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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疑 那祸害竟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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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洪荒凶兽的嘶吼回荡苍穹之下,整个世界似乎都在这可怖的震撼下颤栗,灼热的气息如同喷薄的熔岩,几乎让人无法睁眼。挣扎着环视四周,目光所及皆为火海,烈焰翻滚,无情地吞噬着一切。赤裸的双足在火舌的舔舐下血肉模糊,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举步维艰。
痛……好痛……需得御剑……剑呢?
剑,在何处?
手中一紧,陡然察觉自己紧握着一柄古剑——剑鞘雕云纹,血色长缨系于剑身,使那剑难以拔出。慌忙欲解那长缨,却似乎有什么正从剑鞘里渗出,染红了手,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血!全是血!
惧意在心中滋生,忽感一股劲风从身后袭来,侧身躲过,只见一头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怪物自火海奔出,迎面而来,连忙挥剑剑抵挡,反手一击刺穿胸肺。不料下一刻那怪物竟化作身着玄衣、剑眉星目的少年郎!少年郎吐出一口污血:“江……你……怎么……不认得……我……”语未毕气息便消。
肩头感受到刺骨的寒意,低头一看,一把利剑横在肩上。顺着利刃缓缓抬眸,一红衣女子立于烈火之中,面容在摇曳的火光中显得模糊不清,她怒斥道:“是你无能!是你害死所有人!”
不是我!不是!不……是我。是我。
是我……害死的他们。
心口被红衣女子刺中,腥甜自下涌上,但又憋于喉间不得发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要死了吗?
脖颈被女子扼住,“死?你如何敢死?”说罢又不见踪影。
浑身脱力瘫软在地,向前爬行,手心与炎热土地粘连,忍痛将手抬起,手心已无完肤。双眼被火烤得疼痛难忍,血汗流入眼中,几乎不能视。
“江扬!”“扬儿!”“小师妹!”“江姑娘!”
“……”
谁?!
谁在说话?!
不顾身上伤痛急切循声源而去,没成想从高处滚落,坠入一尸坑。勉强撑起身子,瞧见坑中死尸倚叠如山。红衣女子的声音响起:“怎么?你不认得他们?”话音未落,死尸竟都爬了起来:“扬……儿……”心中大恐,向后退去,反被那女子擒住。
此地并无天火焚身,那女子的面容逐渐清晰,赫然显出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是我的脸!
女子冷笑:“你退什么?你怕什么?最该死的,是你,江掌门!
“你当被挫骨扬灰,永世不得往生!”
霎时,电光撕裂长空,雷霆震耳,大火从四面八方蔓延而来,将我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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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门!掌门!”
江扬猛然睁开双眼,瞧见轻音身体前倾,正满脸关切地望着自己,“弟子想着掌门多日奔走疲累,所以方才不忍叫醒掌门,掌门莫不是被梦魇住了?可要服安神丸……”
“吁——”马车外传来声长叹打断了轻音的话,车渐渐停下。江扬深吐一口气,捏了捏眉心,沉声道:“无妨,先下车。”
见江扬、轻音二人从马车出来,王德胜迎上跟前,将拂尘往右侧轻挥,双手相抱举至胸前,微微躬身,“见过江掌门、轻音姑娘。”江扬用手虚虚托了托王德胜的手,“见过王公公,从这朱雀门到延英殿可谓不近,有劳王公公带路。”
二人跟在王德胜身后不紧不慢地走在承天门街上,正值夏季,炎阳当头,那承天门看着就在前方,却是不知走了多久才到。
承天门往后,三人依次穿过嘉德、太极、朱明三门,拐左道行至延英殿。大殿坐落于单层汉白玉须弥座台基上,上层九级台阶中央设有仅皇帝通行的御路石,刻云龙浮雕。正面设三交六椀菱花槅扇门十二扇,共有十二根金丝楠木柱支撑栋梁,殿顶乃单檐四角攒尖顶,皆覆黄琉璃瓦,顶部正中为铜胎鎏金宝顶,日光正下,光彩熠熠,飞流升辉。
见王德胜离得远,轻音向着江扬悄悄用气声道:“造福百姓难上加难,这享乐的本事倒是无人能敌,左右迁都不过两年,这麻雀不小,也叫他建得五脏俱全了。”
江扬睨了轻音一下,嘴皮微抬,面无表情轻飘飘地落下一句:“慎言。”
绯色爬上脸庞,轻音吐了吐舌头,佯装懊悔,自罚似的用手拍几下嘴巴以示知错。
待二人上到殿门前,王德胜将拂尘一甩,又向江扬行了个礼,微微低头道:“咱家进去向陛下通报一声,请掌门、姑娘在此稍作片刻。”说罢便转身入了殿。
半晌,殿内传出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宣祺昀门掌门江扬觐见——”话音未落,殿门就被王德胜打开,“江掌门朝里面走便是,轻音姑娘请随咱家到偏殿等候。”
江扬将佩剑递给轻音,抬起右脚跨过门槛,由监门卫引着趋步进入殿中。皇帝着一身黄袍端坐于金漆雕龙宝座上,神色不明。
江扬缓缓跪下,朗声道:“臣祺昀门掌门江扬奏请圣安。”言罢双手交叠按地,以额触手,稽首三次。威严庄重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平身,”皇帝微微抬手,吩咐宫女,“赐座赐茶。”
江扬抬起头,垂目道:“臣谢过陛下。”
皇帝极有耐心等待江扬落座后,缓缓开口:“江掌门,此茶名为青凤髓,是前不久建宁那边的杂贡,深得朕心,遂邀掌门前来一品。”
江扬淡淡一笑,在袖袍遮掩下细细啜饮杯中茶,饮罢,低眉道:“能得陛下注意,确实不凡,也算不负这响亮的名头,”侧身轻轻将茶杯放回原位,话锋一转,“不过,陛下今早一道召仙令十万火急,想必不只是为了邀臣品茶吧?”
皇帝放声笑了笑:“江掌门真真是料事如神,知朕者莫若江爱卿啊!
“江掌门所想不错,朕,确实另有一事。”
只见皇帝打开案上一个匣子,从里取出一片通体发黑的羽毛,让宫女呈给江扬。那羽毛被黑雾萦绕,透露着一股极煞之气。
“江掌门,可认得此物?”
江扬上下左右打量了几番羽毛后将其递回宫女手中,思忖道:“看着像是魔教玄火宗惯用的黑羽传送术,
“只是玄火宗早已于五年前屠兽大战后被围剿,剩下的不过是些苟且偷生的老弱病残,
“这黑羽传送术能使人任意往来四海之间,速度极快,只在原地留下一片黑色羽毛,
“但费神劳力,稍有不慎就会遭到反噬,轻则灵力不稳,重则灵脉受损,
“玄火宗眼下并无可以用的了这等传送术的人,难道……不是玄火宗?”
皇帝不紧不慢喝了口茶,徐徐道:“江掌门只看对了一半,
“这的确是玄火宗余孽所为,
“此人,亦是江掌门的老相识。”
听此一言,江扬眉毛一挑:“哦?”
“昔日玄火宗宗主有一门生名为燕怀,奸诈狡猾,阴狠毒辣,各大门派死在他手里的英雄才俊不计其数,朕记得就连江掌门的旧友,也曾深受其害啊……”
“原来是他,”江扬先是眸中透露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而后藏匿于袖袍中的手紧握成拳,“这等罪犯当时围剿竟能漏掉了让他苟活至今?”
皇帝低头把羽毛收好,垂着眸看不清眼色:“许是当日趁乱逃走了也未可知,
“不过,这贼人竟胆大包天,意图行刺!
“朕昨夜微服出宫,不知怎的走漏了风声,叫那贼人知道,将朕一行人堵在城东永昌街,
“所幸朕手下人忠心耿耿,护朕周全,将那贼人捉拿,就在这时,那贼人陡然化作一股黑烟离去,留下这片黑羽。
“贼心不死,胆敢在京城行刺,朕,饶他不得,他,必须死!
“燕怀阴险至极,出手狠辣,朕所带之人非死即重伤,想必只有像江掌门这等高手才能替朕除了这心头大患。
“朕遇刺一事,不宜声张,朕仅能许暗卫司风一人协助你,他已得知燕怀在荆州,望江掌门与司风二人通力合作,取了那燕贼狗命,护大洪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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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音怀抱两柄佩剑立在白玉台阶,口中滔滔不绝的清凉诀仍无法阻止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鬓间滑落染湿碧色衣裳,忽而听见身后殿门声响,转身去看,见着江扬提着衣摆迈出门槛。
轻音忙上到江扬跟前,试探性问:“这就出来了?”
江扬边接过自己的佩剑,边抬手给轻音脑门来了一下:“说了要慎言……”
话到一半江扬就看见轻音面带一分鄙夷抬手行抱剑礼的动作,好奇驱使江扬回了头,一抹盘金绣麒麟踏浪纹的红便映入江扬眼帘。
“江掌门——真是许久未见啊——”来人手托一酒坛子,虚虚向江扬拱了拱手。
如今天下不平,战乱迭迭,各地修仙求神力的人数不胜数,许多来路不明的野生门派也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也有许多大宗湮灭在一波波起义和宗门吞并,但有四个门派——申昭平天宫、常州祺昀门、荆北凡栎门和益滇藤溪寨,此四者历史悠久,家大业大,弟子众多,在朝廷也有一定势力:比如平天宫世代皇亲国戚,皇室子弟多在平天宫拜师历练;以上种种使得四大宗免去一番苦难,于乱世中屹立不倒,延续千年。
谁料两年前洪朝定安侯梁广自立为王,自北方封地起兵,直捣皇城,占去不少要地。泰安帝萧岷携部将仓皇南出,迁都湘容城。北边的凡栎门、藤溪寨降了敌,更令萧岷胆战心惊夜不能寐,派兵去攻打两地。百姓知生活疾苦,不知国家大事,只当从前的地方官被撤了职,威风不再,便一哄而上该抢的抢,该吃的吃,因此凡栎门和藤溪寨掉了皮肉,空剩副骨架子。
平天宫宫主嫡亲的妹妹乃萧岷之妻——洪朝尊贵的皇后娘娘,平天宫自然不好举白旗,遂离了老祖宗定下的风水宝地申昭,跟随萧岷来到南方,择一灵山重立门户,颇有“桃花不知何处去,人面依旧笑春风”之意。
幸而祺昀门本就身处南边的常州,四面环山远离尘嚣,实乃世外桃源一处,这兵家战乱对其影响倒不大。只是五年前屠兽大战,祺昀门元气大亏,门中但凡稍具天赋的弟子都牺牲得差不多了,仅留下了几个勉强称得上厉害的。掌门江扬也是励精图治、昼夜不眠才使祺昀门不至于“家道中落”。
而此刻江扬眼前这一抹红,正是平天宫宫主上官天烨。
江扬颔首道:“原来是上官宫主,好久不见。”
“砰——嚓”上官天烨手中的酒坛子忽的落了地,直摔碎在江扬脚旁,酒液溅起给江扬的衣摆留下一团深色,顿时酒香四溢。
“哎呀!”上官天烨招呼身后侍女上前收拾,自己风度翩翩立在原地,不急不忙道:“都赖在下手拿不稳,脚站不住的,把要拿去与陛下一同品赏的美酒给砸了……还弄脏了江掌门的衣裳……真是的!真是对不住!”
江扬低眸,提了提衣摆,稍离远了点那摊碎坛子,毫不在意般嘴角带笑缓缓开口:“所幸本座今日着了深色,倒看不出什么酒污,”江扬稍作停顿,继而抬眼,“只是,这要献与陛下的美——酒……不知上官宫主拿什么与陛下共赏呢?”
上官天烨微微一笑:“这坛没了,吩咐下人再拿一坛便是,我与陛下多日不见,也有许多话要叙,自然不差这半柱香的时间,我看天色尚早,不如江掌门随下人去换了衣裳,顺便看看你那位……恩师?”
“本座听闻陛下近来日理万机,总为案牍伤神,连娘娘的坤宁宫都不常去了,不知是否有闲情与宫主一叙?
“至于本座的师父,还请宫主吩咐人多上心,莫要疏忽,
“衣裳的事不劳宫主费心,陛下方才有要事命本座前去处理,本座还是尽早走,免得耽搁,
“就此别过,他日再会了,上官宫主。”
语毕,江扬和轻音抱剑颔首,方方正正向上官天烨行了个礼,转身朝承天门走去。
上官天烨留在原地不知喜怒,待婢女收拾完地上残渣,勉强正了正神色,提襟迈入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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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扬一面领着轻音操纵佩剑往祺昀门飞回,一面低头暗暗思考。
萧岷带头围剿玄火宗之时但凡是佩剑的都要杀,横尸遍野,血流成河,宁可错杀十个不可放过一个,燕怀臭名远扬又怎会被漏了去?
怕是抓住了什么萧岷的把柄作为要挟。
只是不知那燕怀想做什么,刺杀萧岷?四大凶兽已彻底灰飞烟灭,玄火宗东山再起毫无希望,就算要东山再起,萧岷高居庙堂,倒也不必大费周章要杀他;再者,燕怀本就朝三暮四贪生怕死,对玄火宗可谓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吃里扒外,不至于拿自己性命冒险来换玄火宗。
江扬不大想得通燕怀为何行刺,她要是燕怀怎么着都是夹着尾巴做人,再不露面。
还是说……
还是说……遇刺一事不一定为真,是萧岷想让燕怀死?
这就说得通了。萧岷怎会留一个握着自己把柄的人活在世上?燕怀是他必定要杀之人,至于怎么留了他五年,大抵是燕怀留有后手隐藏行踪,萧岷找不到人。如今终于找到了,迫不及待要杀他。
还有司风。
多年前江扬还在祺昀门当无忧无虑的小师妹的时候和燕怀对打也能险胜,更何况如今江扬早已突破宗师境界,放眼望去整个大洪乃至全天下都再难有敌手,杀一个燕怀,已经不能仅用绰绰有余来形容,何须什么人相助。
而且司风是萧岷最重用的心腹暗卫,时刻带在身边,寸步不离,是萧岷的“保命符”。江扬是不相信萧岷在“杀燕怀”这件事面前变得不惜命了的,若是不信任江扬,要监督她有没有成功把人给做掉,随便指派一个信得过的跟着即可,哪里需要司风这尊大佛?
要么,是司风要代表萧岷和燕怀说些什么,要么,是燕怀拿了什么萧岷的东西,旁人不知或不能知,只能由萧岷心腹夺回。
那么,他们要说什么?
亦或是,萧岷要拿回什么?
而且现下燕怀在荆州。
呵。荆州,又是荆州。
为何是荆州?
不对,燕怀亡命天涯,理应不知所踪,萧岷如何知道他人就在荆州?
几乎是一瞬,一个念头蹦出来:
燕怀,也算值得留着盘问盘问。
想到此处,江扬脸色愈发凝重,这可把轻音吓得大气不敢出。轻音跟在江扬身后,寻思着如何开口问江扬发生了何事,越寻思越不敢问,害怕江扬正在气头上给自己一顿好骂。
于是江扬一回头便看见轻音顶一张忧愁皱眉苦瓜脸,欲言又止、欲说还休,一会儿张嘴一会儿闭嘴,活像被什么邪门东西上了身。
江扬无语般摇了摇头,道:“轻音,回到祺昀门后,你立即到衡离峰带上落羽、薛芹那几个身手尚可的伪装成戏班子赶往荆州城,找一客栈落脚,
“你安排落羽她们去盯着清虚阁,但凡他们有动静,无论大小,如实记下。
“你不必与她们一道,我要你暗自寻找燕怀的下落,能找到便紧盯,你如今也能独当一面,若是时机合适,将人带回祺昀地牢。
“切记,我吩咐你做的事,万不可说与落羽她们知道,也不可让旁人知道祺昀门有人去了荆州……你可明白?”
轻音听着江扬的话,暗暗牢记在心中,点点头:“弟子记着了,定不负掌门所望,把事情办妥。”
瞧着离祺昀门不远了,覆手向下,顿时衣诀翻飞,发丝舞动。只见脚下云漫被佩剑劈开,青山绿水绕城过也显现在白云之下,二人乘剑缓缓自高空降落,停在长满青苔的山阶前,幽幽循阶上,身影渐隐于仙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