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祝余卿卿

5、极乐夜宴（2） 钿头银篦击

　　晨光刚染上太液池水时，司宝司送来的乌木盒子正放在许羡鱼案头。断成两节金雀钗上的点翠羽毛在晨曦下泛着幽蓝的光。

　　许羡鱼看着隐在暗处的江临渊失笑一声，“想不到啊，不管在哪，都要做我的老本行。”

　　"这孔雀石补得拙劣。"许羡鱼用麂皮裹着银镊子夹起簪尾，新补的胶质在阳光下泛着暗黄的浊色，"当是近三十年修补的痕迹？"

　　身后捧着鎏金熏炉的小黄门瑟缩了一下："回掌珍，这簪子自广德年间就封存了....."

　　忽有环佩清音自穿廊响起，尚服局女史们簇拥着贵妃款款而来。还没走到近前，贵妃便信手拔下头顶的鎏金飞燕步摇，随意抛进许羡鱼盛着簪子碎片的银盆："三郎说这些旧物既配不上华清宫新制的舞衣，掌珍便拆了重新打个罢。"

　　她转身时发间十二树花钿在风里轻颤，许羡鱼垂首盯着陷入水中的飞燕簪，发现簪身暗纹竟是用契丹文的"长恨"二字连缀而成。修复金雀钗时见到的《霓裳》残谱突然在脑海回响，那些断续的工尺符，原是对应着太真娘子踏碎在长生殿台阶的珍珠履印。

　　“掌珍可知这簪是如何断裂的？"她葱指抚过案上残片，"那日三郎在华清池畔用此簪为吾击节，簪尾却勾破了新裁的霓裳，三郎一向富有才情，每每我跳舞她就会为我奏乐。掌珍在宫里许多年了吧，听说我入宫之前，三郎最喜欢梅妃娘娘的舞了，掌珍瞧着，我比她如何？"

　　许羡鱼刚想回答，贵妃娘娘摆了摆手，：“还是别说了，我听说掌珍平日里不爱理人，但是一说话就会把人噎死！”

　　许羡鱼眉心一皱，心想：那个时候替贵妃修簪子的，居然是个毒舌！

　　想是君王不早朝，贵人日日伴驾，也无暇在她这个小小掌珍这里多做停留，不过片刻，贵妃娘娘便走了。许羡鱼也挥手屏退了众人。

　　“阿渊，看来这簪子断在了他们最相爱的时候，那便用蜜蜡来做连接剂吧。”

　　“蜜蜡，是个不错的想法，颜色相近，想来也瞧不出差别。早些个交差，也看看这簪子有什么古怪。”

　　许羡鱼没有答话，单纯的修补对她来说没有什么难度，不多时便修好了。交给了刚刚送了簪子的小太监之后，她伸了个懒腰，看向窗外：“阿渊，你觉得，今日天气如何？”

　　江临渊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风从山卷来，刮得宫檐铁马叮当乱响，没得惹人心燥，：“才下午，外面就黑压压的，看来是要变天了！”

　　“是啊，要变天了！”许羡鱼叹了一口气，“这皇城的太平不过是粉饰的太平罢了，昨夜冷风不止，可是宫人却说天气极好，杨贵妃也不过在装傻罢了。”

　　良久无言，羡鱼好像想起什么，问到：“今天是几号？”

　　“十二月十六日。”忽然好像想起什么，两人对视。

　　就是今天了。
　　天！真的要变了！

　　殿外雪落无声，殿内却如暖春。两侧琉璃花灯映得满地波斯地毯织金的缠枝莲仿佛在流动。杨贵妃斜倚在沉香木榻上，赤金云纹的披帛从肩头滑到肘弯，露出腕上一串东珠，每颗都比鸽卵还大。她指尖捻着颗冰镇的荔枝，却只是拿着，没有送入口中。

　　“三郎，”她声音软得像浸了蜜的雪，“这《霓裳羽衣曲》的尾声，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唐玄宗正亲自调弄羯鼓，闻言停下鼓槌，笑盈盈地将一颗紫葡萄喂到她唇边：“爱妃想听什么？朕让梨园弟子现编。”他指尖触到她的唇，那点凉意在她掌心发烫。这双手，既握过天下权柄，也为她折过太液池的荷花。

　　“娘娘，”高力士捧着个锦盒上前，声音尖细如针，“这是岭南新贡的鲛绡帐，说是能映出人影呢。”

　　杨贵妃掀开帐子一角，烛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绡纱，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忽然笑了，转头对唐玄宗道：“三郎你看，这帐子像不像……我们初见时，曲江池上的那片雾？”

　　唐玄宗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想起十年前，她还是寿王妃，在曲江池的画舫上，她隔着层纱帘对他遥遥一拜，那时她的眼睛，比今日殿中的水晶灯还要亮。

　　殿中舞姬的水袖如流萤翻飞，月光像一层薄纱，落在杨玉环的罗裙上。她的指尖捏着一支金雀摇，流苏垂在腕间，随着呼吸轻轻晃动。纱帘朦朦胧胧，更衬得她如梦似幻。

　　一舞毕。杨贵妃的身体缓缓下沉，罗裙的裙摆像一朵收拢的莲花。指尖的金步摇垂在胸前，流苏轻轻晃动，像一滴凝固的月光。

　　月光、罗裙、金步摇、银铃……所有的一切都融在她的舞姿里，像一首无声的诗。玄宗坐在玉榻上，手里的羯鼓棒停在半空，连呼吸都忘了。

　　宴席正酣时，殿外忽然传来喧哗，宫中守卫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封血书：“皇上！范阳急报！安禄山……安禄山反了！”

　　杨贵妃手中的荔枝“啪”地落在地上，滚出老远。殿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只有水晶灯串还在轻轻摇晃，映得满地狼藉的果盘、酒杯，像一幅被揉碎的画。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安史之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