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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螳螂捕蝉 刺杀燕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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祺昀门,凌云峰。
徐景昊循着地面石板凿刻的九曲流杯渠走至一面云母白鹤青鸟龙纹屏风前,绕道右行三步方停。案几上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黑白参半,一旁的鎏金银竹节熏炉缓缓冒出丝丝缕缕烟气,屋外不时鹤鸣声声,回荡于天际,清润悦耳。徐景昊双手交叠,微微鞠躬:“掌门。”
端坐于案前凝视着棋局深思的江扬稍稍抬手,示意免礼:“今日召徐师兄前来,有一事需师兄去做,
“三日后本座有事要离开祺昀门一阵时间,归期不定,但门中不可无人镇守,
“还请师兄多多上心,与齐师弟一道打点好门中大小事务……”
“……齐师弟?”徐景昊疑惑抬眉,“那轻音师妹……”
江扬拾起一枚黑子,捏在手心反复把玩,良久,轻置于棋盘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她轻飘飘回道:“山下一处暗桩出了些问题,本座已差她去处理了,
“本座不在的这些日子,师兄还要多关注山下云霞城,近日似有弟子在传云霞城邪灵作祟,伤人害命,希望本座回来那日,这事,也已经了了。”
“定不负掌门所托。”
江扬淡然一笑,道:“下去吧。”
望着徐景昊缓缓退至门外,身影逐渐消失,江扬轻哂下,笑意渐消,抬手捏一道传讯符,嘴中念念有词说了句咒,那符转瞬成了只青鸟,裹着一封密信飞出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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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瀑布般倾盆而下,猛烈冲刷着大地,树木在狂风中摇曳,枝叶被吹得东倒西歪,仿佛难以承受这猛烈的冲击。四周的声响唯有雨滴敲打树叶与树干的噼啪声。忽然,一道刺骨的闪电划破长空,瞬间将林间照得如同白昼。
“驾!驾!”一人跃马扬鞭,疾风般掠过林间,马蹄翻飞,踏过泥泞,激起串串水珠。
那人策马急驰至客栈门前,猛地勒缰稳住马蹄,随即将其系于侧畔枝头,轻按斗笠,一瘸一拐地踏入客栈之中。
“掌柜的,一间房。还要一桶热水。”
伙计望着眼前这位唇色惨白、周身弥漫着淡淡血腥气息的客人,不禁喉咙滚动,吞下一口唾液。他小心翼翼地将柜台上那湿漉漉、仍在渗水的破旧钱袋收入怀中,同时递出一块小巧的木牌,微笑道:“好嘞,这位客官的房间楼上转左到尽头便是,您慢走。热水烧好就给您送上去哈。”
那人接过木牌,默不作声地踏上楼梯,身后留下一串潮湿的脚印。伙计则站在原地,心跳如鼓,紧张不已。
点亮室内的烛火,那人身形微动,摘下了斗笠,脱去了浸湿的外袍。原本洁白的里衣此时染成了猩红,他小心翼翼地揭开衣襟,一道道残酷的伤口赫然在目。
短匕在烛火的烘烤下刃口微红,他紧咬着牙关,忍受着剧痛,将左臂上坏死的腐肉一点一点剔除,汗水如暴雨般流淌,全身的肌肉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良久,那人在剧痛引发的昏沉中逐渐清醒,感官一丝丝回归。忽听门口传来一阵细微响动,他微微耸动耳朵,朝向屋门的方向,语气冷淡地吐出一个字:“谁?”
“客官,是我是我,您要的热水烧好了……”
“放门口,我一会自己拿。”
“哦哦好好好,小的给您放这了哈,小的告退……告退。”
门口渐渐没了动静,那人在肩头的血迹凝固后,胡乱地将衣裳披上,握紧匕首,悄无声息地踱步至门边,缓缓推开了房门。左右环顾,确认四周无人,便弯腰欲将水桶搬回房中。
然而,心头忽生一股不祥的预感,紧接着,客栈外一声惊雷突然炸响。
只见水桶中忽而映出一道散发着森然寒意的白光。
那人本能地向后一跃,目光抬望,只见一道蒙住脸的黑色身影,手握长剑,倒挂于梁上,剑锋指向地面上的木桶,姿势犹如猛禽扑食。幸亏他及时退避,否则此刻早已血溅当场。他一手将搭在桶边的白巾挥洒入桶,水花四溅,另一手则紧握短匕,直取蒙面人。
蒙面人轻轻一扭身,稳稳落地。随即一脚踢起木桶,挡下了攻势。那木桶本就摇摇欲坠,此刻轰然裂开,热水四溢。长剑刺破水幕,直指要害,他急忙用短匕格挡,被剑势推得后退数步,方才稳住身形。
不料,他忽然松开力道,引得蒙面人略微前倾,趁此机会,他一把抓住蒙面人的手腕,瞥见剑身上刻有“风河”二字,冷笑一声,随即匕首一转,斩向对方的脖颈。
蒙面人急忙后仰,躲过一劫,但脸上的黑布却被匕首挑落。蒙面人手腕蓦地一转,摆脱了控制,长剑瞬间指向了他的肩颈。
那人挑挑眉,倒也不在意肩上的长剑,他捏起匕首尖上吊着的黑布,像是得了什么宝物似的来回玩弄,轻蔑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堂堂正正的江扬,如今也替萧岷那条狗办事了么?”
笑声凄厉可怖,最后竟化作一口污血,从那人口中喷出,撒在剑刃。
江扬冷脸左右微微比划着佩剑,似在思考从哪里下刀比较合适。
此时,司风闲庭信步踏入屋内,边鼓掌边朗声道:“真不愧是江掌门,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住了燕怀这狗贼,在下实在佩服!”
燕怀听了这人的话,不顾自己身上什么状况,笑得更猖狂:“江掌门,你就让司风这么个贱人监督你做事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扬啊江扬,我们不如做个交易……带我回祺昀门,我可以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东西……”
长剑直接抵上燕怀的脖颈,划出一道血痕,打断了燕怀的话。
“呵,你当日为玄火宗卖命残害我门中子弟时,可曾想过要和本座做个交易?
“燕护法,死,才是你的归宿。”
燕怀竖起两根手指,轻轻挪开脖子上的剑:“江掌门,脾气别这么急嘛……从前事是小人不对了……”
只见他说着说着手忽然伸向半空,转眼便画了半道符咒。
司风大喊:“传送术!”
言犹在耳,动作却快如闪电,江扬与司风联手挥剑直取燕怀。燕怀敏捷地一侧身,险些避过,然而咒语至此戛然而止,施法未竟,反遭其害,燕怀猛地喷出一口浓黑的血。
司风伺机而动,手中剑瞬间斩向燕怀。燕怀却滚向江扬一方,巧妙地躲过了司风连续不断的猛攻。
江扬亦提剑直刺燕怀,不偏不倚,恰好替燕怀挡下了来自司风的致命一击。
燕怀被江扬逼至窗畔,一个翻身欲从窗口跃出逃生。司风却狠辣地将剑投掷出去,燕怀只得弯腰躲过。他动作敏捷,眼看就要抓住窗框,逃出生天。
突然,“嘘——”司风将食指与拇指凑到唇边,吹出一声尖锐的口哨。
转瞬间,数十支弩箭穿窗而入,燕怀如同被钉在靶心,身中十几箭。嘴角未干的血迹,又被新涌出的鲜血覆盖,他在窗前蹒跚几步,终是不支倒地,再无生气。
而后,手持弓弩的暗卫从窗户、房门中涌入房中。
司风走上前蹲下查验燕怀的脉搏。江扬也蹲下来,瞥见燕怀腰带处似有一物突起,像是块玉佩之类的,伸手就要去拿,被司风拦住:“在下看江掌门似乎不舍得他死啊?”
江扬垂眸淡淡道:“雨天身上旧伤难免作痛,大不如前,方才实在想助大人一臂之力,不过有心无力罢了。”
言罢江扬便稍使些力挣开司风的手,随后阖上燕怀还未瞑目的双眼。她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头也不回道:“燕怀已死,此事了了,本座先行告退。”
谁料那些暗卫竟团团围上来,把江扬困在房内。
司风优哉游哉把什么东西塞入袖口后转过身,扔出一把剑柄镶嵌各色美玉,装点玲珑的宝剑,昂首道:“陛下口谕,罪臣江扬与乱贼燕怀勾结,居心叵测意图谋反,当诛——
“念江扬昔日有功,特赐殒雀剑一柄,允其以死谢罪。
“江掌门,请吧。”
江扬立在原处,一言不发。
那些暗卫心里不禁有点发怵——这祺昀门掌门是什么人物?!她若想逃,在场这几个哪能拦得住?还不是被收拾了给那燕贼陪葬!
“在下奉劝江掌门一句,还是别想着别的了,您难道想那几个小师妹陪葬么?好像叫什么、轻音?还有落羽?”
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司风身上:“想要本座死的人,岂会放过祺昀门?”
那司风似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俊不禁道:“有罪的是你,江掌门!祺昀门何其无辜,何必卷入这场生杀?自会有更才华横溢之人带领祺昀门走向辉煌,而你江扬,不过是乱臣贼子,终将覆灭于颠沛流离中被后来者遗忘!
“在下奉劝您一句,别想着硬碰硬,若是到卯时,在下不出现在事先和手下人定好的地点,你那些师妹们,还有你们那个暗桩的弟子,通通人头落地。
“江掌门,留给您的时间,不多了。”
听此一言,江扬嘴角勾出一抹笑,脸上却无丝毫笑意,她好似在凝视司风,眸中却是一片虚无,甚至难以看出有什么倒影。
明明该是败者为寇,方才颊边染上的血污偏偏让她有种胜者称王笑饮敌血之感,莫名让司风一行人脊背发凉,起了一身疙瘩。
江扬幽幽拾起那柄名为“殒雀”的剑,用力紧紧捏住,淡淡合上双眸,像不愿再看世上悲凉和勾心算计。
下一瞬,那柄剑没入江扬的胸膛。
雄才英姿枉断魂,丹心谁记慰乾坤。
司风轻描淡写地推翻了靠在门边的落地烛台,火光瞬间在屋内肆虐开来。
一行人匆匆离去,留下的是那间火光冲天的空寂客栈。
江扬身处火海之中,深受折磨。
火……又是火……
还是说自己这种人注定要下地狱,烈火焚身不得往生?
在江扬丧失意志的临界时刻,一位银丝满头、身披素衣的老者突然闯入了她已然朦胧而模糊的视野。
“师……师叔……”
随即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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祺昀门内头一次有马车疾奔,轻音焦急地挥舞着手中的鞭子,渴望那马能跑得更快些,同时又生怕马车有丝毫的不稳,额角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此刻已无暇擦拭。
马车在后山禁地前的密林边缘停下,一只苍老而布满皱纹的手掀开了车帘,同样心急如焚地跃下马车,紧接着,两人小心翼翼地将车内面无血色的黑衣女子抬出,踏入密林深处,在一块石壁前停下。
老人挥手画出一道符咒,破解了结界,随后步入了石壁后的暗室。
两人轻轻地将女子放置在暗室中央的药床上,老人从怀中取出一颗褐色药丸放入女子口中,随即运用内力助她化解药力。
轻音端着七厘散和黄酒在一旁守候,不知不觉间泪水已模糊了双眼。
老人收回了手,轻音忍不住哽咽着询问:“严铮师叔……师姐她现在……情况如何?”
严铮摆手示意轻音稍安勿躁,蹙眉道:“幸而未伤及心脉,尚存一线生机,待过一个时辰,你便以黄酒助她服下七厘散,以止血化瘀。
“草药峰的回气丸最为灵验,取些来备用,若情况突变,也可用作救命之药。”
轻音心中纷乱,不知所措——对外,祺昀门掌门江扬已经身死,群龙无首,虽然门下弟子尚未生乱,但各方势力觊觎,稍有差池便可能招致灭门之祸,她只盼江扬早日醒来,指引她前行。
“先前扬儿以青鸟术传书于我,我便预知今日之劫难,”严铮边说边从乾坤袖中取出一封信交予轻音,“没想到萧岷竟心狠手辣至此,不顾君臣情义,下手如此迅速。”
轻音颤抖着拆开信件,只见上面写着:“燕与帝关系匪浅,务必查清。帝已有杀意,吾此行荆州若不得生还,请师叔回门清理细作,主持大局。”
“细作”二字令轻音惊呼:“细作?!”
“扬儿曾提及此事,门中必有萧岷的棋子,扬儿这个掌门非萧岷所能操控,萧岷欲夺祺昀门,必先除掉扬儿,但她一人尚不足,
“只有不听话者死绝,方能换上顺从之人,老夫怕亦是萧岷的眼中钉,”严铮边整理胡须边道,“扬儿应当查得颇有眉目,惜未来得及告知……我暂且隐身,看谁按捺不住,欲夺掌门之位。
“扬儿心神不宁,加之此前心魔附体,恐怕将在梦魇中经历一番磨难,你每隔三个时辰必须来此施凝心术,以防她心魔再度缠身,难以醒来。”
轻音点头坚定道:“是。弟子必竭尽全力,护掌门性命无虞。”
两人离开暗室,一人向草药峰行去,另一人则前往南剑峰。
暗室中安神香缓缓燃烧,轻烟袅袅,伴着药床上的人一同沉入了尘封已久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