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春醉绝》冉雨白

6、第六章：回魂 一层层涟漪

　　时光张开吞噬的巨口，所有支离破碎的片段，仿佛一夜永远回不来的梦。
　　百多年后，天下诸国势钧鼎立似成定局，名城金禹是水乡之城作为楚泽国都，汇集了很多文人墨客，也有不少豪商巨贾定居于此，非常繁华。南宫家由北方迁入楚泽后开始尝试经商，历经数代人努力家业已颇为可观，在城南置有偌大一片宅邸，里面亭阁水榭尽得雅致，不曾有外人能遍观其貌。
　　五年前一夜，暮春时节皓月当空，夜半忽起狂风暴雨，天雷轰鸣，数道厉闪似游龙穿行于空，雷声惊惧贯穿天地。其时南宫峻的夫人正身怀六甲，风起时便觉腹中胎动，赶紧吩咐找人接生，待听到雷鸣九响，既产下一个女婴，随着婴儿啼哭声，风雨隐遁。此天出幻像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又是月朗风清。
　　城中之人皆引为异象，沸沸腾腾的议论了好一阵子。那些方外术士更是添油加醋胡乱揣测到天道或者国运之上，逢人有问卜之事皆能攀连上关系说得头头是道，打幡子算命赚进了不少银两。
　　待南宫家那女婴长到两岁时，生得眉眼可爱，神情却总是痴痴傻傻的，请来很多名医都诊治不好，实在令人忧心。那时当家人南宫仲棠虽年逾六旬仍体格健硕，他将家业交予长子南宫峻打理，自己则经常外出，少则数月多至半载，每番也必为痴儿带回奇珍药方。
　　转眼又是三年，一次南宫仲棠回城途中经过郊外一座道观，见有布衣草履的老道士正在门外打扫，他正觉口渴便去请那人倒碗水给他，然后付了些香火钱。此时已近晌午，方才发觉那道士仍是在清扫庭院有些奇怪，就上前询问，“道长，这路已经很干净了，你再扫它也不可能不染纤尘啊！”
　　那道士却答：“正因如此我才要扫，这世间有很多污浊，路要清理，人的心也也一样，扫路的时候，我也是在思考和清理我的心。”
　　“道长乃方外之人，又有什么事需要思考这么久呢？”
　　“我与施主虽行的路不同，但同是生在世间凡体，又怎能于污浊中独善其身呢？把自己的心理清楚了，才能真正享受到快乐。施主有什么烦心事，不妨也扫一扫，心清才能身轻，益寿延年啊！”
　　南宫仲棠听了却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那老道人手中扫帚一挥一挥的很有架势，而地上早不见寸尘，不知他是否以此练习身体，一大把年纪的人竟是健拔有力，想到他要这样从晨扫至暮昏，不觉引起了几分好奇，打趣道，“看来道长的烦恼不比在下的少啊！”
　　“施主有所不知，一会儿有家娶亲的要经过这里，我要为他们扫清路，愿这对新人一路顺逐。”
　　“道长如何知晓，莫非也能掐会算？”
　　“贫道略知一、二，施主可在此歇息一会儿，沾些过路的喜气，说不定您的为难事也有法可解。”
　　南宫仲棠微微一笑，“你知我有何难事？”
　　“天机不可泄露。”那道士收起扫帚，返身经过南宫仲棠身边时莞尔笑道，“你的烦心事都写在脸上，贫道只可解其一。”
　　南宫仲棠当然不信，将马拴在一旁，自己就坐在路边一块青石上歇息。不一会喜乐声传来，果然有迎娶新人的花轿经过。之后他再去寻道士身影，却见观门紧闭。
　　那道士虽上了年纪，却精神矍铄，尤其二目明亮似有一泓清水，实在印象深刻，或许这歧黄之术也未必都假，此刻南宫仲棠安坐椅上，一边品茗一边沉思。不远处的痴儿有俩个家仆陪伴，正在花园里散步。
　　这五岁的女童发梳双鬟，身着锦衣，粉面乌发，五官秀巧可爱，只是双眼空洞无神，且时有行为怪僻之举，令人意想不到防不胜防，虽有家仆看护也难免出疏漏。
　　暖阳照拂，池塘边一片晃动的波光碧影，在痴儿眼中仿佛是一种召唤，在她跃入水中的瞬间，展开另一片明亮绚丽。
　　风舞里海棠花树如潘云排海展向天际，离枝的花瓣纷纷扬扬飘落，那长衣飘逸的身影伫立在树下。
　　“快去将小姐救上来！”
　　一层层涟漪荡漾开，清凉的水从四周吸裹着她，像他冰凉的皮肤，就在他伸出手将要揽住她时，一切又都模糊了下去。
　　直到家仆们将五岁大的痴儿从池塘里捞上来，南宫仲棠才一下子跌回座上，这孩子越发疯癫的厉害了，以前是三天两头的要爬房子上树，现在居然生生的往水里跳，如今可算遍尝百药之方，难道真的要这样疯疯癫癫一辈子么。
　　此番落水后痴儿便发了高烧一直昏睡，邪的是连脉象也竟渐微弱，只怕性命堪忧。南宫仲棠听闻前些日自己所遇的老道，正是坊间相传的那位游方道士，都言他驱邪祛病非常灵验，想来也算有缘，倒不妨求神拜仙一回了。
　　“实在不行，明天就请那个道士来一趟。”
　　转天一早，那瘦高个的老道士被请进南宫府，在堂前做了一场法事，痴儿即退了烧，虽然未见清醒，但照旧施了赏银，任老道潇洒离去。第二天落水的痴儿却意外的恢复了正常，南宫家众人自然一片欣喜。
　　说来也怪，那天之后痴儿手心便多出一个“寿”字，家人不免疑惑，再寻那道士竟然杳无踪迹。既是天意也望得其寓意祥兆，此后那女童便得名寿儿。
　　自从寿儿清醒过来，眼眸中驻有了灵气，活泼可爱如正常女童一般，想她自幼因那顽疾吃了不少苦，自然得到长辈们更多的宠爱，南宫仲棠更是高兴，正逢几日后他的寿辰，便在府中大排筵宴邀请亲朋一同庆祝。
　　那天宾客临门，府前车马不息，南宫家一向行事低调，倒很少有如此热闹。席间南宫仲棠领着寿儿将相近的亲朋一一认过，她唤起人来甜美乖巧，惹得众人喜爱，也收到了一些礼物，多是祈祝儿童健康平安的吉祥挂饰，但在寿儿看来每样金玉巧琢之物皆是宝贝，都被她敛回自己房中。
　　其中有一件被放在锦盒中的玉坠，尤其令她喜爱，便挂在颈间。那玉质华美剔透，上穿挂绳金丝缠绕而成，她爹爹和娘亲觉得此物过于贵重，而南宫仲棠也想不起究竟是何人所赠。
　　南宫夫人笑吟吟说道，“寿儿乖，娘为你摘下来好好收着，等你长大了些再戴。”
　　寿儿却一把抓住玉坠，无论她娘亲如何哄劝都不肯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