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春醉绝》冉雨白

3、第三章：凤囚2（前生） 洁白的四壁

　　金色琉璃瓦的华丽殿阁，飘出款款的箫音如泣如诉，在这偌大的宫院中萦绕不去。白衣的身影伫立在窗棂前，仿佛化成了不食人间烟火的一尊玉像。一只玉箫执在优雅的长指间，月光下碧色通透，点点星光映进似清淡似含情的眼眸中，此时姬啸轩是那么的凄美绝艳，越看越心惊，南宫寿只得侧头望向窗外。
　　“啸轩，你可以不要恨我吗？”
　　箫声断落，姬啸轩轻叹一声，说道：“南宫将军，我不恨你，就算没有你，我的国家也还是在劫难逃，袁锦天要的是整个天下，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你真的以为自己是战无不胜的吗？”
　　姬啸轩笑得冷艳，“的确你骁勇善战，袁锦天很倚仗你，那是因为你的战功，你的威名，就可以让他的敌人闻风丧胆！但是以他现在的实力，能轻易将西岳国整个踏平。他派给你的兵将也各个能征惯战，为的便是维护你那战无不胜的神话吧！”他似是玩味的看着她。“我不恨你，你只不过是他手中的利器！”
　　南宫寿一时错愕，姬啸轩从另一个角度说出了事实，她佩服他的胆略。
　　“你说的不错，我以前从没有这样想过！我只知道国君对我有情有义，我的家族在大启国就像皇族一样受到尊敬，这些年我各处征战，确实立下不少战功，现在天下已有七分尽归大启，恒王手下已不缺能征惯战的大将，但他还是那样倚重我，厚待于我的家族，所以我……，只有完成对他的承诺，才可以报答他！如果，你可以不恨我，我的心里会好受一些！我知道很多事都不能改变了，可是……！”
　　迟疑着，她还是压下心中纷杂的思绪，转而淡淡说道：“算了！天色晚了，你休息吧！记着，你要是过的好，我才会失望！”
　　月光照进姬啸轩潋滟的双眸，那里面藏下了疑惑和猜测，他一袭珍珠色锦缎长衣，背过身去走近那烛火灯盏下，回眸笑道：“你放心吧！我会好好活着，锦衣玉食还有人聊天解闷，为什么不好好活着呢？”
　　如今再没有可以和袁恒王角力天下的诸侯。这些日子，南宫寿也没有得到新的任务，每日不过是看看士兵操练，偶尔出去转转打个猎什么的，就是乐不思蜀不回贤崇城。
　　三月一场薄雨后，天气舒爽到了心坎，早早离开了那些一身戎装的兵将们，南宫寿换上一身粉色精绣花纹长裙，缀了绢花的衣摆拖地，脸上薄施脂粉娇丽妩媚，她轻快的往姬啸轩所在的殿阁走去。
　　“寿儿，你去哪里？”身后是卓远熟悉的声音叫住她。
　　“卓远，有什么事吗？”寿儿回过头嫣然一笑，全然是女儿家的娇柔，如何还再找得出往日的凌厉威势。
　　这些日子，卓远也感觉到南宫寿的变化，如今真切的看在眼里，不由得有些替她担心，只得温言劝说道：“寿儿，为什么不回贤崇城？那里才是你的家，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不要再继续陷进去了。”
　　寿儿脸色一冷，不耐道：“卓将军，我从来也没要你管过我的事情，你又何必多余担心。”说完长袖一甩，头也不回的走远了。
　　巍峨耸立的殿宇像映在眼中不真实的幻象。寿儿推开门，布置奢侈的房间里，满室撩人的香气自镂花的金琉璃鼎中溢出。姬啸轩所作的那些书画，淡雅的装点在三面墙壁上，笔墨间豪迈雄浑之风，反倒令这一室华贵珍玩成了陪衬。
　　寿儿举步往里走，晶莹闪烁的珠帘后，寝室里物品散乱的堆在地面中央，洁白的四壁上赫然泼墨成卷，峰峦耸入苍穹，飞瀑似云巅玉带，跌落浪卷千重，奔流入海。画是山河壮丽磅礴，其势却如疆场万马驰骋，可惜这一腔豪情霸气只能借着苍劲的笔锋挥一片水墨江山。
　　那扇六曲锦屏后，修长的身形一动，侧卧到精致华丽的软榻上。白衣如雪，墨发披散。一双勾魂夺魄的眼，迎上那道似是关切，又小心翼翼的目光，唇边挑起一抹笑。清淡的像风，柔的似水。
　　寿儿轻叹一声，浅浅的笑道：“啸轩，看来你是太久不出门了，不如你随我出去走走，透透气，总在屋里，人也会发霉的。”
　　姬啸轩脸上神情一窒，心念才动，却又恢复了慵懒的嗓音道：“你不怕我跑了吗？还是要锁着我去？”
　　“你又能跑到哪里去呢？还是快些准备，不然这么好的时光就浪费了！”寿儿说的清淡平常，然后就去催促侍从们准备去了。
　　这座昔日宫苑尽管戒备森严，但绝没有人敢阻拦南宫寿，换回轻便男装的寿儿轻易的将姬啸轩带出了“囚笼”。
　　天穹高远辽阔，姬啸轩已经被软禁数月，站在阳光下恍惚自己就像从坟墓中走出来的鬼，生死一朝间，目光流连处已物是人非。往昔眉宇间洒脱神韵，如今平添多少伤怀事。
　　寿儿见他神情似有感伤，心中一紧，忙说道：“啸轩，岳骊山离城不远，我叫人备了快马，那里景色一定很好，不如我们出城去吧！”
　　姬啸轩侧过头，望进寿儿眼中，面上游离之色一扫而空，欣然道：“也好，岳骊山风景最是秀丽，从峰上登高远眺很是心旷神怡，去走走倒也不负这春光烂漫。”
　　寿儿嫣然浅笑，吩咐随行的侍从备了四匹马，每人一骑从城中穿行，往城外岳骊山而去。
　　百年繁华都城，青石板路依旧，只是这明丽的阳光下更显得街市萧索。姬啸轩不由心中百味陈杂，忽然听到有依稀嘈杂之声，待转过街角一望，街面铺户林立，茶馆酒肆等营生都在开张纳客，街上也行走着不少百姓，俨然是吆买喝卖之声。
　　这是梦，是错觉吗？还是……。姬啸轩带住马缰，一时呆愣如玉雕泥塑，心绪纠缠间望向寿儿道：“南宫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啸轩，这些都是原来城中的百姓，自那一役后，你虽然失去了一切，却仍然心念百姓苍生，我听你说的确实有道理，在战争中被无辜涂炭的生命是最无辜的。之后不久有些人到底故土难离，偷偷跑回来，那时我重新制定了一些军规，约束部下兵将不得扰民，而且要维护治安，所以回来的人多了，一切都井然有序。慢慢人们胆子就大了，也重新有了在这里生活下去的信心，而且这里五年免征一切税费，虽然不如以前兴旺，但那些愿意回来安家乐业的百姓，又慢慢的把这里变得有生机了。”寿儿说着，仿佛在心里找到了一丝释然的平静，这是她所能为他做的最好的礼物。
　　阳光暖暖的洒在她的脸上，她低下头去，说道：“啸轩，我知道就算你心胸宽广磊落，我以前所做的还是不能被你原谅，但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那么恨我。”
　　雪肤娇容，双瞳剪水，若是生在普通人家，定是个倾国倾城的佳人，只叹这世间造物弄人，许久姬啸轩才淡然道：“南宫将军，我不恨你！如果你觉得自己做错了，就不要继续为袁锦天杀戮下去了。”
　　“……”寿儿一阵默然，四个人又骑马向前而去。
　　远望岳骊山已经是秀丽之极，攀爬而上一路更是满目苍翠，山势时而平缓时而挺拔，那迤逦之色却是足够引人，即使陡峭险峻反而是一种攀爬的乐趣，令人生出不虚此行之感。
　　半山腰有一座凉亭，几人往里面休息，周围古木苍天，巨大的树冠上传来清脆的鸟鸣声，姬啸轩微闭上双目，心中忽起一股久违的惬意。
　　这近在眼前的男子，依旧是一身白衣，依旧的风骨傲然，忽然让寿儿想起自己那位皓首谪仙的师父。
　　此处各种植物层层叠叠依附山势生长。深谷边上一丛丛野花色彩纷呈，虽不精致看着却是赏心悦目，手儿灵巧的编制，那是她要为他做一顶花环。
　　忽的身后一股劲风袭来，寿儿想到以他的武功一根结实的树枝就是致人死命的利器，不由得手中编织了半截的花环掉落一旁，说道：“你还是想杀我，即使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取悦你，除了恨，难道你心中再没有别的感觉了吗？”
　　寿儿转过头一双泪眼，却看到姬啸轩缓缓抬起的手，袖中竟然是一条蛇，那色彩斑斓的身子正好被捏在了七寸上，他的脸上似有些失落，甩出去的蛇身已是分成两截，“你又是何苦呢？”他捡起那半只花环，目光幽深而温柔。
　　“啸轩！”寿儿的脸忽的红起来，她不仅误会了人家，甚至还把自己的心意说得那么明显，她看看依旧立在亭子里，没缓过神来的俩个侍从，沉下脸来说：“这里不需要你们了，赶快在我眼前消失！”
　　俩人吓得身子一抖，不敢多话，行了一礼就迅速逃下山去。
　　姬啸轩仰望一眼那被云幔遮掩的峰顶，侧过头来浅笑着说：“你敢与我打个赌看谁先到山顶上吗？
　　“赌什么？”
　　“我现在已经一无所有，就赌我什么时候死。”
　　依旧将生死说得那么无所谓，他这样说就仿佛预知了自己的不幸，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这更让寿儿难受，而最令她心悸的是这一却皆由她一手造成。不管过去怎样，有多少人死去，她现在要保下他，她觉得自己做到这点应该不太难。“这里没有人可以要得了你的命，除非是你生病或着老死了。”
　　姬啸轩唇畔笑出俩个迷人的梨涡，“谢谢你的好意！我的劫数是躲不过去的，如果可以，我希望至少在剩下的这些日子，不会辜负你。”
　　寿儿第一次见他这样温柔的笑，那是可以颠倒众生的绝色。她深吸一口气，望进那双眼眸，“好。我就赌你长命千岁，直到像个老妖精！”
　　俩个人都是武功很好，尤其寿儿的轻功更是出神入化，行走于绝壁不过如履平地，姬啸轩不由得欣赏，紧跟其上，二人在林间穿行，惊起了栖息在树枝上的一群鸟儿。身边的景物快速的向后飞越过去，风声紧贴着寿儿的衣衫，她使尽全力的向前奔去。身后一串轻快的声响，她回头望去，就见姬啸轩衣襟飘扬腾身飞跃而来。却是依仗对这山路熟悉，那翻飞的白衣一会儿就抄了捷径跑到前面去了。
　　寿儿咬咬牙，脚尖踢起一颗石子斜飞打去，只听“啊！”的一声，那白衣就趴在地上不动了，寿儿心里一惊，莫不是差了准头，打到不该打的地方了？
　　她赶过去见他一身白衣伏在地上，连忙将他搀扶起来，没想到姬啸轩出指飞快点住她身上的穴道，一时半会寿儿是动弹不得了。
　　“你使诈！赢了也不算！”寿儿粉腮嫣红，不知是气还是羞。
　　姬啸轩从地上爬起来，弹掉身上的浮土，“咦？刚才是谁先暗算我的？这算是我讨回来的。你慢慢自己解穴，我先走一步了。”
　　“你！……喂！这里有蛇啊！”看他一脸满意的样子，寿儿后悔自己“心慈手软”，不禁想到那只斑斓毒蛇。
　　果然他身形一顿，回头看着她，“你不动，蛇不会主动攻击你的！”况且这山上只有那谷中的蛇才是有毒的。姬啸轩回头看看寿儿，白衣翻飞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姬啸轩仍只比寿儿早到了一会儿而已。微微的风儿拂过面颊，带着山林间清凉的味道，那么舒适，俩个人坐在一块岩石上休息，看那云雾缭绕的山巅与苍穹相接，风起处那群山间深深浅浅的绿色如碧波荡漾的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