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你有点过于静了! 角 ...
-
角落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个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皮肤苍白得近乎如鬼,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穿着粗布短打,腰间系着块褪色的抹布,显然是客栈的小二。
“吓到你们了?”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对不住,我走路轻,大家都说我跟猫似的”。
他这才发现自己抱着师尊,迅速放开半尺。
惑岘冷冷盯着少年:“谁让你进来的?”
少年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我听见你们问掌柜的,为啥晚上不能出门……”他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凑近,“因为,随州的夜里……那些官员就像疯子一样”。
油灯在他手中微微晃动,映得他眼底一片惊惶。
“每到丑时,衙门里的老爷们就会......”少年喉结滚动,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排着队去城西的义庄,对着棺材磕头。我亲眼看见的,刺史大人......他跪在一具无名尸前,嘴里念叨着'还差三个'......”
窗外突然传来“咯吱”一声,像是有人踩断了树枝。少年吓得一哆嗦,油灯差点脱手。
“前天夜里,粮仓的刘管事没去磕头......”他颤抖着抓住蒋洛的袖口,“第二天,人们在水沟里找到他时,他肚子里......塞满了发霉的账本”。
少年抬起头,“我觉得掌柜也很不对劲,虽说他是收养我的人,但是我发现我应该是鞍州人,来回需一天时间!他却说是在一个小破庙里捡的……反正就是很不对劲!”。
少年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与恐惧。
“我…...我其实记得一些事”,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谁听见,“我记得小时候住的巷子口有棵老槐树,树下是个卖糖画的摊子...…那摊主总爱逗我,叫我鞍州小崽”。
惑岘的白发在昏暗光线中微微泛着冷光,他眸光微沉:“你如何确定是鞍州?”。
“上月送货时,我偷听到两个粮商说话”,少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们说鞍州前年闹饥荒,人市上五文钱就能买个孩子...…而掌柜的却说,他是在破庙里捡到我的”。
他忽然掀起衣袖,露出手臂内侧一个古怪的烙印——像是被烧红的铁钎烙出来的扭曲符号。
“鞍州的人贩子...…专门给拐来的孩子烙这个”。
少年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油灯的光映着他发红的眼眶。
“我知道你们是谁!”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云州罗府闹鬼的事,早就传遍了!你们是能对付那些脏东西的高人!”。
蒋洛皱眉,下意识看向惑岘。白发仙君眸光微动,指尖凝起一缕霜气,悄然封住了门窗缝隙。
“求你们带上我!”少年从怀里掏出一块褪色的绣片,上面歪歪扭扭绣着“鞍州林氏”四个字,“我偷看过掌柜的密函,他们...…他们要用活人炼什么血账簿……”。
解楚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银针抵着少年后颈:“小郎君,你知道的太多了”。
少年却倔强地仰起头:“我妹妹...…去年被带进刺史府当丫鬟,第二天就...…就变成了井里的浮尸……”他浑身发抖,“他们给她换了身新衣裳,心口却...…却少了一块皮...…”
少年猛地卷起袖子,露出手腕内侧——一道赤红如火的凤凰印记,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微光,羽翼纹路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出。
“十天前突然出现的”,少年盯着蒋洛和解楚,声音发颤,“我见过你们的印记……”
他指向蒋洛颈后暗纹浮动的魔纹,又指了指解楚胸口处衣纱下若隐若现的麒麟图腾。
“你们也有,对不对?”
惑岘眸光一凝。
十天——正是他们踏入人界的那一日。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蒋洛下意识抬手触碰颈后,魔纹微微发烫,似乎在回应凤凰印记的光芒。解楚眯起眼,指腹摩挲着胸口的麒麟纹路,若有所思。
“十天……”惑岘低声道,白发无风自动,“人界十日,刚好是魔域一昼夜”。
少年茫然地看着他们:“什么意思?”
解楚突然冷笑:“意思是,有人在他俩踏入人界的那一刻,就选中了你和我”。
夜色如墨,天幕低垂,点点繁星缀于其上,如同被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银,璀璨而静谧。银河自天际横贯而过,星子疏密有致,或明或暗,偶尔几颗流星划过,拖出细长的光痕,转瞬即逝。客栈屋檐下悬着的铜铃随风轻晃,发出细碎的声响,与草丛间的虫鸣应和着。月光被云层半掩,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星光便显得更加清冷透亮。
一颗格外明亮的星辰忽然闪烁了几下,惑岘抬头望去,白发被夜风微微拂动。那星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思绪。蒋洛颈后的魔纹在星辉下若隐若现,与天边的星辰竟有几分奇妙的呼应。
夜露渐重,星光也仿佛被水汽晕染开来,整片夜空如同浸在冰凉的深潭中,遥远而静谧。更远处,随州城的轮廓在星夜下沉默立,城墙上的火把如同坠入凡间的星子,微弱地跳动着。
惑岘抬眸望向夜空,银白色的长发在星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的声音如霜雪般清冷,不带丝毫情绪:“看来与你也是缘分”。
修长的手指轻抬,一缕霜气自指尖溢出,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冰晶,折射着星芒。他的目光落在三人发光的印记上,最后落在蒋洛后颈,眼底似有寒潭深不见底。
袖袍无风自动,白发如流云般轻拂过蒋洛颈后的魔纹。惑岘的语调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天命已至”。
夜风骤起,吹散他最后一字余音,只余满室寒意。
蒋洛的呼吸突然一滞。
颈后的魔纹毫无征兆地亮起,不再是往日的暗芒,而是刺目的紫光,如烈火般灼烧着他的皮肤。蒋洛猛地弓起身子,指节泛白,窗沿的木纹在他手下微微龟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师……尊……”他嗓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惑岘眸光一沉,指尖霜气瞬间凝结,试图压制那股暴动的力量。然而,紫光骤然暴涨,如狂浪般席卷整个房间,烛火“噗”地熄灭,桌椅被无形的力量掀翻,窗棂震颤,仿佛整间屋子都在承受某种可怖的威压。
蒋洛的瞳孔彻底被紫光吞噬。
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利刃般刺入他的脑海——
蒋洛的瞳孔彻底被紫光吞噬,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血色的宫殿,先帝冰冷的气息笼罩着他,魔纹被烙印时的剧痛。战场上,他抬手间万军灭,脚下尸骨堆积如山,而他却连一丝情绪都没有。最后,是惑岘站在他面前,白发染血,剑尖抵在他心口,眼神冷得可怕。
“啊——!!!”
蒋洛猛地仰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紫光如风暴般炸开,屋顶的瓦片被掀飞,夜空中的云层竟被这股力量生生分开一道裂痕!
少年被气浪掀翻,撞在墙上,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解楚银针尽出,却在触及紫光的瞬间被弹飞,针身竟寸寸断裂!
“惑岘!”她厉喝,“再这样下去,他的灵脉会崩毁!”
白发仙君眸光冷冽,忽然一步踏前,无视狂暴的魔气,径直走到蒋洛面前。
“蒋洛。”他声音很轻,却如寒刃破开混沌,“看着我”。
蒋洛浑身颤抖,紫光在他周身疯狂流转,皮肤上开始浮现更多的古老魔纹,如同锁链般缠绕着他的躯体。他的眼神涣散,仿佛被困在无尽的杀戮记忆中,无法挣脱。
惑岘抬手,指尖凝出一滴冰蓝色的血珠,轻轻点在了蒋洛的眉心。
“醒来”。
血珠融入的刹那,紫光骤然一滞。
蒋洛的瞳孔微微收缩,涣散的目光终于聚焦在惑岘脸上。他张了张嘴,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师……尊……”
下一秒,他猛地吐出一口黑血,身体向前栽倒,被惑岘一把接住。紫光渐渐消退,但魔纹仍未熄灭,如同蛰伏的凶兽,随时可能再次爆发。
解楚探了探他的脉息,脸色骤变:“他的灵脉里……有先帝的禁制!”
惑岘垂眸,看着怀中昏迷的蒋洛,声音冷得骇人:“十日一劫,禁制在削弱。他的魔气强到连先帝都难以压制……”
窗外,夜风呜咽,仿佛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蒋洛被平放在床榻上,周身魔纹仍泛着微弱的紫光,如同未熄的余烬,随时可能复燃。他的呼吸沉重,眉心紧蹙,冷汗浸湿了鬓发,显然仍在承受记忆冲击的痛苦。
惑岘立于床边,白发垂落,指尖凝出一缕冰蓝色的仙力,缓缓渡入蒋洛的灵台。寒气如霜,沿着经脉游走,试图压制那股暴虐的魔气。然而,每当仙力触及核心禁制,蒋洛的身体便会剧烈震颤,魔纹骤然亮起,抗拒着外力的干涉。
“先帝的禁制……比想象中更棘手”,解楚皱眉,银针在指尖翻转,却迟迟未落,“强行压制,恐怕会伤他元神”。
解楚侧眸,看向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少年,忽然开口:“你,去提一壶热水来”。
少年一愣,指了指自己:“我?”
“不然这屋里还有第三个能跑腿的?”解楚挑眉。
少年张了张嘴,小声道:“那个……我叫陆风”。
“知道了,陆风”,解楚摆手,“快去,要滚烫的”。
陆风连忙点头,转身往外跑,临出门前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蒋洛,眼底不自觉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待陆风离开,惑岘忽然并指一划,腕间渗出一滴冰蓝色的仙血,悬于掌心。
“你要用‘凝神诀’?”解楚眸光一沉,“这法子极耗修为,若控制不好,连你自己都会遭反噬”。
惑岘没有回答,只是将血珠轻轻点在了蒋洛的眉心。血珠融入的刹那,蒋洛周身的魔纹骤然一暗,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些。
解楚见状,也不再犹豫,银针蘸了药粉,迅速刺入蒋洛几处大穴。针尾颤动,药力顺着经脉游走,与惑岘的仙力相辅相成,一点点修复着受损的灵脉。
陆风端着热水回来时,房内已恢复平静。
蒋洛的呼吸趋于平稳,魔纹彻底隐去,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惑岘坐在床边,白发如霜,神色淡漠,唯有指尖残留的一缕寒气昭示着方才的消耗。
解楚接过水壶,浸湿帕子,递给惑岘:“擦擦手。”
陆风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解楚瞥他一眼。
“他……真的是那位?”陆风低声问道。
屋内静了一瞬。
“之前是”,惑岘淡淡道,“现在,他只是蒋洛”。
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晨雾尚未散去,四道身影已悄然离开客栈。
解楚走在最前,指尖捏着一枚铜钱,时不时弹向空中,铜钱无声旋转,为她指引着安全的路径。惑岘背着仍未完全清醒的蒋洛,白发在晨风中微微浮动,神色淡漠如常,唯有眼底的霜气比往日更重几分。
陆风跟在最后,怀里紧紧抱着个包袱——里面装着从客栈厨房顺走的干粮,以及一壶掌柜私藏的药酒。他时不时回头张望,生怕有人追来。
行至一片竹林时,蒋洛终于动了动。他睁开眼,眸中紫芒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清明。
“……师尊?”他的嗓音沙哑。
惑岘脚步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蒋洛试着动了动手腕,灵脉仍有些刺痛,但已无大碍。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我看到了……很多事”。
解楚回头瞥了他一眼:“先别急着想那些,禁制松动不是好事”。
陆风小心翼翼凑过来,递上水囊:“喝、喝点水吧?” 。
蒋洛接过,指尖无意间触到陆风的手背——两人手腕上的印记同时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下。
晨光渐亮。
解楚摊开一张粗糙的地图,指尖点了点某个标记:“往北三十里有个的道观,我们先去那儿落脚。”
惑岘抬眸望向北方,白发被晨风吹起,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颈。那里,若隐若现地浮着一道淡金色的锁链纹路——与蒋洛的魔纹如出一辙。
陆风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急忙拉着解楚看。
“干什么?”解楚不解。
陆风指着惑岘,“你没有看到吗?”。
“看到什么?”,解楚突然“哦”一声,窃窃私语,“你也看出来他们关系不一般?不愧啊”。撞了撞陆风的肩膀。
晨雾渐散,四人在竹林边缘暂歇。蒋洛靠坐在一块青石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后仍在隐隐发烫的魔纹。惑岘站在他身侧,白发垂落,眸光冷淡地望向远处逐渐清晰的随州城轮廓。
“接下来去哪?”陆风小声问道,怀里还抱着那壶药酒,像是抱着什么宝贝。
“州官府”。惑岘开口,声音如霜雪清冷。
解楚挑眉:“你确定?那里现在恐怕戒备森严”。
惑岘未答,只是抬手,一缕霜气自指尖凝结,在半空中勾勒出一幅模糊的画面——州官府后院的一间密室,书架排列整齐,最深处的一格上,赫然放着一本封皮漆黑的账簿。
“血账簿。”蒋洛突然出声,嗓音低哑,“我在记忆碎片里见过……那上面记录的全是活祭的名单”。
“官府守卫森严,硬闯不是办法。”解楚摸着下巴思索,“得找个由头混进去。”
陆风忽然举起手:“我、我可以帮忙!”见三人看向他,他结结巴巴解释,“我之前在客栈听差役说过……今晚刺史要在府里设宴,说是庆贺什么天降祥瑞”。
“祥瑞?”蒋洛冷笑,“怕不是又找了个借口搜刮民脂民膏。”
惑岘指尖轻叩青石,霜气在地面蔓延,凝成一行字迹——酉时,东侧角门。
解楚从袖中掏出一叠符纸,指尖轻点,符纸化作四套华贵衣袍。她挑眉一笑:“既然要赴宴,总得打扮得体面些”。
陆风瞪大眼睛:“这、这是仙术?”
“小把戏罢了”,解楚将其中一套丢给他,“穿上,从现在起,你是我琅琊王氏公子的书童”。
解楚又扔给蒋洛一个包袱,布料下竟藏着一把薄如蝉翼的短刃。他抬眸看向解楚,后者冲他眨了眨眼。
惑岘的白发不知何时已化作墨色,周身气息收敛,俨然一位清冷贵公子。唯有眼底那抹霜色未变,冷得摄人。
日头正天,四人朝着随州城方向行去。
蒋洛走在最后,忽然低声道:“师尊,若我再次失控……”
惑岘脚步未停,唯有声音随风传来:“我会让你清醒。”
远处,州官府的灯笼次第亮起,红得刺目,如同浸饱了血。

巴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