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春醉绝》冉雨白

5、第五章：别离（前生）

　　凤临城中过早的迎来了一场大雪，飘飞的雪花堆积成白茫茫的一片，就像情人离别的挽歌，轻抚着南宫寿悲痛欲碎的心。
　　很久的一段时间，贤崇城也没再传来任何旨意和命令，仿佛电闪雷鸣后突然归于平静。袁锦天对于自己震怒中所做的决定，也觉得思虑不周，没有再过分勉强南宫寿。
　　这个城仿佛被遗忘，被停止。南宫寿将姬啸轩放置在一具玉棺中，在他的口中含着一枚稀罕的千年定身珠，然后将他葬在风景秀美的岳骊山，一处巧夺天工的地宫中。
　　那是群山连绵、万壑争流、云水环绕之地。南宫寿又按照仙师天尘子所受，在陵寝方圆几十里尽设阵法，对误进的山中野兽和百姓皆无伤害，但若是心存贪念的掘坟盗墓之人进入，必会葬身其中。
　　一年多后，南宫寿与卓远返回贤崇城。南宫府中依旧张灯结彩的迎接他们。几日后，南宫寿进宫前最后一次来见卓远。
　　满园的桃花更衬得寿儿阴郁、苍白的脸色，仿佛她永远再不能从噩梦中醒来。看到寿儿进到书房，卓远忙将她搀扶着坐在书案旁的软椅上，这已经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寿儿，仿佛她轻的如一缕蝉纱，卓远凤眸中有些模糊，温柔的将寿儿一双冰冷、凝滑的素手裹在掌心里。
　　“卓远。”寿儿轻缓的说，“我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替你做好。”
　　“这件事只有拜托你了。”寿儿凄美眸中盈满泪水，语声凝噎着说，“拜托你让我守护在他身边，就像你一直在我身边一样！可惜我们再也回不去了，从前的事就像一场梦，很多人都在这个梦里失去了生命。我的手上染了太多的鲜血，我唯一想的就是能和他在一起。即使要我赎罪我也不后悔，所以……请你帮我，就算是我死了也想守候在他身边。”
　　感觉这就像诀别，然而又有什么留得下她，卓远落下泪来，说道：“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会守护你们俩个，不会再让你受伤害了。”
　　“谢谢你，卓远。”寿儿在心中轻念，‘谢谢你，总是纵容我，守护在我身边’。
　　满眼喜庆的红，夹杂着象征皇族荣耀的明黄，今日是皇帝大婚的庆典，奢华的凤辇耀人眼目。贤崇城的人们几乎倾城而出，将南宫府通往皇宫的路塞得雁过拔毛。
　　已经荣升为骠骑大将军的卓远，带领千名亲卫将凤辇护在中间，鲜亮夺目的芸罗伞盖下，红装宫人花团锦簇，喜庆的鼓乐声整个贤崇城可闻。
　　暮色中，重重宫闱依旧灯火通明，帝王的寝殿内，红色的烛火摇曳着，龙榻上正是欲度春宵的锦绣佳人。袁锦天一身喜服更显丰神俊朗，只为这一天，权倾天下的他，已苦等了许多年。
　　他猜想着盖头下的寿儿，也许是娇羞的，不太情愿的，或是仍然心存着一些解不开的纠结，但他都会呵护着她，等着她终有心回意转的一天。
　　新娘的花盖挑下，寿儿云髻高绾，金翠玉饰下脸儿娇若芙蓉，绚丽的彩衣衬着窈窕均匀的身材。她抬起头那一双剪水黑瞳茫然的凝视着他说，“恒，你为什么要那样做，我已经为你做了你想要的，你为什么还要逼我，你得到了封疆沃土，而我只是想让他活着，为什么对你来说这样微小的一个愿望，你都不能让我实现！”
　　“他活着真的那么重要吗？”袁锦天怜惜的望着寿儿，含着一丝无奈道，“你那么想让他活着，还不是要和他在一起吗？我为什么要成全你，这江山我已经有了，这天下也迟早都是我的，你去和那个亡国之人一起会有什么好！你毁了他的一切，他怎能真心待你，你不要再执迷不悟，我这样用心良苦，难道你一点都不明白吗？”
　　“是，我毁了他的国家，毁了他可能成为一代贤主明君的未来，可是我没有想过要了他的命！”寿儿凄婉道，“我的手上已经沾染了那么多的鲜血，可是我永远都不想伤害他！从遇到他的那天起，我就再也不想过那些整日杀伐的日子。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为什么就不能有一点仁慈！”
　　“仁慈？寿儿，你变了，你忘了我们要建立一个繁荣富强的国家么？为了这个宏伟的理想，才会有那么多人奋勇牺牲，你怎么可以讲仁慈，难道那些为了梦想牺牲的人们得到了他们的仁慈了吗？”袁锦天优雅的声音，说得不容置疑。寿儿起身走向他，气怒的一把撕下身穿的嫁衣，捻得粉碎的彩衣纷纷扬扬的落在俩人的脚下，露出她一身素衣如雪。
　　袁锦天并不恼怒，走近寿儿温言道，“这江山也有你的功劳，难道你真的不要和我一起，分享这得来不易的天下吗？”他握住她的手，承诺说，“寿儿，我们有数不尽的财富，我们坐拥的江山沃野万里，我们的子孙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这些你都不要吗？我会将国家治理得富饶，使百姓安居乐业，我会建一个富强的国家给你，那些血腥混乱的日子都会过去，迎接我们的会是光明美好的生活。”
　　“不！”寿儿绝望的哭泣着，“……你说的再好有什么用，你不会明白的，我要的只是想和他在一起，不是你！……不是你！……我只不过要他活着，我不在乎荣华富贵，就是死我也要和他在一起！这些你永远也不会明白的！”
　　她退后几步，猛然抽出藏在腰间的匕首，抵在自己颈上，凄绝的道，“现在他死了……！我知道，你不会放我回到他身边的，……就让我为自己过去所做的事情赎罪吧！”
　　锋利的刀刃在寿儿莹润的雪肤上割出一道血痕，袁锦天并不会武功，惊愕的他只能扑过去紧紧抱住她跌落的身体，所有美好的希望一瞬间破灭。
　　“寿儿！……寿儿！”他凄厉的吼道，“……来人！……快来人啊！这些血……我要你们救活她，不然你们都为她去陪葬吧！！……哈哈！……哈哈！”温然文雅的君王那近似疯癫的狂笑声，使得整个皇宫都一同震撼、惊惧着。
　　千秋业里碾碎多少英雄梦，金戈铁马去不归，最后南宫寿也不过化作一缕苦涩的魂魄，飘向九重天外。
　　“我不明白……我怎么不明白……那些已经再没有意义了！什么都换不回你，你根本就不稀罕我所愿意给你的那些，早知道这样，我就不逼你！至少让我看见你还活着，让我看见你还在我面前……。要不，你就死得远远的，不要让我知道，……我不想看见！都是你非要我看着你死在我面前，而我就只能看着……。也罢，我就只当你在天上看着，我就将国家建好给你看看，你就会知道我说的是对的！”数日来，袁锦天都在寝宫中形容疲惫、颓废的自言自语，他念着寿儿那可爱娇宽的笑脸，眼前时常晃动着她婀娜婷婷的身影。
　　得到了天下，而一生所爱却如何能追得回来。他闭上双眼，梦中他满心欢喜的拉着寿儿的小手。天地间一切的不如意仿佛都被此时的快乐融化掉。天空蔚蓝，她那灿烂可爱的笑容映进了他的心中，这是他唯一一次不经意的，无所求的将自己的心交了出去，她的死就像他的梦魇，再也不能摆脱。
　　春来了又去，花开了又凋谢，袁锦天的才智与雄心似乎一去不返。他的江山就像他的心情一样，几近支离破碎，庞大的帝国已不复往日兴盛。
　　十六年后，一班大臣跪在寝宫里，只想听听袁锦天最后留下什么遗言。他躺在龙榻上已气息奄奄，口中喃喃念叨。“让我替她偿还那些血债，和她一起赎罪吧！让我守候在她身边，免得她太孤单，无论如何让我守护着她，不要让她太伤心！即使是看着她，我也安心了……！”
　　除了卓远谁也不知道袁锦天在说些什么。
　　一生叱咤风云的南宫寿为袁锦天夺得万里河山，却莫名的在凤临城一役后不久故去。而袁锦天在位二十年后，也骤然早逝。不久，大将卓远也失去踪迹，不再有可以震慑群雄，统领四方的人物出现，庞大的帝国一夕间土崩瓦解，天下重又陷入战乱不断的烽火硝烟中。
　　而南宫士族那精绝的武功，不过使一代代人怀抱梦想血洒疆场，令他们看透了埋尸荒野无碑可寻的凄凉。为了不重蹈覆辙，他们更名改姓远离故土，借以繁衍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