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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黄板为纸血为墨 昨晚,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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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横忽然瞪大双眼:“饭菜里下了毒?!”
“……”顾案嘴角抿住,要笑不笑,“应该没有。”
想想也是,师兄不也吃了吗,自己怎么问出怎么蠢的问题。楚横有些懊恼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一道风飘过,灯,灭了。
……
肖贵睁开双眼,走到庭院中,几棵松柏下,女儿坐在石凳上看书,叶子和书页一起沙沙作响。
“语儿,该吃饭了。”肖母唤道。
“嗯,看完这页就来。”
饭桌上,肖贵温和地笑着,胡须向上翘起:“不必对自己要求太过严苛,咱们语儿这么聪明,必能中举。”
肖母闻言皱眉轻拍了肖贵一下,对女儿语重心长道:“读书就如松柏,常青需坚毅。可不能懒散了。”说着晲了肖贵一眼。
“是是是,夫人说得对。语儿,得好好听你娘的。”肖贵眼睛弯起,忙道。
“嗯嗯!”肖语边吃边点头。
画面一转,有报子赶到家门前,扯着嗓子喊道:“报!肖语官娘高中第三名。”
肖语听见,与娘亲高兴地抱在一起。肖母激动的几乎要落泪,喃喃细语不知在说些什么。
肖贵眉头舒展,心中欣欣然,向她们快步走去。
他张开双臂,下一秒就要向前抱住她们,一同开怀大笑。
一只手突然紧紧的抓住他的肩膀向后拽他。
他在黑夜中惊恐地睁大了双眼,环顾四周,眼神由茫然转向清明,心底一颤。
“我怎么在这?!”
只见他站在一处水井前,井台不高,在他的膝盖下方,低头一看,井里是凝不住的黑。
若是他再向前一点,便……
肖贵后背一凉,不能控制的打了个寒颤。
他转头望向身边的人,是顾案。
……
片刻之前。
楚横还想追问什么叫断头饭,一阵阴风从背后掠过。
不是普通的风——冷得刺骨,像是从坟堆里钻出来的。
他猛地回头。
窗外,月亮不知何时被云遮住。院子里漆黑一片,只有几棵松柏的轮廓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低语。
“师兄——”
“嘘。”
顾案竖起一根手指,目光落向窗外。
楚横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院子里,一个人影正站在井边。
是肖贵。
他低着头,盯着井口,一动不动。
楚横后背一凉:“他、他要干嘛?”
顾案没答话,推门走了出去。
楚横赶紧跟上。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冰碴子。他们走到肖贵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那人毫无察觉。
楚横小声叫:“肖贵?”
没反应。
顾案绕到他侧面,看了一眼他的脸。
肖贵睁着眼,眼神却是空的。嘴角挂着一丝笑,看起来……很幸福。
“他在做梦。”顾案说。
“做梦?!”楚横压低声音,“做梦怎么站着?还走到这儿来了?”
顾案没解释,伸手扣住肖贵的肩膀,用力一拽——
肖贵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摔倒。他猛地眨了几下眼,瞳孔慢慢聚焦。
“我……我怎么在这儿?”他低头看见脚下的井,脸色刷地白了。
井口不高,只到膝盖。井里是化不开的浓黑,看不见底。若是再往前走一步……
肖贵两腿发软,扶着顾案才没坐在地上。
“你梦游。”楚横说。
“不可能!”肖贵声音都劈了,“我从不梦游!”
“那你刚才在干嘛?赏月?”
肖贵张了张嘴,忽然想起什么:“我、我刚才梦见我女儿了。她中了举人,我和夫人正要抱她……”
他顿住,眼神惊恐。
“我想跑过去……跑到她们身边……”
楚横和顾案对视一眼。
没人说话。
风吹过,三人的影子在地上晃动,像三个踌躇的鬼。
半晌,顾案开口:“先回去睡吧。”
肖贵机械地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们……你们不睡?”
“睡不着。”顾案说,“赏月。”
肖贵走后,楚横凑到顾案身边:“师兄,这井有问题?”
顾案没答话,蹲下来看井台。
月光很淡,但他看得清——井台的石缝里长着几根枯草,在风里轻颤。辘轳生了红锈,明显很久没用过。
可是……
他伸手在井台上一抹。
指尖干干净净,一点灰都没有。
“有意思。”顾案站起身,看向那些下人住的大房子。
窗户都是黑的,但有几个人没睡——他能听见他们的呼吸声,刻意压得很低,装睡的那种。
“师兄?”楚横又叫了一声。
顾案转身往回走:“回去睡觉。”
“诶?这就完了?”
“急什么。”顾案头也不回,“好戏才刚开始。”
……
翌日清晨,阳光照进院子。
楚横推门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肖贵在门口来回踱步,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你一夜没睡?”楚横问。
肖贵苦笑:“不敢睡。”
他昨晚回到房子里后越想越乱,越想越后怕,到了后半夜困得不行,愣是掐着腿不让自己睡着。
楚横正要说什么,余光瞥见那些下人们。
他们正挑着水桶往外走,看见肖贵时,目光都顿了一下。那眼神很奇怪——不是好奇,不是同情,而是……震惊?
等看到楚横和随后出来的顾案时,那震惊变成了更深的震惊。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低下头快步走开。
楚横皱眉:“他们看我们的眼神怎么……”
“像看诈尸?”顾案接话。
楚横噎住。
顾案走到井边,随意站着,像是在赏景。一个挑水的男丁路过,他随口问:“这井不用吗?”
男丁脚步一顿,没说话,走得更快了。
顾案又问另一个:“为什么不直接用井里的水?多方便。”
那人像没听见,头也不回地走了。
楚横走到顾案身边,压低声音:“他们不敢说。”
“嗯。”
“这井肯定死过人。”
“嗯。”
“那我们怎么办?”
顾案想了想,认真道:“先吃饭。”
楚横:“……”
早饭很丰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楚横觉得比昨晚的还要好。
肖贵吃不下,筷子戳着碗里的粥,一颗米都没送进嘴里。
“多吃点。”顾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吃饱了好干活。”
肖贵抬头看他,眼神里写满了“你心怎么这么大”。
顾案没解释,自顾自吃得香。
……
用过早膳后,三人被请到正厅。
看到三人,曹二少爷眉心一跳,撇过脸去。
曹老爷静坐在太师椅上,狭长的眼睛似闭非闭。
“各位昨晚睡得如何?”曹老爷开口,声音不紧不慢。
肖贵脸色一僵。
“睡得安然。”楚横接话,面上带笑。
曹老爷也笑了,眼角堆起细纹:“那就好。若是我曹家有照顾不周之处,还请各位多多担待。”
这话说得客气,可那眼神……
楚横心里咯噔一下。那眼神像在看笼子里的鸟,看它能飞多远,能扑腾多久。
肖贵忽然开口:“曹老爷,我乃一介肖小之辈,贵府所托之事,我实在无能为力。”
曹老爷放下茶盏:“肖大师怎能说自己无能?”
他顿了顿,慢慢抬眼。
“昨晚,不是活下来了吗?”
肖贵脸色煞白。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这府里有问题!
那些下人奇怪的眼神,那口没人用的井,他们住的那排偏僻屋子,还有昨晚——昨晚若不是被人拉住,他已经死在那口井里了!
“你……”肖贵脑子嗡嗡响,什么礼数都顾不上了,也不思量着曹府给多丰厚的报酬了,命才是最重要的!
他甩出一句告辞,转身就往外走。
门被推开,七八个家丁堵在门口。他们手里拿着棍棒,面无表情。
肖贵僵住。
他缓缓回头,看向太师椅上的人。
曹老爷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
“曹府,”他说,“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肖贵嘴唇蠕动着,没有动作。
四下寂静。
“贵府的水井,很是独特呢。”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打破沉默。
所有人都看向顾案。
他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神情闲适,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曹老爷的眼睛眯了起来:“怎么了?你有什么发现?”
他看着顾案,嘴角慢慢扬起。
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小孩费尽力气砸开核桃,为那点微不足道的成果而沾沾自喜。
顾案没理他,自顾自说下去:“井台很干净,一点灰都没有。可那辘轳生了红锈,明显很久没用过。下人们每天从外面挑水回来,累得要死,也不肯用这口井。”
他看向曹老爷,笑了笑。
“所以——这井里,有什么?”
曹老爷的笑容顿了一下。
曹二少爷皱眉,想说什么,被曹老爷抬手制止。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楚横的手心开始冒汗。他太了解他师兄了——顾案平时懒到骨头里,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动一根手指绝不动整只手。可他一旦开始说话,就意味着……
他要搞事了。
果然。
顾案往前走了两步,在厅中央站定。
“曹老爷请我们来,说是禳灾纳福。可我们来了之后呢?没人告诉我们灾在哪儿,福在哪儿,需要我们做什么。只管好吃好喝招待着,把我们安排在偏僻的下人房里。”
他顿了顿。
“昨晚,肖贵差点投井。今天,我们要走,您不让走。”
他歪了歪头。
“所以——到底是谁,需要怎样禳灾纳福?”
曹老爷沉默了很久。
久到楚横以为他要发怒,久到肖贵呼吸快要静地停下来。
然后,曹老爷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客气的笑,也不是刚才那种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很复杂的笑。像是在看一个聪明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人。
“你很会问问题。”他说。
顾案点头:“多谢夸奖。”
“可你有没有想过,”曹老爷慢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有些问题,问了,就回不了头了。”
两人对视。
一个目光沉静,像深不见底的井。
一个眼神懒散,像晒太阳的猫。
可楚横知道,他师兄这种眼神,只有在遇到真正有趣的东西时才会出现。
“回不了头?”顾案眨眨眼,“那就往前走呗。”
曹老爷愣了一瞬。
然后,他大笑起来。
笑声在厅里回荡,大概惊起梁上的灰尘。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转身往回走,“把他们关进侧院。”
家丁们上前。
肖贵大喊:“按《大明律列》,你们不可随意关押我们!”
那些家丁们哪管他说的这些,在曹府的地盘上,曹老爷的话就是律列!
不顾他们的挣扎,将他们三人扔进了侧院。
任肖贵如何拍门踹门,门外都毫无反应。
“别拍了。”顾案说,“没用的。”
肖贵回头看他,眼神又怒又急:“你、你怎么还这么镇定?我们被关起来了!”
“我知道啊。”
“那你还——”
“急有用吗?”
肖贵噎住。
楚横凑到顾案身边:“接下来怎么办?”
顾案没答话,开始打量这个院子。
院子不大,除了灶房、柴房,下人住的两间大房子,就是四间住人的小房子。他和楚横住的两间在后排,挨得近。肖贵住的那间在前排。前排还有一间,门锁着。
“那间是干嘛的?”顾案问。
楚横摇头:“不知道,昨天没注意。”
“走,看看去。”
他们走到那间房前,门上的锁很旧,生了锈,但很牢固。
楚横正要运法破锁,顾案按住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楚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肖贵正坐在自己门前发呆,没注意这边。
顾案走到肖贵面前:“肖兄,咱们这么等着也不是办法。那间房锁着,不如打开看看,说不定能发现什么。”
肖贵抬头,眼神空洞。
半晌,他慢慢站起来:“行,死马当活马医吧。”
楚横找来一把铁锤。三人轮流砸门,木门裂开几道缝。顾案最后补了一脚,“砰”的一声,门开了。
看上去与其他小房子里的摆设并无什么不同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小桌,一只凳子。
摆设和他们的房间一模一样。
不过门窗上有许多洞,应当是被加固后又拆了。
肖贵失望地叹气:“没什么特别的。”
“你先去做饭吧。”楚横对他摆摆手,“我们再看看。”
肖贵叹了口气,点头出去了。
顾案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
他指尖运力,破进墙中。果然,这墙多糊了一层。
他轻轻运力将这外层剥开,手指摸了些粉末放在鼻尖轻嗅,有极淡的血气。
楚横凑过来:“血?”
顾案没答话,把墙皮恢复原样,然后看向那张床。
“起来。”
楚横正坐在床上,闻言站起来:“啊?”
顾案手指一勾,床轻轻浮起,翻了个面。
黄黑色床板背面,一行血字触目惊心——“储聚曹家大少爷推我儿掉入井中,我乃城东糖家巷胡顺。”
楚横倒吸一口凉气。
顾案把床恢复原状,走出去。
楚横将桌子和凳子翻过来看了看,追上顾案耳边悄声道:“没有字。”
“嗯,我知道。”顾案轻轻点了点头。顾案没答话,继续往前走。
楚横压低声音:“师兄!那字!”
“我看见了。”
“曹家大少爷?!可是我们根本没见到曹大少爷!只有曹二少爷!”
“嗯。”
“那胡顺是谁?他儿子死了?被推下井的?”
顾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肖贵为什么会自己投井?没人推他。”
楚横愣住。
“井里……有什么?”
……
午饭后,顾案说要小憩。
肖贵在门外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楚横百无聊赖,也开始打盹。他不知道的是,顾案的灵识已经离开了身体。
灵识飘在空中,比实体轻得多,也自由得多。
后院里,一张小榻上铺着柔软被褥,挂着精致的绣花纱帐,榻上躺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白嫩的脸上眉头紧皱。
一个稍大的小女孩趴在床边,担忧地看着他。
半晌,她转头道:“娘,弟弟最近又总是做噩梦。”
旁边的妇人看着榻上的儿子,衣着华贵,耳垂明珠,却依然掩不了脸上的愁云。
她没答话,只是轻轻摸着儿子的头发。
“要不我把弟弟叫起来和我玩吧。”小女孩提议道。
“别。”她拉住小女孩的手,摸了摸她的头,“珠儿听话。”
她想起丈夫的话:“宝儿若是再做噩梦,你不要叫醒他。”
她望向虚空,目光幽深,“有些东西,怕着怕着,就不怕了。”
祠堂里。
香烟缭绕中,供着曹家的祖宗牌位,一人正跪在供案前。
他不停地念着什么。但顾案不再凑近,他大概也知道他念的是什么了。
他向别处游荡。李管家正在向一大群人交代着,那群人正是本应住在后院的下人们。
李管家站在院子里,正在交代着什么。那些下人围成一圈,低着头听训。
“曹家待你们,可比别人待你们好多了。”李管家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别忘了曹老爷把你们留下来,给你们一口饭吃的恩情。”
没人说话。
“还有,不该说的别说。都把自己的嘴封好。”
众人低声应“是”,四散而去。
顾案跟在几人后面,一个下人悄悄和旁人道:“昨晚竟然一个人都没投井。”
“我昨晚看到他们三个人都站在井边。”
“三个?”
“嗯。”
“你们还是别说了,李管家刚刚才提醒过!”另一个人提醒他们。
“知道了知道了,我们又不会对别人说。”
“对啊!反正我们死不了。”
他们另起了话头,顾案向别处游荡。
忽然,他感受到不对劲,再往前走,有一道“墙”,这不是普通的墙,而是隔绝法术的“墙”,他用法术离体的灵识过不去!
谁设下了这面墙?是为了防谁?
顾案的灵识回归本体,他缓缓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