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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静澜 潜流、疑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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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彻底大亮,驱散了相府角落的最后一丝阴影,却驱不散萦绕在知情人心头的迷雾。府中因筹备认养礼而逐渐喧腾起来,但这喧腾之下,总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窥探琢磨的意味。
刘安办事极有效率,不过半日,西厢的“竹心斋”已洒扫一新,窗明几净。一应器物摆设虽不及温仟的兰雪堂精巧,却也雅致周全,绝非寻常客房可比。
温仟亲自领着阿霁——如今该叫温霁了——过来。孩子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雨过天青色襕衫,头发也仔细梳过,露出清秀却仍带怯意的脸庞。他站在堂前,看着这比他过去所能想象的最好的栖身之所还要好上十倍百倍的房间,脚步踌躇,不敢踏入。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温仟柔声道,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看看可还缺什么,只管告诉刘管家,或者告诉二哥我。”
温霁仰头看他,眼圈又有些红,他一时还不习惯这个称呼,生涩,却带着无比的珍重。
“父亲既已允准,你便值得。”温仟望向他,语气坚定,“温家儿郎,不必妄自菲薄。安心住下,一切有二哥。”
认养礼的日子定在了三日后,是个诸事皆宜的黄道吉日。刘安将拟好的流程单并宴席菜单恭恭敬敬地呈报给宰相温良过目。
温良正在书房练字,闻言头也未抬,只淡淡道:“这些事,夫人看过便可,不必问我。”
刘安应了声“是”,却并未立刻退下。他迟疑片刻,还是低声请示:“老爷,届时是否需发帖邀几位亲近的同僚过府,一同做个见证?”
笔锋在宣纸上微微一滞,留下一个不易察觉的墨点。温良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刘安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不必。”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温家内务,不必张扬。自家人关起门来行个礼便是。”
“老奴明白了。”刘安心中了然,老爷这是要将此事的影响压到最小。他躬身退下,愈发觉得此事蹊跷——若真是喜事,何至于如此低调,近乎隐秘?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温渊耳中。
长子温渊已入仕途,在翰林院任职,心思更为缜密。他得知后,只是蹙眉沉思了片刻,便唤来心腹小厮,低声吩咐:“去查查,昨夜宫中可有何动静?云锦卫为何出动?”他敏锐地感觉到,阿仟这桩“善举”能成,绝非父亲一时心软那么简单。
表哥温珩,温仲独子,性子更直率些,直接找到了温仟,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二弟,你好大的面子!竟真说动了父亲?用了什么法子?快与大哥说说!”
温仟苦笑:“表哥莫要取笑我,我至今也如在梦中。父亲……父亲或许是怜他身世吧。”他无法解释,只能将原因归于父亲的仁慈。
温仲珩挑眉,显然不信,但见弟弟神色不似作伪,便也拍拍他的肩:“罢了,总归是件好事。多了个弟弟,府里也热闹些。只是那孩子……罢了,日后再看吧。”言语间,对这位突如其来的三弟,仍保留着一丝审视。
整个相府,唯有事件的中心——宰相温良,表现得超乎寻常的平静,甚至可说是淡漠。
他照常上朝、下朝、处理公务,对府中为认养礼所做的种种准备视若无睹。既不询问进度,也不提出意见。仿佛那只是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只是有心人,如刘安偶尔会注意到,老爷独处时,目光会比往日更为深沉,有时会望着窗外某处虚空,久久不动,指节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轻叩击,像是在权衡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那份深夜被带入宫中的秘密,如同投入深湖的石子,虽未激起惊涛骇浪,却让湖底暗流丛生,无声地改变着湖水的温度与流向。
而湖面,依旧维持着平静无波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