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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霜刃 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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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末,天色未明,仍是浓稠的墨蓝,仅东方天际透出一线模糊的鱼肚白。而长安城浸泡在一种浓稠的、万物寂寥之中。长街寂寂,唯有更夫沙哑模糊的梆子声和远处几声犬吠。
一辆玄色马车,没有任何标识,悄无声息地碾过青石板路,停在了巍峨的宰相府邸侧门前。车帘微动,未着官帽的温良略显疲惫的身影踏下车辕。他依旧穿着昨夜被带走时那身深紫色的常服,只是官帽微斜,衣襟上沾染了夜露与晨雾交融的湿气,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清寒。
他面色是惯常的平静,看不出喜怒,唯眼底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凝重,泄露了这数个时辰的不寻常。
两名身着云锦卫特有锦袍、腰佩狭刀的卫士一左一右跟随着,动作机械,面无表情,如同押送,又如同护卫。
为首的云锦卫玄枭对着温良微微一揖,动作标准却毫无温度,低声道:“相公,已送回府。今夜之事,乃陛下亲谕,我等只奉命行事,其余一概不知。相公好生歇息。”
他的声音干涩,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突兀,却又迅速被周围的空旷吞噬。
温良并未回应,只是略一颔首,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身上停留。他抬头,望向府邸高悬的匾额,那“宰相府”三字在朦胧的天光下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朱红的侧门无声地打开一条缝隙,老管家苍老而惊惶的脸在门后一闪,见到是他,才敢彻底将门打开,嘴唇嗫嚅着,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温良并未停留,也未多言,只步履沉稳地抬步,跨过那高高的门槛。他的步伐依旧保持着宰相的沉稳,但细看之下,却比平日慢了几分,透出一种经历漫长等待和精神紧绷后的微不可察的滞重。
穿过寂静的庭院,廊下的灯笼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就在他身影即将没入府内阴影的一刹那,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听见了。
就在那庭院深处,高墙之内,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幼犬的呜咽声。
那声音很弱,带着初来新环境的胆怯和不安,但在万籁俱寂的凌晨,却像一根尖锐的针,直直刺入温良的耳中。
他昨夜严令其子温仟不得收养的那个乞儿,据说身边就跟着这么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狗。
皇帝深夜急召,云锦卫亲临,数个时辰不知所踪的审度与压力……这一切的起因与终结,竟与这声微弱的犬吠,以一种他此刻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缠绕在了一起。
行至书房院外,他脚步微顿,并未转向书房,而是对紧随其后的管家淡声吩咐,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决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去告诉仟儿,那个孩子,留下吧。”
管家猛地一怔,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昨夜老爷严令少爷不得收养那来路不明的乞儿,态度之坚决,毫无转圜余地,何以深夜被云锦卫“请”走一遭,归来竟全然改了主意?
温良并未看他,目光投向黎明前最黯沉的院落深处,继续道:“既留下,便依礼制办。让他姓温,名……就叫温霁。择个吉日,办个认养礼,不必张扬,但该有的章程一样不可少。”
温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历经朝堂风云的眼睛深处,掠过了一丝极深极重的疑虑与阴影。他没有回头,只是沉默地,彻底步入了书房的黑暗之中。
院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隔绝了外界,也仿佛暂时隔绝了那萦绕不去的谜团。
管家站在原地,愣了半晌,才消化完这突如其来的转折。他虽满腹疑云,却深知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只是躬身对着书房门方向恭敬应了声:“是,老奴即刻去办。”
他转身快步走向少爷温仟的院落,心中暗忖,老爷这番轻描淡写的话语背后,那深夜皇宫之行,定然发生了某些足以改变他心意的、至关重要之事。
而那个唤作阿霁的乞儿,命运便在这一夜之间,悄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