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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诡笼罗府(上) 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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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后的老梅树盘踞如虬龙,树干皲裂的纹路在暮色中像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树根泛着琥珀色光泽,像是浸透了某种树脂。
解楚的银铃刚靠近树根就结了一层冰霜。“不对劲,”她眯起眼,“这树是活物”。
蒋洛用桃木剑戳了戳树根,“咔”——剑尖突然被根须缠住,整把剑瞬间被绞成碎片!
“退后!”惑岘的白发如雪瀑展开,可地面突然塌陷,无数树根破土而出,蛇一般缠上三人脚踝。根须表面凝结着糖晶般的颗粒,接触皮肤立即引发灵力滞涩。
三人被拖入地下的瞬间,最后看见的是福伯站在坑边俯视的脸——福伯的面容扭曲变形,牙缝间嵌着暗红结晶。
新婚将至。”他的声音在地道里层层回荡,像无数人同时开口,“夫人等您三位...…好久了...…”。
黑暗吞噬了一切。
等视线恢复时,他们已置身一个巨大的地窖。四壁挂着青铜灯树,幽蓝灵火照亮中央那口黑箱——棺盖大开,里面铺着绣金线的嫁衣,衣摆处三对鸳鸯戏水的图案鲜活得仿佛要游出来。
“咯吱...…”。
头顶传来泥土松动的声音。抬头望去,福伯的脸挤在地道口的裂缝间,脖颈伸长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像条人形蜈蚣般倒挂着观察他们。他的皮肤正在龟裂,露出底下另一张青灰色的女人脸——是罗夫人!
“一拜天地...…”福伯的喉咙里挤出女声,突然整个头颅“啪嗒”掉下来,滚到蒋洛脚边。断颈处钻出密密麻麻的红线,在空中织成喜帐。
惑岘的霜气撞上红线竟被反弹回来,解楚的银针也被嫁衣吸收。蒋洛突然发现棺材内侧刻着字:生不同死同穴,负心人骨做红烛。
最吓人的是角落还刻着个小巧的八卦锁图形——正是琳儿血帕上“双”字的笔触!
“我明白了!”蒋洛突然大喊,“不是双棺,是双魂!罗夫人和她的孩子”。
话音未落,棺材里的嫁衣突然立起,袖中甩出三条红绸勒住他们脖颈。与此同时,地窖顶部开始渗血,那些血珠在空中凝成一个个小字:吉时红轿临门
福伯破碎的身体在地上爬行,手指抠着地砖缝:“来得及...…还来得及...…把你们做成新娘……”
罗夫人面容安详,怀里紧搂着个的胎儿。她的银簪放在孩子头上,簪尾延伸出无数红线,正连接着福伯的后脑。
“我儿乖...…”福伯的喉管里挤出女声,腹部突然爆开,出个血淋淋的婴儿躯体,拖着脐带爬向棺材,“娘给你找新身子...…”。
解楚突然咬破指尖,血滴在银铃上。铃声震碎血字的刹那,地窖某处传来“咔哒”机关声。
惑岘的剑气趁机缠住骷髅,冰霜顺着银簪蔓延。当霜花覆盖簪头并蒂莲纹时,整个地窖突然剧烈震动——
“轰隆!”
东墙塌出个洞口,月光混着血腥味灌进来。三人跌跌撞撞爬出去,才发现置身罗府祠堂。供桌上罗夫人的牌位裂成两半,露出里面黄符包裹的胎儿干尸。
远处传来唢呐声,红轿的帘子被阴风掀起——轿内空空如也,但座位上却留着两滩人形水渍,四大一小。
血月当空,罗府笼罩在一片猩红之中。
远处传来唢呐声,尖锐刺耳,像无数冤魂在哭嚎。红轿凭空出现在庭院中央,轿帘无风自动,轿厢内空无一人,但座位上却洇开两滩暗红色的水渍,如同被血浸透。
“吉时……”解楚的银铃剧烈震颤,“罗夫人要借新娘的肉身还魂!”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裂开,无数红线从地底窜出,如活蛇般朝三人缠绕而来。蒋洛的桃木剑刚燃起金焰,就被红线绞碎。惑岘的白剑气凝成冰刃,可那些红线竟在接触霜气的瞬间燃起幽绿鬼火,反噬而来!
“退!”
三人纵身后跃,可红线如影随形,在半空中结成一张巨大的血网,将他们困在中央。
地底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
红轿突然剧烈摇晃,轿帘被阴风彻底掀开——罗夫人的身影缓缓浮现,她身着血红色嫁衣,腹部高高隆起,一张青紫色的婴儿脸正从她衣襟下探出,嘴角咧到耳根,露出细密的尖牙。
“你们……逃不掉的……”罗夫人的声音重叠着婴儿的尖笑,“我要给我的孩子……找个□□……”
她抬手一挥,红线骤然收紧,勒入三人的皮肉。鲜血顺着红线流淌,竟被吸食得一干二净!
“用这个!”蒋洛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块融化的麦芽糖,狠狠砸向鬼婴。
糖浆粘稠,瞬间糊住鬼婴的双眼。它发出凄厉的尖啸,红线攻势一滞。
解楚抓住机会,银针脱手,刺入罗夫人眉心。针尾的红绳上,三枚铜钱剧烈震颤,发出刺目的金光。
“锁魂钱?”罗夫人面容扭曲,“又来这招,根本没有用!”。
解楚冷笑,“不试试怎么知道?”。
惑岘的剑气骤然暴涨,霜气顺着红线逆流而上,直逼罗夫人的鬼婴。鬼婴尖叫着挣扎,可霜气已冻结了它的半边身体。
“不——!”罗夫人凄厉哀嚎,嫁衣寸寸崩裂,露出底下腐烂的躯体。
鬼婴被糖浆中的镇魂符所困,魔纹自蒋洛掌心流入糖中。
“娘亲……疼……”鬼婴突然哭嚎,声音竟像个真正的孩子。
罗夫人的动作猛地一滞。
就是这一瞬的迟疑——
“破!”
惑岘的霜气彻底爆发,将鬼婴冻成冰雕。解楚的银针贯穿罗夫人咽喉,针尾红绳燃起烈焰,瞬间将她烧成灰烬。
晨雾被突如其来的阴风撕碎,罗夫人的残魂化作浓稠黑烟盘旋而起。那烟雾在半空中扭曲变幻,竟凝成一幅幅流动的画卷,将三十年前的真相血淋淋铺展开来——
一幕。画面里年轻的罗夫人对镜梳妆,指尖轻抚尚未显怀的小腹。镜中映出藏在妆奁底层的小虎头鞋,金线绣的“长命百岁”四字还差最后一针。而对面窗是罗世安,身后还跟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
二幕。罗世安在书房碾碎药粉时,窗外闪过管家福伯的衣角。他往汤碗投毒的手在发抖,却还是将碗放在夫人每日必饮的安神茶托上。
三幕。罗夫人蜷缩在锦被间七窍流血,染血的双手仍护着腹部。床榻下滚落的不仅是毒汤碗,还有本翻开的《育婴方》,书页正停在“滑胎急救”一章。
“天爷啊!”赶来的老厨娘瘫软在地,“夫人当年真是被……”
数十名家仆举着火把涌到祠堂前,火光映照下每张脸都惨白如纸。曾经伺候过罗夫人的李嬷嬷突然扑向供桌,枯瘦的手指掰开牌位暗格:“老奴藏了三十年!”
暗格中滚出半块发黑的麦芽糖,糖里裹着片残破的黄纸——正是当年罗夫人毒发时咬住的半张药方,上面“朱砂”二字被血圈得刺目。
“老爷说夫人是急病走的...…”李嬷嬷老泪纵横,“可老奴看到时,她指甲缝里全是汤碗的瓷片渣啊!”。
“我就知道夫人死得蹊跷!”厨娘王婶捶胸顿足,“那日我亲眼看见福伯往汤里加东西!本以为是什么好补品,结果!”。
人群突然骚动。两个壮汉押着鼻青脸肿的罗世安走来,他官服被撕得稀烂,胸前挂着块“弑妻灭子”的纸牌——竟是家仆们写的。
供桌上的红烛突然“噼啪”炸响,火苗窜起三尺高。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烛烟凝成个啼哭的婴儿形状,细小的手脚却诡异地长着罗世安特征的鹰钩指甲。
“是...…是小少爷!”曾经接生的稳婆尖叫后退,“那孩子被硬拽出来时...…手指甲就是这样的!”。
鬼婴突然停止哭泣,冲着罗世安咧开嘴——嘴角竟和他父亲如出一辙地向右歪斜。它扑向罗世安心口时,数十名家仆不约而同让开条路。
“拦住它!”解楚的银针却比声音更快,三枚锁魂钱精准钉住鬼婴四肢,“这孩子若弑父,就永世不得超生!”。
惑岘的剑气结成冰网笼罩鬼婴,霜气中浮现往生咒文。可每当金光要触及婴灵,它身上就浮现出罗世安面容的虚影,将咒文生生咬碎。
“是血脉诅咒。”解楚擦着唇边血渍,“他父亲造的孽,正在吞噬超度之力”。
蒋洛突然夺过李嬷嬷手中的毒药方,蘸着自己的血在上面添了几笔。当他把药方掷向鬼婴时,纸上“朱砂”二字突然变成“父慈子孝”,墨迹里竟浮起罗夫人模糊的身影。
鬼婴的啼哭戛然而止。它歪头看着纸上虚影,慢慢伸出小手。就在触碰的瞬间,祠堂梁上突然垂下三十三道白绫,每道绫缎都浮现出血字——全是罗世安这些年在祠堂偷偷咒骂妻儿的恶语。
“不...…不是我...…”罗世安瘫在地上喃喃自语,却见鬼婴抓起白绫,竟学着他平日系官绦的手法,将那些绫缎一条条系在自己身上,最后打了个漂亮的平安结。
混乱中,疯癫的货郎王二狗不知何时出现在祠堂门口。他担子里的糖画正在融化,滴落的糖浆在地上形成个八卦图案。
“糖画...…姑娘...…”他痴痴地笑着,指向鬼婴。
更诡异的是,融化的糖画里浮现出张模糊的女人脸,赫然是罗夫人!
“夫人显灵了!”家仆们纷纷跪倒。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脚步声凌乱而慌张,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三人警觉地回头望去,只见晨雾中渐渐浮现出一个纤细的身影。那是个身着大红嫁衣的年轻女子,嫁衣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凤凰牡丹纹样,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芒。她的盖头早已不知去向,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俏脸。
新娘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本该娇艳如花的面容此刻却布满惊恐。她的柳叶眉紧紧蹙着,杏眼中噙着泪水,朱唇微微颤抖。精心梳妆的发髻已经散乱,几缕青丝被汗水黏在脸颊上,凤冠上的珠翠随着她奔跑的动作叮当作响。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脖颈上那道明显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细绳勒过,在雪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她的双手死死攥着嫁衣的前襟,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鲜红的蔻丹都剥落了几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