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第五十六章(终章):元宵快乐 后半辈子他 ...

  •   桂省多山,公路不是修在山上就是修在两山之间,即便身处冬季一路行驶下来也是满眼翠绿,厉峰开了一个多小时,不知道在山间绕了几个弯,总算听到了导航里传来的提示音“距离终点还有3公里”。
      车是方蕊送来的,因为预感到今天早上要见的人特殊,谨慎起见,厉峰没再让方蕊接送,只是让她把车留下,结束后自己开过去与陈静秾他们会合,当然,这是原本的计划。
      早上的会面不知何时开始,也不知何时结束。厉峰只知道自己回到包厢的时候,就只看见陈启力一人,如果不是对面的桌上摆着一杯喝剩的茶水,他还真以为自己离开期间没人来过。
      陈启力的表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像是吃了什么不好吃的东西,吐又吐不出来,只好在心里祈祷自己的消化系统能超负荷工作,尽快让身体恢复正常。
      他是被厉峰催着上车的,上车后就披着薄毯子睡了一路,厉峰唤了几声没听他应,也就不再勉强,转而给陈静秾打了电话,让她把老家的地址发来,两拨人直接去村上碰面,也省得中途再转一道。
      陈静秾答应了,她似乎还有什么想说的,又很快咽回了肚子里,只说了句下午见。
      厉峰听言,心中多了几分担忧,能让陈静秾这样语焉不详,那早上来的多半是周悯。这个不出面光听名字就能让人忌惮三分的Omega,实在是个难缠的角色,任由他和启力见面真的是件好事吗?厉峰有些后悔,尤其是见到了陈启力的状态后,心疼之余更带着愤怒——早知道自己就该强硬些留下,怎么就被一个退休老头唬住了?
      他开车时不敢太分心,也就没仔细看陈启力的状态,一直到导航提示快到目的地了,才唤道:“启力,起床了,快到家了。”
      陈启力动了动脑袋,在厉峰的呼唤声中睁开了迷蒙睡眼。他还有些懵,往车后座看了眼:“静秾呢?禀子呢?”
      “他们直接从家里过去,省得麻烦。”
      “哦,也好。”陈启力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看到前头的路又同厉峰道,“我都认不出来了,这路修得真漂亮,我以前上学走的泥地,那时候最讨厌下雨天了,家里的雨鞋还漏水,穿了跟没穿一样。”
      厉峰看了眼他脸上压出的红痕,问:“真睡着了?不是装睡?”
      陈启力学着厉峰的表情,皱着眉假装严肃道:“又没认真听课吧?被我逮着了!课上说了怀孕后觉多。”
      厉峰点点头,有些无奈地说:“得,咱们1比1平。”
      陈启力露出得意的笑容:“我决定每周的育儿课程结束后出个小测验,看看咱们掌握的情况,顺便查漏补缺一下。公平起见,我俩就轮流出题,怎么样?”
      “陈老师,你这有职业优势啊,我不干。”
      陈启力瞬间失望了:“那好吧。”
      厉峰哑然失笑:“不再争取一下?”
      “算了吧,我出题你肯定赢不了我。”陈启力想了想,“爸妈不是下个礼拜就回来了?要不让他俩出题,我俩答题,这样比较公平。”
      厉峰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呵笑道:“恐怕没这个机会,他们搁家太吵了,出正月就赶走。”
      “不带你这样的,让二老多住两天呗——诶,妈之前网购的拉杆音响还在我们家呢,她说要教我扭秧歌。”
      厉峰冷笑:“过完十五就赶走。”
      陈启力和厉峰刚谈了两三年的时候就被他带回家见过父母,厉爸厉妈非常开朗健谈,聊天的时候会带出很多陈启力听不懂的北方方言笑话,声情并茂还带比划动作,说得比厉峰干巴巴的冷笑话有意思多了,陈启力很喜欢跟二老聊天,听不懂也乐意听。
      没见家长之前他一直想象不出厉峰的家庭氛围,心里还奇怪呢,明明厉峰年少时也过着跟自己相似的贫寒生活,但在他性格中完全找不到自卑和怯懦的部分,甚至连飞黄腾达后都看不到补偿心态。
      似乎从两人大学相识开始,厉峰就是稳定又从容的,懂得取舍,不惧失败,面对机遇时又有机敏冷静的一面,他总是为自己好也为别人好,从学生时代到创业成功,名声一直都好的离谱。不论校友、同事还是下属,不喜欢厉峰的才是少数。
      而在见到厉爸厉妈之后,陈启力就觉得一切都合理了,闭环了,这就不奇怪了。除了有点怕儿子并且在造型上有些超越同龄人的追求外,老两口真是啥毛病没有。
      在最后几公里的路程中,两人说了些家长里短没什么营养的话,厉峰有意逗陈启力笑,见到他眉眼弯弯,才将悬着的心又放下。
      路过几家农家乐,再行驶两分钟就到了村口。虽然先前听方蕊说了,但实地回了老家后,二人才发现其所言不虚,光是村口就修得十分阔气,还挂着“非遗自然村”“全民致富村”“全市青少年研学基地”之类的四五个招牌,沿路都是修得漂漂亮亮的二层小楼,跟陈启力记忆中贫穷落后的家乡大有不同。
      他贴着窗户看,脸上露出激动的笑容,又连连转头向厉峰介绍,这一栋以前是哪家的,那一片是由大礼堂改建,门口的晒坝竟然还原模原样的保留着。
      厉峰道:“以后咱们多回来走动走动,对了,爸爸留的老房子还在吗?”
      陈启力点点头:“我和我叔都不在老家,村里的东西当初说好了让姑姑帮忙看着,静秾也会搭把手。前几年他们说过村里要拆迁,盖新房有政府补贴,还跟我商量过,不过我的户口早就跟你一块儿迁到庆市了,我就说都听她们的,最后是姑姑拍板,老房子不动。”
      “也好,留着也有个念想。”他这样说着,又靠陈启力一边回忆一边指路,勉勉强强把车开到了老房子门口。
      这位置本就在村子深处,周围没什么人家,老屋又是多年无人打理,门口不甚坚固的木篱笆半开着,往里一眺,院子里的野草都蹿到半人高了,厉峰只能把车停在院外,他没让陈启力下车,自己转了一圈,才打开副驾的门,道:“静秾他们还没到,在车上等吧。”
      陈启力越过他探头看了眼:“我想去看看,下次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没钥匙,屋子里进不去。”厉峰虽是这样说,但一看见陈启力乞求的表情便动摇了,没坚持多久就说,“站门口看看可以,别的不行。”
      陈启力比了个OK的手势。厉峰让他等着,自己拿着院外折下的树枝在院子里蹚出了一条路,这才让陈启力跟着进来,也好在时值冬季,蛇虫鼠蚁不在活动期,否则二人还要多吃些苦头。
      陈启力在他后头笑:“你放心吧,这地方可是风水宝地,不会出什么事儿的。”
      院子不大不小,没走两步就到头了,再往前就是水泥砌成的坑坑洼洼的台阶,只有三级,往上一跨再走两步就是陈家的大门,现如今已锈迹斑斑。陈启力拧了拧门把手,果然打不开,便绕到一旁带着木框的玻璃窗外往里看,窗户被分成3格,角落里结着残破的蜘蛛网,往里只能瞧见黑黢黢的房间,以及一些没来得及搬走的家具,轮廓模糊不清。
      许久没见的老旧事物总有种惹人心慌的魔力,陈启力只看了几眼,就有些害怕地别过眼去。厉峰追问:“害怕了?”
      陈启力拉着他走下楼梯,隔得远些才点点头:“没见的时候总想着回来看看,真看到又有点心慌。”
      “久没人住的屋子就这样,当年你们兄妹两个搬家的时候不就把重要的东西都带走了吗?珍贵的回忆已经装在脑子里了,杵在这儿的就是个空壳,无所谓。”厉峰牵过他手,“得了,回车里等吧,之前路上打过电话,静秾他们早就出发了,应该过几分钟就到了。”
      陈启力低着头,靠近这栋熟悉又陌生的老房子,他的情绪便在忽然之间低落下来,厉峰没说什么,只是捉着陈启力的手紧了一紧。等出了院门,陈启力才开口:“你不问我啊?早上的事情。”
      厉峰回头,发现陈启力又换了副强装镇定的表情,便问:“你想说吗?”
      陈启力沉默着,良久后才点了点头:“来的是周悯,他跟我说了很多……很多废话。”
      “陈启力可不是会为了废话心烦的人。”厉峰轻轻一拽,把人提溜到自己面前,两只手轻轻捉着他的肩膀,“启力,你还记得我们回来是为了什么吗?就算没碰上周悯,我们也打算明天去二叔家问个明白,把事情都解决了,就老老实实回家。现在只不过是提前知道了答案而已。”
      陈启力自嘲一笑:“根本就没有正确答案。我最讨厌自作聪明的人,周悯就是典型,听他说话就是麻烦,听个半天都没重点。”
      他抱怨完了,又幽幽叹了口气,把从周悯口中听到的狗血故事简单复述了一遍。
      厉峰听罢,表情很是精彩:“怎么说呢,比我想的要好点,就是段普通的三角恋呗,老一辈里面很常见啊。”
      “……那你原来想的什么?”
      “能上法制节目的那种。”
      陈启力拿手杵他,被厉峰捉过揽在怀里,听着这人笑道:“真的还行,要不等我爸妈下周回来了给你讲讲我老家的八卦,比这刺激多了,什么捉奸在床、共妻共夫的,你不就乐意听这些?”
      陈启力抬头,表情里带着点迷茫,追问道:“真的很常见吗?”
      厉峰点点头,心里想着这也太好骗了,嘴上却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而且说来说去就是他们三个人的事儿,又没引入第四第五第六个人。我说啊,要是爸爸还在,他也早该看开了,他有两个这么好的孩子,怎么还犯得着为了周悯伤心?”
      怀中的人叹了口气,忽然开口:“周悯这次来见我,最大的目的不是解开我的心结,而且为了让自己安心。他对我或许是有愧疚,可能也会有长子不在身边的遗憾,但是,他和纪桁还有3个孩子,儿女双全,还都在他们身边长大,就是普通人家都会有所偏爱,他们又怎么会例外?
      “我从一开始就不对他的辩白有什么期待,反正听完了就算了,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关联。不过我没有想到,他会说出那件事……他有一点说的没错,他真的很了解我爸爸。”
      陈启力的声音越来越低:“那天晚上,爸爸约定和他见面的前一天晚上,是真的打算动手。”
      厉峰听见了,不解道:“什么动手?”
      上一回被厉峰逼问的时候,陈启力虽老老实实把过往的经历都说了一遍,却独独隐瞒了这一点。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他就是不想让厉峰知道这件事。
      到了这时,他也是紧张得抿了抿唇,才再度开口:“那天晚上,爸爸他吞服了大量镇痛药,拿上了那把弩,不知道在静秾床前坐了多久。他的确是想把静秾也带走,但被我撞见了……我不清楚他为什么后悔,是身体撑不到那个时候还是因为中途有我打岔,总之,他……他在动手之前就走了,所以我和静秾才能活下来。”
      说到这里,陈启力顿了顿,摇了摇头,又有些迷茫地说:“他应该是只打算带走静秾,没有我的事儿。这件事情除了我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因为那晚家里就只有我们三个人。静秾对小时候的事没什么印象,爸爸更是在当晚就走了,而我……我今天是第一次说出这件事,所以,周悯没有说谎……他真的猜到了爸爸要做什么。”
      但这件事是预谋还是临时起意,陈启力始终想不明白。如果不是因为叔叔临时有事不在家,爸爸就找不到机会吞药离开,他拿不到那把弩箭,自然也没有能力动手杀人。那一个记忆中的夜晚,多米诺骨牌一张张倒下,才造就了这一场无可挽回的悲剧。
      而那天晚上发生的事经过大脑的不断加工修改,又成为了陈启力少年时代连续不断的噩梦。
      陈启力没有对别人说过,他心中最介怀的就是这件事,他抱着妹妹,守着父亲的尸体等了一整夜,却没有等来母亲一面。这种带着恐惧和绝望的恨意才是他后来了解到事情原委后爆发的根源。
      而现在,周悯对着自己说出了那晚失约的原因。应该要相信他吗?他给出了有利于自己的证词,而把爸爸塑造成了一个冷血恶魔。又或者,他只是碰巧猜对了,只是因为提前知道了爸爸的死亡时间,才在这基础上推导出了那晚发生的事情。
      陈启力在迷茫的同时又感到心烦意乱,他没有办法了,只能像以往一样向厉峰求助。
      而厉峰在听完之后就明白了陈启力在纠结什么,他摸摸陈启力的脑袋,有些不忍心地说道:“启力,你在考虑他话术真假的时候就已经妥协了。”
      陈启力一怔,整个人陷入到长久的沉默中,半晌后才听到他开口:“你知道吗?我之前总觉得自己站在道德高地上,我对周悯的批判永远是正义的,匹配度高又怎么样,这又不是做错事的借口!可是……老天爷真会开玩笑,偏偏不久之前我就经历了你和庞令君那件事,那个时候联系不到你,我一路上都在想该怎么办才好?整个人都跟疯了一样,我在心里问自己,如果真的发生了不可挽回的事,我要怪你吗?我会恨你吗?答案是……我做不到。如果真的有怨恨,我也只会怨恨庞令君一个人。
      “真的到了自己头上,真的体会到了高匹配度的不可控性,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失去了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的权力。你说得对,我妥协了,陈启力再也没有办法保持尖锐的恨意。”
      厉峰看着他苦兮兮的表情,笑说:“多好啊,这就说明这件事真能翻篇了,而且不是靠厉峰,是靠你自己。启力,你没有原谅他,你只是不想再永无止境地思考这件事了,他有他的生活,你有你的。”
      他又上手摸了摸陈启力的脸,眼瞅着他松了口气的模样,考虑了半天才说:“其实早上,吴书记也跟我说了点其他事情。那个人,我是说纪桁,他应该很久之前就知道你是他的……”
      厉峰没找到合适的词,只好略过,又说:“吴老头没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八九不离十……他当年扶新宇上马是得到了纪桁的授意,时间也对的上,我们到庆市的确是在纪樾和你见面之后。我不确定纪桁后面有没有再查,他可能遵守了和周悯的约定,也可能暗地里做了亲子鉴定……这些事说不清楚,也没人知道了。”
      厉峰说到这里还有些无奈,咬咬牙说:“吴书记说了,纪桁当我是陈世美,靠着老婆的钱发家,却拖了这么多年还没和你结婚。他暗地里盯着我呢,意思是他要弄新宇也不是没有手段——两个退休老头,出京都要打审批,我还怕他们?那是给他们点面子。”
      陈启力听了也挺无语:“这两人太烦了,以后别见了。”
      二人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心里便都轻松许多,尤其是陈启力,甚至还能锐评一下:“说到底,人还是不能搞太复杂的感情关系,害人害己啊——大厉,谢谢你,你真的是个好人,很好很好的人。
      厉峰不太客气地反问:“突然给我发好人卡啊?我告诉你,咱俩领了证了,这招没用。”
      “我是说真的,如果你是个两面三刀口蜜腹剑油嘴滑舌脚踏两只船的负心汉,我和你……还有庞令君,我们的下场不会比他们好的,更惨也说不定。”陈启力眉头微敛,很认真地说。
      厉峰却不信:“我这么坏你还会喜欢上我?那你的眼光也太差了。”
      “会,一定会。因为那个时候我只能喜欢你,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陈启力思索着说,“其实我很肤浅的,虽然最开始的时候一直在提醒自己,但那充其量就是自我安慰,我第一眼见到你就喜欢你了,我是在接触后才发现你是个好人的。就因为你是个好人,所以我对你的爱才没有走偏,不然的话……我也说不清楚自己会变成什么样。我毕竟是周悯生的,我一定会变得比他还可怕,说不准真能上法制节目。”
      厉峰更用力地搂住了他:“夸我就夸我,非得把自己损一遍?真那样了,也是那个坏蛋‘厉峰’不好,准是他贪恋美色才会招惹到你,我们启力是舍己为人。”
      陈启力顶着泛红的眼冲着厉峰傻笑,没过一会儿又噘着嘴要来亲他,被厉峰反客为主地摁着脑袋亲了两口,越亲时间越久,就在两人难舍难分的时候,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嘀嘀两声,赵禀从副驾的窗户探出头来,朝他们笑道:“等了5分钟了,还没亲完啊?”
      陈启力回呛:“滚,再等半小时!”
      说话间,陈静秾已经开门下车了,赵禀也从后备箱拿出了准备好的东西,黄纸、银元宝之类的,整整两大袋,等厉峰他们走近了便说:“按习俗年前就拜过一遍了,我跟姑父去的,这不没两天你们就来了,咱再拜一遍,爸肯定高兴。”
      陈静秾手里则拎着两盆白菊,一边递给陈启力一边说道:“山里管的严,不能放鞭炮了,禀子手里这些也只能在山下烧,后备箱里还有些酒菜,姑姑准备的,厉峰哥拿吧。”
      几人分工完毕,就由赵禀带队往墓地那块儿走:“村子里大概七八年前就有公墓了,地方还不错,5000一个位置,就是靠山里,比较偏。村里大部分老人的墓都迁过去了,我跟静秾本来商量着给爸换个新家,但是姑姑说墓地是爸自己选的,不同意,我俩就没动。不换也好,还离老屋近呢。”
      陈启力听到这里,回头看了陈静秾一眼,后者却说:“爸爸是想离家近些,可是我们都不在,把他留这儿,总觉得更孤单了。”
      几人沿小路走了快二十分钟,一路上都是赵禀在说话,其余几人都只应答。等到了老坟所在的位置,陈静秾才疑惑地问赵禀:“你跟姑父之前来的时候清理过了?路上还挺顺。”
      他们一路下来发觉杂草枯枝都有修剪过的痕迹,走下来也不累人。赵禀也奇怪呢,回道:“是清理过,但没这么夸张啊。”
      两人正对着口供,陈启力已将小白菊放在墓前,冲着陈静秾道:“不用问了。”
      墓碑也被人擦洗过,干净得不同寻常。陈乐怀的墓碑刻字是按其遗言所立,上面除了墓主人的生卒年月外,就只有“胞弟/妹”和“孝子/女”处落了名字,并没有署配偶的姓名,这就导致墓碑的上半部分只有一张孤零零的遗照,显得另一侧有些空旷,也就在这空旷的地方,现在摆着一束包扎精美的白菊花。和陈启力放在一旁的另外两盆相比,精美得格格不入。
      陈静秾这时也看见了,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几人按照陈启力老家的习俗做了祭拜,厉峰是头回上门,按照惯例由他擦拭墓碑,他依言照做,等擦拭到陈乐怀的遗照时放缓了动作,看着照片上年轻的男人,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感慨。
      不是第一次看到照片,也不止一次地从启力嘴里听过关于这个人的故事,但直到现在站在墓碑前,厉峰才多了一份真实感。
      他这时站起身来,站在陈启力旁边,牵过爱人的手朝着墓碑拜了拜:“爸,我跟启力已经领证了,后半辈子他有我照顾,我也有他照顾,您就放心吧,以后我们逢年过节都回来看您。”
      这句话说完,就听旁边两道惊疑的声音响起:“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干什么,不能结婚了?”陈启力看了他们一眼,做了个数钱的手势,“把红包准备好啊,不止婚礼的,还有满月酒、周岁宴,一个也别想逃!”
      赵禀还张着嘴持续震惊中,陈静秾已经追上来问了:“这么快?几个月了?”
      陈启力抿嘴一笑,突然觉得有孩子挺好的,竟然还能看到自己这个妹妹如此大惊失色,他同厉峰对视一眼,笑道:“反正是今年冬天出生。”
      ——
      寒假眨眼结束,厉峰愉快的居家办公生活也很快被年后繁忙的工作所打断,虽然他目前还没开始加班,但已经不能悠闲地宅家上“新手爸爸小课堂”了,陈启力对此早有预期,毕竟他自己也同样抱着不情不愿的态度去新区找新任上司报到了。
      程书玉的办公室他之前来过两回,没想到这趟没人领路还是绕错了一圈,迟了5分钟才到。他没客气,敲了两下就推门而入,不曾想程书玉没见着,却看见了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就坐在程书玉的办公桌上面目狰狞地赶作业。
      陈启力往门外的牌子上看了一眼,确定自己没走错,再走回办公室的时候,原来位置上的小男孩已经换上了一副人畜无害的可爱表情,问道:“叔叔你找谁啊?我老爸开会去了。”
      几乎是在一瞬间,陈启力就想明白了眼前的男孩是谁——小机器人!亲生的小机器人!
      仔细一看,的确能从眼前这张漂亮的小脸蛋上看出另一个讨厌的人的影子……虽然早知道程书玉和庞令君有个孩子,但看到结合着二人特征的下一代突兀地出现在自己面前,陈启力还是不可避免地被震撼到了。
      这个世界真疯狂啊……
      庞天添是个聪明的孩子,就像陈启力很快猜出他的身份一样,他也马上就反应了过来眼前这个漂亮叔叔是谁。他带着好奇又心虚的眼神看着陈启力,犹豫地说道:“你是陈叔叔吗?”
      “你认识我?”陈启力十分意外,“你爸爸跟你说的?”
      庞天添比同龄的小孩矮上那么一点,他从他爸爸的工作椅上跳下来,在会客区的沙发上招呼陈启力道:“陈叔叔,您先坐。”
      等陈启力坐下后,他又很有礼貌地先做了自我介绍:“叔叔好,我叫庞天添,我跟我妈姓,第一个‘天’是‘天才’的天,第二个‘添’是‘添加’的添。”
      陈启力也报以友善的笑:“你好啊天添,你这么乖啊,一个人写作业。”
      这孩子比他爸妈讨喜多了,那两个人真能生出这么可爱的娃吗?陈启力不禁陷入了沉思。
      “我的寒假就剩1天了,再写不完老爸会揍我的,而且他说了,只有写完作业才能去见妈妈。”庞天添叹了口气,郁闷地说,“妈妈看不见我又要哭了。”
      陈启力有些尴尬地眨了眨眼,不知道该不该往下问,隔了一两个月再谈起庞令君,他心中竟然生出了一种不自在感,明明他先前还想要好好教训这人一顿的,现在又觉得没意思。
      庞天添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颇显拘谨地说道:“陈叔叔,对不起,我替我妈妈跟您道歉。我妈妈就比傻子聪明那么一点点,直接叫他傻子也行的,他每次的做法都很蠢,不仅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
      陈启力惊讶地问:“天添,你怎么知道你妈妈做了什么?”
      “老爸说的呀,我自己也能猜出一点。”
      “你爸爸……你爸爸怎么什么都跟你说啊。”
      庞天添点点头:“我爸说,我比其他小孩更聪明,他说的我都能理解,所以他不会对我撒谎,只要我问了他就会说,包括我自己是怎么来的我都知道!就是他们上学的时候不好好读书,一通乱搞才把我搞出来的。”
      这就是程书玉的教育方式吗?未免太粗犷了吧!
      “所以,妈妈做了什么,我都知道的。”庞天添说话的声音小了下去,“爸爸已经把妈妈送去首都了,去那边治病,老爸说,等他把这边的工作做完就带我回去,那里就是我们的家。陈叔叔,我保证,妈妈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们面前了,我和老爸会看好他的!”
      陈启力笑着说:“天添,你不用跟我道歉,你妈妈这回伤害的人不是我,是另一个人。那个人嘛,有时候小气有时候又很大度,我只能保证我不会在他面前添油加醋,至于他要怎么做,要不要报复你妈妈,我就不清楚了。”
      庞天添坐得板板正正,说话的语气很正经:“我知道的,是厉叔叔,就是他让老爸把妈妈送走的。”
      “他?他没跟我说……”陈启力不敢置信地问,“你爸爸直接就同意了?”
      庞天添点点头:“厉叔叔把什么东西的专利卖给他了,好像挺便宜的,但是要求我爸马上把妈妈送走。”
      是那份专利。陈启力心中一惊,却很快就明白了厉峰的用意,就像当初新宇的第一个项目那样,厉峰也是放弃了高额利润,转而和市政府的民生项目合作进行快速推广。这次也是一样吗?为了让这个产品尽快进入市场。
      经历了上次的紧急状况,厉峰有这样的想法并不算奇怪,这是一款真正的救命药,一个半成品都能救他一命,真的上市了必然会成为装备基层的应急用品。不论从什么角度看,这都是一桩划算的买卖。
      陈启力还有意再探听几句,这间办公室的主人就不合时宜地进了屋。
      程书玉没有表现得多么惊讶,他朝着陈启力点点头,又和自己的儿子说道:“天添,你作业写完了吗?”
      刚刚还生龙活虎的小男孩立马蔫了,像大人一样叹气道:“老爸,你选的题目太多了,上少年班不需要做这么多题目吧?我的脑袋还是很好使的。”
      “你还达不到天才的水平,等到了首都你就知道了。”程书玉似乎是发觉了自己的语气有些凶,又说,“你不想上少年班也可以,我不会勉强你,你做的足够好了。”
      庞天添听言蹭的站了起来:“我才10岁,有的是时间,我不会比你差的!”
      说完,他就抱着厚厚一沓作业走出了办公室,临走前还朝陈启力道别:“陈叔叔,我去隔壁写作业,你们慢慢聊,拜拜。”
      “看不出来,教子有方啊。”陈启力揶揄了一句,又觉得杀伤力不够,补充道,“还好他不像爹也不像妈,不然就惨了。”
      “确实。”
      ……
      突然的冷场让陈启力有些尴尬,他只好快点把今天到此的目的说一遍,主要是报个到,另外因为怀孕,大部分实验都不能做,他需要打个申请临时调岗:“申请项目、写标书之类的我还算在行,其他不接触试剂的工作我也能做,看你要求吧。”
      程书玉却冷不丁来一句:“你不是Beta吗?”
      “对啊,有问题?”
      对面的人诡异地沉默了,半晌才道:“现在的辅助生殖用药审批非常严格,你没有显怀,这就说明时间很近,用药也来不及,所以你们大概率是自然受孕。真不简单,你们两个都是。”
      “谢谢夸奖,那我就当你同意了。”陈启力露出个开心的笑,“听说你忙完这个项目就回科学院了?”
      “计划如此,希望进展顺利吧。”他走到陈启力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顿了顿,道,“我已经把庞令君送到了科学院名下的附属医院,他的嗅觉神经损害很大,恢复有些困难。他这辈子不可能再闻到厉峰的信息素了。”
      陈启力保持笑容不变:“最开心的不是我,是你吧?就算我之前没存那么多香水在家,你也会派人送过来,结局还是一样。这是你给他设计的结局,程书玉,你比我想的变态多了。”
      “彼此彼此,你那时候也没有分毫犹豫。如果我来迟几分钟,就只能见到他的尸体了。”程书玉的语气平淡,“我们又做了一次同案犯啊,合作愉快,陈老师。”
      陈启力挑了挑眉,无视了他递过来的手:“那就这样,我先回家了,希望程教授的项目进展顺利,这样我们共事的时间也能尽量短些。”
      拒绝了程书玉的送客,陈启力自己下了楼,这一天正好是正月十五,元宵节。他的心情很不错,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或许在美满的节日里想到相守在身边的人,本身就是件幸福的事。
      就在这个时候,他想着的人又给他发了消息,陈启力看了一眼,急匆匆地就出了门,果然看见厉峰的车停在外头,车窗摇下了一半,远远地就能看见熟悉的侧脸。
      陈启力脸上的笑意不自觉地放大了,他走到跟前,弯下身对着车里的人道:“厉总,门口不让停车,超时停车罚500。”
      “快上车,给你转5万。”
      陈启力喜滋滋地上了车:“你怎么知道我这个点出来,会读心术啊?”
      “我在新区的总部,离这儿不远,算算时间就过来了,你跟程书玉哪有什么话说,半个小时指定结束了。”他看了看陈启力的状态,满意地点了点头,“今天元宵节,妈让我们早点回去,他们两个准备了一桌子菜……碰上啥好事儿了?怎么一直在傻笑?”
      陈启力没说话,凑上去亲了厉峰一口:“我看到你就高兴啊,大厉,元宵节快乐!快点回家吧,我想吃妈妈做的锅包肉。”
      “油乎的,不能多吃,还有静秾寄过来的米粉你也不准再吃了,螺蛳粉也不行,哪有连着吃一个星期的?”
      “好好好,都听你的。”
      “我已经藏好了,你别想了。”
      “……那妈做的抻面能吃吗?”陈启力唉声叹气,“我觉得冬冬肯定是个小胖子,他怎么什么都爱吃啊——这就是名字的问题吧,越叫越圆了,不行不行,快点给他取个大名,男孩女孩都能用的那种。”
      厉峰失笑,边开车边道:“想了五六个了,回家你给挑挑。”
      元宵节一到,从时节上就预示着陈启力讨厌的庆市的冬天即将过去了,虽然路旁的老树还没抽出新芽,但空气中已经不只有冷冽的寒风,临近春天,一切都是新鲜的,新的气息,新的色彩,还有新的生命。
      元宵节真好,春天真好。在回家的路上,他这样想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终章):元宵快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