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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极乐夜宴(1) 笙歌归院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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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老住持的九环锡杖点过青石阶,悬在檐角的铜铃突然向西倾斜。执事僧的褐衣扫过露水未晞的《楞严咒》碑刻,掌心触到钟绳的瞬间,整座昙华寺同时震动。
香客们从芥子亭与听松寮涌出,衣袂间抖落的荔枝香混进钟声煨热的空气。最后一声「嗡」撞碎在药师殿琉璃瓦的裂缝中,迸出七粒金砂嵌进诵经僧的百衲衣,而执金刚神浮雕眼眶里淤积的苔藓,突然渗出檀香味的水珠。
「晨钟偈第三转,应现观音三十三应身相」。果然有白发老妪在放生池畔惊呼,说她看见每片锦鲤掀起的涟漪,都映着持莲法王的眉心痣。
此刻最后一缕钟声渗入香炉三足,炉内灰白色香骨开出一簇优昙花。小沙弥弯腰去拾,指间花瓣却变成师父清晨分发的讲经笺,正面印着「如是我闻」,背面浮起湿润的钟形水痕。
钟声传进后院佛堂,在佛前诵了一夜经书的许羡鱼,睁开双眼,江临渊扶起了她。
“阿渊,我们也该开始了!”
日光攀上蕉叶窗时,案头那枚银丝鎏金金雀簪裂在七寸处,断口泛着华清池特有的水碱白,像极了古籍里杨贵妃投池那日被梨树勾散的云鬓。
犀角砧托起发簪刹那,这该卡在花蕊处的暗钮机关,此刻竟映出镊尖微颤的寒光。忽然就晃了许羡鱼的眼,模糊了视线,待她眼前在清晰时,眼前的景象好像不太一样了。
“圣人为贵妃娘娘新制的金粟玉臂环到了。”掌事女官吩咐许羡鱼“还不把贡品收整妥当?”
许羡鱼盯着嵌入臂环的十二枚南海明珠,突然注意到第三颗珠子侧面的刮痕——那是狼牙璎珞特有的月牙状咬痕。
"新来的?"翠玉步摇掠过许羡鱼的鼻尖,被珠光浸透的绛红纱衣几乎要灼伤眼睛,"三更天过半刻,该给娘娘试簪了。"
是阿霞带来的那个发簪,只是此时发簪还是十分完好,没有她见到的时候那几道可怖的裂痕。
两个垂髫宫女将许羡鱼推进浴堂殿深处。白玉池里蒸腾的乳白水雾裹着醉人的龙涎香,珠帘垂落处半截雪臂搭在翡翠玉阶上,青丝蜿蜒如墨色江河铺展在大红金线绣牡丹的软垫上。那身传说中的霓裳羽衣随意搭在错金银屏风上,五色罗缨上缀着的夜明珠在暗处莹莹生辉。那根发簪就放在旁边。
许羡鱼悄悄挪动脚步,正欲细细看去,有人从帷幕外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回头看起,烛火之间却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阿渊。”许羡鱼轻轻唤了一声。
四下无人,只有屋外廊下的风铃声轻轻作响。
“起风了吗?”室内正在沐浴的女子听到了声音,问道。
“没有,没有,”那个掌事女官一脸谄媚的说道,“今夜天气的是极好的,圣人为娘娘设宴,连天公也是要作美的,谁人敢扫了娘娘的兴?”
“是极乐夜宴的历史。”江临渊的声音从许羡鱼的身后响起,但是好像没有其他人能够听到。
“据说这位太真娘子半年前一舞动京城,被寿王的母亲早早定为了寿王妃,但是啊,这一舞动的可不止一人心啊!”
这段故事,许羡鱼是知道的,小的时候,爷爷经常给她讲古代的历史,说起过这段故事……
忽然穿廊传来清越铃音,贵妃竟穿着梨园弟子练功的素纱舞衣翩然而至。未绾的墨发间却别着支半旧的鎏金孔雀簪,雀尾垂下的银链随步伐发出碎玉声响。那分明是前朝韦庶人临终前命人打造的镇魂簪。
江临渊的气息也从许羡鱼的背后消失。
殿内升腾起缕缕青烟,渐渐模糊了许羡鱼的眼睛。
“嘣,嘣,嘣,……”寺里的钟声敲响了十下。“十点了!”
江临渊扶住站立不稳的许羡鱼,“阿羡,不要急,这簪子有古怪,你要万事小心。”
许羡鱼稳了稳心神说:“果然是积年旧物,有些门道。看来只有亲历完这一段历史,才能修好它。”她回首看了看窗外不知何时有些阴沉的天空,心中有一些担心:“希望一切都会来得及!”
“咚,咚,咚!”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许羡鱼起身打开了门,门口站着两个小沙弥,前面的那个看着年纪不大,头上还有新剃的戒疤。看到许羡鱼,小沙弥施了一礼:“女施主,我奉慈安法师法旨,来为姑娘送东西!”
小沙弥略一侧身,许羡鱼才看到,后面的那个小和尚手里还捧着一个小盒子,有一股淡淡的香味飘来,似乎是香料。
“法师说,姑娘心神不宁,此香已在佛祖身前供奉白日,最能定神,希望能为姑娘添些助力。”小沙弥把盒子递给许羡鱼,也未多留,便离开了。
回到屋子里,许羡鱼打开檀木香盒,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支线香。盒子一开 香味愈发浓郁,也确实抚平了她内心的焦虑。
但是没有冲淡屋子里一丝丝酸味:“这香得来不易,他费了一番功夫的。”
许羡鱼听了他的话,笑了笑道:“慈安年纪尚小,你何必同他拈酸吃醋的。”
江临渊听了这话没有回答,但是手都动作却很麻利—找了个香炉,自己把香点上了。
香气弥漫室内的时候,许羡鱼重新拿起工具,:“这一次不必急于招我回来,起码要把第一道裂纹搞清楚。”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