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昙华 昙华，昙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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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庙的经幡下，阳光被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许羡鱼轻拈着一串檀香念珠，从缭绕的烟火中缓缓走出。
一身浅黛色的旧棉布裙，裙角绣着几枝褪色的山茶，长发随意地挽起，只用一根素净的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在微风中轻舞，像是水墨画中不经意的留白。
只是这样明媚的天气里，她却藏在半掩的纸伞后，光影在伞面上流动，隐约勾勒出她的轮廓。像是藏着一句未说出口的禅语。
她每一步都走得极轻，因为有人告诉过她，佛寺清净之地，不得打扰，这么多年过去了，即使她之前咋咋呼呼的性子，如今也是端的越发沉稳了。
“三年了，阿渊，你说慈安法师还会不会偷偷溜下山了，也不知道我埋下的那个桃核有没有长成桃树……”可惜四下无人，更像是许羡鱼自己在喋喋不休，只有伞柄处坠着的风铃叮当作响，似在回答。
“有客归家，不曾远迎，还望海涵。”就在许羡鱼即将步入后院禅房的时候一个僧人出现，遥遥相望，对着她施了一礼。
羡鱼也还了一礼，“释云尊者，许久不见了。”
释云并未多言，侧过身子请许羡鱼进去。在羡鱼经过的时候，伸手一拍，一张符篆落在了伞柄的铃铛处，似有一缕青丝浮现，渐渐的，一个人影慢慢浮现，只是不太清晰好像马上要消散了。
“见过释云尊者。”
这次释云开口了，“住持命我拿着符篆在此等候，我还道是为何，原来是为这施主。男施主元神的情况不太好，寺里的佛光多少会有些影响，这符篆能帮你镇住元神。两位这边请，姑娘想要的答案，见到住持自会知晓。”
日光在青石板上流淌，释云的芒鞋底沾着新泥，草屑粘在鞋帮处随步幅簌簌掉落。绕过放生池时，几尾朱红锦鲤正啃食青苔，水面忽然漾开的涟漪惊散了倒映的云絮——正与池畔那株老柳下系着的褪色许愿绸相互纠缠，三年前系绸带的红木牌已被晒成灰白。
“住持今早特意吩咐把这段路的野蒺藜清了。”释云撩开垂落的竹枝，回头看了看许羡鱼的手。
细碎的阳光透过菩提叶在石阶烙下晃动的铜钱纹，其中一块凹陷处蓄着未干的水洼。许羡鱼踩到它边缘时，恍惚又听见十八岁那年老住持立在阶上说的话：“心里硌得慌的时候就来看看这石窝——雨水盛得满，漏得快，终究留不住。”前头寮房廊下晒着整排百衲衣，最末那件补着半幅熟悉的芍药纹细布，分明是她小时候母亲供在佛前的妆奁衬里。
释云忽然驻足，他们正经过新砌的莲花经幢，尚未干透的陶土裂缝里钻出株鹅黄的野雏菊。西配殿门咿呀开合，飘出裹着沉檀香的风，却把檐角铜铃晃得叮当乱响——三年前，她正是在这串铃铛下接过住持给的止哭饴糖。
“再往前去，便是住持自己的小佛堂了，我等不便前去打扰，姑娘许久未来了，可还记得路？”
“有劳释云尊者了，路我都记得。”
“那我便先离开了，想要姑娘是要住上几日的，已经预备下了姑娘常住的房间，另外，若是姑娘谈完事情，可以去看看慈安，他有些想你了……”
“谢过尊者，晚间再去拜访。”许羡鱼说完便转身向经幢后走去。
释云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一点点隐没，直到影子也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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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轴转动带起的檀香气漫过门槛时，檐角的铜铃敲着申时的风。许羡鱼推开槅扇的瞬间，阳光顺着老柏树的指缝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洇出半部《金刚经》——是松烟墨写就的残卷，被三载辰光蛀得忽明忽暗。
“住持！”许羡鱼双手合十，行了一个恭恭敬敬的佛礼，他的袈裟已褪成檀灰底色，褶皱深处藏着的经文比指间佛珠更早模糊了刻痕。
听到她的声音，住持并未起身，只是指了指旁边的一个蒲团 ，示意她坐下。许羡鱼看着那个蒲团，蒲团边缘磨损的线擦过她的膝盖——这个陪她抄完半部佛经的旧物，外沿粗砺如沙，内芯却被熨得棉花般松软。
“前些日子，我去药师佛前上香，总也是点不燃，不知是何原因。后来我算了算日子想来是三年之期已到，施主也该回来了。”老住持的话虽然是对着许羡鱼说的，但目光却落在她身后，那一抹淡淡的身影上。
“姑娘也是旧人了，当知天命不可违 他是千年之前的魂魄，这世界本就没有他的容身之所，三年前他便该散了。只是你一腔执念，感动了佛祖，借了他铜铃藏身，又有十车海月贝为他续了三年命。可如今，现在的世道，海月贝早已绝迹，你又该如何？”
“住持放心，三尾龙晴鱼，足够在撑三年。”
老住持听了她的话，没有回话，过了半晌，才说：“姑娘既然心意已决，今日来此是为了何事？”
许羡鱼听了这话，心里稍稍安定一些：“前日我偶然得到了一个发簪，有些玄机，我却是不安心，需要算上一卦才好，也是借住持这块宝地，为我护法。”
老住持听了这话，眉头蹙起，：“佛陀弟子目犍连神通第一，仍无法以神力拯救母亲的饿鬼业报，最终需以盂兰盆供僧的功德回向，连佛子尚且如此，你又何必呢，事关因果，业力甚大，能深巨海、能敌须弥，轻率卷入他人业网，反被负面能量牵累。 ”
许羡鱼的声音有些颤抖：“住持，您一向悲天悯人，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您是不愿意帮我了吗？”
住持轻叹了一口气，再次闭上眼睛，低声念着佛偈：“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我不是冷漠旁观，而是对因果律的敬畏与对众生觉醒能力的信任。真正的慈悲，是“如日月照暗，不拒亦不揽”以智慧照亮他人道路，却不代其行走；以悲心温暖众生疾苦，却不背负其业债。唯有自净其意、安住正道，方能成为他人觉醒的助缘，而非因果的搅局者。姑娘这么多年，你该明白这个道理的！”
“住持！”许羡鱼还欲再说。
老住持轻轻摆了摆手，“罢了，姑娘与我佛有缘，佛祖之前已与我托梦。我自会帮助姑娘，只是我不欲进入别人的因果轮回，所以我所能提供的助力不多，明日我会开坛讲法五日，五日想来也够了。”
“多谢住持。”许羡鱼行了一个大礼。
老住持起过身，侧身避开了这一礼，案头《楞严经》的扉页被穿堂风掀开，现出褪色的朱批。他的目光落在许羡鱼手上的月牙上，“罢了罢了，一切自有定数和机缘，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老住持缓缓走出门去，在门口并未回头，只是轻轻的说：“有时间去看看慈安吧，他毕竟是你带来的孩子，他很想你。”说完也不等许羡鱼回答，便已离开。
……
“羡鱼，是我拖累了你，这三年，你一直陪着我，与世隔绝，这一次结束，我们离开榕城吧，去看看山河万里。”
“好！”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昙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