吧,咱们下午还有事儿,别拖拖拉拉的。”
      厉峰这才缓缓起身,面上没什么表情:“得了,我夫人开口了,我得陪您去一趟。”
      吴书记倒是没理会他们的小动作,领着厉峰走出了门。这茶馆外面很是安静,两人走出去没几步,厉峰就率先开口:“您老退休了不在省里待着,怎么搅和进别人的家事了?清官都难断家务事啊。”
      前头那人顿住脚步,转身看着厉峰:“你这人呐,脾气还是这么怪,说话有时候好听有时候难听,成心的?”
      “好听难听还不是听的人说了算,您这是欲加之罪。”
      吴书记打量着厉峰,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忽然说道:“我这辈子见了不少人,有才干、有能力的不在少数,自然也有不逊于你的。当然了,那些人的位置跟你比起来也是只高不低。”
      他笑了一声,接道:“但他们也总有这样那样的毛病,比如一点,自命不凡。那些人啊,坐的位置越高,越觉得自己本事大,什么都是靠自己。嗐,有本事的多了去了,缺了这一个还有另外的一个来顶,算个什么——厉峰啊,我倒问问你,你觉得自己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
      厉峰反问:“您这是让我汇报工作?”
      “都不在位置上了,汇报个什么?我说话不管用,也就你们小年轻胆子小,能被我给唬住了。你就当陪老头说说话,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
      厉峰想了想,实在摸不清楚这老头的用意,就随口说道:“靠的东西多了去了,不过您老说得对,那些都是虚的,我有的别人也有,实在要说的话……是我厉峰的运气比较好吧。”
      吴书记听完一愣,继而大笑着说:“哎呀,这趟没白来,我那个老班长找了个乘龙快婿啊!好、好,你这点就比他们好得多,你的心胸宽广,看得到自己,也看得到别人——得了,好小子,你信不信?你以后的运气会越来越好的。”
      ——
      厉峰走出去没多久,陈启力就听到了隔着门传来的笑声,好像是那个爱打哑谜的老头发出的声音。他起身想去门外看看,也就在这时,他听到正对着内院的木质推拉门外传来动静,这扇门本就开了一半,现在的声音,似乎是有人敲了敲另外半扇门。
      陈启力愣了一下,还没等反应过来就下意识地转过头去,也就是在这一刻,他见到了周悯。
      不需要任何的言语描述,他不可能认错人,尽管他们已经二十多年没再见面。
      周悯离开他的时候,还是那样高大,他需要拉长胳膊才能牵到母亲的手,需要仰着脖子才能看清母亲的脸。现在,周悯离他只有几步距离,站在院中的台阶下,竟然比自己还要矮小。
      那张漂亮得令人生厌的脸上也不可避免地留下了岁月的痕迹,这个人却带着不符合年龄的,局促又天真的笑容朝自己唤道:“启力。”
      陈启力只是冷冷看着他,心中没有出现预想的激动或厌恶的情绪,只是有些不敢置信。这个人就这样轻易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不需要对眼前的情况做出任何解释,似乎一切都合情合理。
      陈启力往前走了两步,坐在了原先厉峰坐过的位置上,这才有了勇气朝周悯道:“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周悯的眼神始终落在陈启力身上,像一条纤细又坚韧的丝线,轻柔却叫人难以忽视,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他缓步走进屋内,没急着落座,只是说:“朵朵生病了,不能过来首都过年,正好……小桁他有个战友聚会,就在桂省,我们都挂念朵朵,顺路过来看看。”
      陈启力抬头看他:“你来这里也是顺路?”
      他发觉自己的情绪比想象中的稳定许多,至少在此刻,在独自面对周悯的时候,他的心里还没有太多的慌张与排斥。
      周悯这时候才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今天是我安排的,静秾她不知道,我也不确定你会不会来。”
      “如果我不来,你后面还有其他手段吗?”
      周悯安静地看着他,摇了摇头:“我们中午就回去了,今天能见到你,对我而言是意外之喜。”
      陈启力做了个深呼吸,看了眼手表,他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从何时起微微颤抖着,就用另一只手狠狠压着,道:“现在是9点20,你的时间不多啊,所以你想对我说什么?之前你和陈静秾见面的时候,就哭哭啼啼地给我打电话,后面又派你的儿子来说些乱七八糟的胡话,现在亲自坐到我的面前了,又要唱哪门子的戏?”
      他尤觉不够,在周悯开口前又立了个下马威:“我丑话说在前头,反正我不信你那些慈母的话,你少来我跟前惺惺作态。我劝你先打打腹稿,有恶心的话就给我憋回肚子里,别来脏我的耳朵。”
      周悯依旧挂着温柔的笑:“我当然打过腹稿,为了这一天,我也和你一样准备了很多年,知道有机会能和你见面,我很紧张……也很开心。启力,我听静秾说过,你对我的怨恨很大,对于这点,我没有任何可以狡辩的话术。对于你,我始终是个失职的母亲。”
      陈启力冷哼一声:“这些话你也少讲,我没有那么蠢,能被你放低姿态地说几句话就哄得晕头转向。”
      周悯往前坐了坐,拉近了自己与陈启力之间的距离:“至少你还愿意同我见面,至少你在见到我之后没有立刻转头离去。我相信你也有话想要问我,这不是我的一厢情愿,当年静秾站在我的面前,也是问出了她想问的问题。”
      陈启力沉默了,垂下眼睛看着桌上沏好的新茶,暗红色的茶汤中浮沉着几朵茶叶,在冬日的空气中带出袅袅热气,沁出一阵阵幽淡又绵长的茶香。崭新的茶杯上忽而覆上一只手,不是年轻人的手,但保养得当,还能看出年轻时的修长细腻。
      周悯轻轻抿了口茶,茶杯落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响动。他用这样一个动作重新让陈启力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而后又言:“启力,没关系的,你即便问出了口也不是对你父亲的背叛。这个故事,你唯一问不到的人就是你爸爸,你独独不能向他求证真伪。对你而言,这是一段没有真相的往事,那为何不把我所说的当成一个普通的故事来听?只要你问了,我就会回答。”
      周悯是一个聪明的有些惹人讨厌的人,就连他另外两个儿子也觉得妈妈比爸爸可怕许多,他总是能看透人心,总是能用温柔的话语在不经意间达到自己的目的。
      陈启力不是没有防备,但也不得不承认,他对这段折磨了自己整个童年的往事不只有厌恶,还有好奇,无论他怎么拼凑真相,总是有不能自圆其说的地方。而现在,这个故事中最重要的主人公就坐在自己眼前。
      他曾在自己的想象中不止一次地击败过他、嘲讽过他,可真正面对这个人时,所有预想过的策略都毫无用武之地。陈启力不知道该怎么和周悯说话,更别说抛出问题,问什么?质问这个人是不是真的爱过爸爸?指责他的背叛,还是辱骂他的放荡?
      十几岁的时候,陈启力觉得这样的仇怨必须得赌上生命来报复;二十几岁的时候,他觉得永不相见已经是最体面的结局;到了现在,他已年过三旬,和深爱的人组建了家庭,也即将在今天冬天迎接一个新的生命。现在的陈启力,什么都不缺了,所以面对周悯的时候,他缺少了孤注一掷的勇气,他竟然能与周悯心平气和地坐下谈判……
      对面的人始终在等着陈启力开口,他的目光是那样柔和、包容又怜爱。不知道等了多久,周悯才等到陈启力的一句话:“我没有什么想要问你的。你说得对,即便你的故事环环相扣、无懈可击,我还是不会尽信,还是会对你充满怀疑。因为对我而言,唯一一个能说出真相的人,早在二十多年前就离我而去了。”
      话毕,他忽然垂下脑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可是……是你生了我……孩子怎么会对母亲不好奇呢?所以,我还是想听你说一遍,你不需要带着我的问题去讲这个故事。”
      周悯的眼睛里闪动着陈启力看不懂的情绪,这个年长又美丽的Omega轻轻呼出口气,露出一个不加掩饰的轻松的笑容:“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故事的开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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