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夜惊 矛盾、惊悚 ...
-
“小少爷,老爷回来了,叫您过去”管家在门口低声提醒道。
“真的吗,刘伯?”我正好想去找父亲,让父亲收养他。”
“小少爷,老爷知道了您收留了个孩子,在书房发了一顿火。少爷您还是别触老爷逆鳞了!等这孩子伤好,赶紧送走吧。”管家无奈劝解道。
“刘伯,这事我自有分寸!你不必担心,也不必跟着去了。”
“那就让玉竹带您去吧。”
宰相府书房内。
黄昏,夕阳余晖通过雕花窗模,在紫植木书案和满架典箱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室内陈设雅致,却弥漫着紧张压抑的气氛。
温良身着常服,面容威严,此刻却因怒气而紧绷,负手立于书案后。
温仟被玉竹带至书房门口,小脸微白,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才恭恭敬敬地推门而入,垂首行礼。
温仟声音清亮,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气,但努力保持平稳。
“父亲安好。孩儿温仟拜见。”
温良并未转身,声音低沉如闷雷。“安好?为父听闻你今日做了一件大大的‘好事’!”
温仟身体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
温良猛地转身,目光如炬,直视温仟。
“抬起头来!告诉我,捡来的乞儿,是怎么回事?你想收留他?养在府中?”
温仟鼓起勇气抬起头,眼中虽有惧色,却带着一丝倔强。
“是...是的,父亲。阿霁才五岁,父母双亡,流落街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甚是可怜。孩儿...孩儿在府外捡回了他,给了他些吃食。孩儿又见他聪慧,又孤苦无依,便...便应承了他,要给他一个安身之所。
温良怒极反笑,拍案而起。
“应承?!你好大的口气!温仟,你才几岁?九岁!一个自身尚需要父母教养、仆役照看的垂髻童子,竟敢妄言收养他人?你可知收养二字的分量?那是要担起教养之责,供其衣食,导其向善,直至其成年立业!这岂是你一个黄口小儿能承担得了的?”
温仟被怒气震慑,小脸更白,但想到阿霁期盼的眼神,又挺直了小小的脊背。
“父亲息怒!孩儿...孩儿自知年幼,但...但府中多他一个五岁稚童,不过多一副碗筷。刘伯说,府中仆役众多,照看一个孩子并非难事。”
“孩儿愿将自己的月例分出一半与他,每日下学后亲自教他认字读书,绝不耽误自身学业!父亲常教导孩儿要心怀仁德,见孺子入井而生隐之心乃人之本性。阿霁他...他就像那落入井中的孺子啊!”
温良冷哼一声,踱步到温仟面前。
“仁德?恻隐?为父教你仁德,是让你明事理、知进退、不是让你凭一时意气,行借越本分之事!”
“ 你可知他是何等出身?流民,身份不明!
将他贸然带入相府,万一惹出是非,沾染了市井陋习,带坏了府中风气,甚至...甚至引来宵小之徒窥探,你可知会为家门带来何等隐患?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为父这个位置!一步行差错,便是万劫不复!你担当得起吗?”
温仟眼中泛起泪光,声音带着委屈和不解。
“父亲!阿霁他才五岁,懵懂无知,能带来什么隐患?”
“孩儿只知,圣人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阿霁无父无母,无人幼之孩儿...孩儿只是想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府中规矩森严,有父亲和先生教导,有嬷嬷看管,阿霁定能学好!孩儿已应承了他,岂能言而无信,让一个5岁孩童在流落街头?他...他会饿死的!”
“阿爷,求您了!”温仟扑通一声跪下。
温良看着跪在地上的幼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旋即被更大的怒火和忧虑取代。
“住口!应承?你的应承算得了什么?你的首要之务是什么?是读书!是明经!是将来科举入仕,光耀门楣!”
“为父在你这个年纪,已熟读《论语》《孝经》,日夜勤学不辍!你呢?竟把心思耗费
在这些无谓的》‘仁心’上!收养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耗费你的时间精力,扰乱你的心神,你还如何专心向学?如何考取功名?如何承继家业,报效朝廷?你告诉我!”
温仟泪水终于滑落,却倔强地不肯低头。
“父亲!考取功名,报效朝廷,不正是为了天下太平,百姓安居吗?若连眼前一个孤苦孩童都无法救助,读圣贤书又有何用?功名...功名难道比一条人命还重要吗?”
“孩儿...孩儿保证,收养阿霁绝不会耽误学业!孩儿可以起得更早,睡得更晚!求父亲明鉴!”温仟以额触地。
温良看着温仟小小的身躯因激动而颤抖,听着他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的辩驳,心中既怒其不听话,又隐隐为其展现的赤子之心所触动,但身为宰相的理智和家族的责任感最终占据了绝对上风。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冰冷而决绝。
“荒谬!强词夺理!圣贤书是教你治国安邦的大道,岂是让你用来顶撞,为一己之私
辩解的?此事关乎家族清誉、你的前程,断无可能!莫要再提!”
“管家自会妥善安置那孩子或送慈幼局,或寻个妥当人家,给他一条活路便是。这已是为父最大的仁至义尽!”
“你,立刻给我回房去!闭门思过!今日起,《论语》抄写十遍,好好想想何为‘孝’,何为‘悌’,何为本分!未抄完之前,不许踏出房门半步!出去!”
温良指着门口,胸膛因怒气而起伏。
温仟跪在地上,小小的肩膀剧烈耸动,无声地抽泣着,最终在阿爷凌厉的目光下,艰难地爬起来,深深一揖,带着满脸泪痕和满心不甘,一步一顿地退出了书房。
沉重的门扉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父子二人,也仿佛隔绝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书房内,只剩下温良一人对着满室暮色,眉头紧锁,手在袖中紧握成拳。
转眼夜已深沉,烛火摇曳。
温良仅着中衣,坐在床沿,眉头紧锁,显然还在为午时与幼子温仟的争执之事烦忧。
白日威严的宰相此刻卸下了官威,显出几分疲惫。他面前摊着一卷《贞观政要》,却无心细读。
窗外梆子声隐约传来,已是三更。
突然,烛火毫无征兆地剧烈晃动了一下,并非风吹。温良猛地抬头,眼神瞬间锐利如鹰。
他并未听到脚步声,但一股冰冷、凝滞、带着铁锈般若有若无气息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悄然弥漫了整个狭小的内室。
一个身影,仿佛是从最深沉的夜色中直接剥离出来,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内室的阴影角落。
他身着玄色云纹劲装,身姿挺拔如剑,脸上覆着一张毫无表情的银色金属面具,只露出寒潭般深邃冰冷的双眼。腰间悬着一柄形制奇特的短刃,刃鞘亦是玄色,无任何装饰。
这正是皇帝直属、令人闻风丧胆的隐秘力量——云锦卫的标识。此人,正是云锦卫指挥使,皇帝最锋利的暗刃,代号“玄枭”。
玄枭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冷硬,像冰棱相击,毫无起伏。
“温相,圣躬不安,夜不能寐。有要务垂询,特命卑职前来,请相公即刻入宫见。”
温良的心脏猛地一沉,面上却不露半分惊慌。他缓缓站起身,中衣下的身体绷紧,但动作沉稳依旧。
深夜,云锦卫之首亲至,宣召入宫...这绝非寻常!皇帝“圣躬不安”?是托词,还是真的龙体有异?无论哪种,都预示着非同寻常的变故。
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是日间朝议之事?是边关急报?还是...有人借乞儿之事构陷?
他迅速排除了最后一点,一个乞儿还不至于惊动云锦卫指挥使亲自出马。
温良声音平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玄枭大人辛苦了。陛下龙体欠安?可曾召太医?不知陛下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他一边说,一边从容地走向衣架,开始穿戴自己的紫色常服,动作一丝不苟,既是拖延时间观察对方反应,也是维持宰相威仪。
玄枭面具后的目光如实质般锁住温良,对他的问题置若罔闻,只重复命令,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 陛下口谕:着温良即刻入宫,不得延误。车驾已在府外等候。”
“请相公速行。”
“不得延误”四字,加重了语气,如同冰冷的铁箍。玄枭的身影依旧纹丝不动地立在阴影中,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但那无形的压力却让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
温良知道,再问也是徒劳。
云锦卫只听命于皇帝一人,他们的嘴比铁石还硬。深夜密诏,指挥使亲临,连原因都不肯透露半分...这背后的凶险,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温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他系上最后一颗玉扣,整理好袍袖,转身面向玄枭,目光沉静如水,恢复了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宰相气度。
“既是陛下急召,臣岂敢怠慢。有劳玄枭大人引路。”
温良迈步向外走去,步履沉稳。经过玄枭身边时,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如同万年寒冰般的阴冷气息。
玄枭无声地侧身,如同幽灵般缀在温良身后半步之遥,既不僵越,又绝不会让目标脱离掌控。
书房门打开,管家早已惶恐地候在门外,显然也被这深夜的不速之客惊动。
他看到温良身后那如影随形的玄色身影,脸色瞬间煞白,扑通通一声脆倒在地,头深深埋下,大气不敢出。
温良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看好府内,任何人不得擅动。尤其...看好小少爷。”
“看好小少爷”几字,他加重了语气,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管家。既是对幼子安全的担忧,也是对白日风波的一个隐晦交代。
管家头如捣蒜,颤声应“喏”。
温良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穿过寂静的回廊,走向府门。玄枭如附骨之疽,悄无声息地紧随
其后府门外,一辆没有任何标识、通体漆黑的马车静静地停在夜色中,拉车的马匹亦是,连马蹄都包裹着软布,寂睁无声。两名同样身着玄衣、面覆黑巾的云锦卫如同雕像般立在车旁。
温良在车前略一停顿,抬头望了一眼被乌云遮蔽的残月,随即毫不犹豫地弯腰踏入那如同深渊入口般的车厢。
玄枭身形一闪,也无声地跟入。车门关闭,隔绝了内外。
黑色的马车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浓稠的夜色,向着那象征着至高权力却也隐藏着无尽凶险的宫城疾行。
书房内,烛火仍在摇曳,映照着那卷摊开的《贞观政要》和温良未及收拾的朝服玉带。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玄枭带来的、令人心悸的冰冷气息。
这个夜晚,对宰相府而言,注定漫长而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