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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讳深 庭晦、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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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养礼的日子定在三日后,时间仓促得近乎急迫。宰相府这台精密的机器在管家刘安的调度下,高效却又沉默地运转起来。
午后,温仟带着温霁熟悉府邸环境。穿过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温霁始终落后半步,目光谨慎地掠过那些目不斜视、规矩行走的仆役,以及廊下价值不菲的瓷瓶盆景。这一切于他而言,不啻于另一个世界。
“那是大哥温渊的‘松墨斋’,他平日多在翰林院,甚少回来。表哥温珩暂居府内,住在‘演武堂’,他好武,院里摆了兵器架,你无事莫去那边玩耍,免得碰伤。”温仟耐心指点,语气温和,“父亲的书房在那端,若无召唤,绝不可靠近。”
温霁一一认真记下。行至一处僻静小园,他忽然停下脚步,仰头看着温仟,清澈的眼里满是困惑与不安,掏出早已写好的纸条“二哥,父亲他为何突然改了主意?”
温仟脚步一顿。这个问题,他也反复问了自己无数遍。他蹲下身,与温霁平视,斟酌着词句:“父亲……自有他的考量。你只需记住,他允了你留下,便是认了你。日后,你便是温家小少爷,不必再胡思乱想。”
他无法给出答案,只能给予安抚。温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那巨大的疑问压回心底,只余下一种如履薄冰的惶恐。
长子温渊在下朝后,并未如常去翰林院,而是径直回了府,叩开了父亲书房的门。
室内檀香袅袅,温良正在批阅公文,见他进来,只抬了抬眼:“有事?”
温渊行礼后,屏退左右,关紧了房门,这才低声道:“父亲,昨夜云锦卫出动,京中多有猜测。今日朝中,几位御史神色有异,似有暗流。您突然收养那乞儿,与此事可有关联?”
温良放下笔,目光沉静地看向自己最为器重的长子,不答反问:“你听到了些什么?”
“只是些捕风捉影之语,”温伯渊谨慎道,“有说宫中昨夜失了紧要物件,有说涉及……涉及东宫旧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温良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镇纸,半晌才道:“陛下天心难测,臣子不必妄加揣测。府中之事,依礼去办即可。其余诸事,勿听,勿问,勿传。”
这话等于默认了此事与宫廷风波有关,却也将所有探究的路彻底堵死。温渊心中一凛,已然明了此事水深至极,绝非简单的收养孤童。他肃容躬身:“儿子明白了。定会约束府中上下,谨言慎行,办好三弟的认养礼。”
相较于长兄的忧心忡忡,表哥温珩对此事则直接表达了不以为然。
他在自己的演武堂院里擦拭长枪,对前来寻他商量认养礼那日是否需要他出面待客的温仟道:“二弟,你便是心肠太软。一个来历不明的乞儿,纵有可怜之处,给些银钱打发去慈幼局便是,何至于弄到要认作兄弟,入我温家族谱?没得辱没了门楣。”
他舞了个枪花,带起风声:“父亲也不知为何竟依了你。要我说,这般兴师动众,日后若惹出什么麻烦,岂非笑话?”
温仟皱眉:“表哥,阿霁他甚是懂事……”
“懂事?”温珩打断他,嗤笑一声,“但愿吧。只怕日后旁人提起,不会说他懂事,只会说我温家嫡庶不分,什么人都往家里揽。”他摆摆手。
“罢了,伯父既已决定,我无话可说。礼我会到,但让我对他嘘寒问暖,称兄道弟,且看日后吧!”
管家刘安将一切纷扰杂音都隔绝在事务性的忙碌之下。他亲自盯着采买的新衣是否合身,盯着竹心斋的布置是否妥帖,盯着宴席的菜式是否精致又不逾制。
他对手下的管事们只反复强调一句话:“老爷吩咐,此事是家事,需办得稳妥,但不必张扬。尔等只需做好份内事,府外若有人问起,一概回‘不知详情’。”
整个宰相府,便在这份外松内紧、喜忧参半的诡异气氛中,迎来了认养礼的正日。
吉时选在黄昏,天色将暗未暗之时,仿佛也预示着这场礼仪,从一开始就并非全然的光明磊落。所有知情人都心照不宣:这场礼,与其说是庆典,不如说是一道必须完成、且必须完成得滴水不漏的程序。
而程序的核心——宰相温良,届时又将是如何一番神情?无人能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