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云起——刹怯》》林祁云辰

13、晦弈 默枰、雾障

　　温仟从父亲的书房退出，廊下的冷风一吹，让他激荡的心绪稍稍平复，却带来了更深的寒意。
　　父亲的话像冰冷的磐石压在他心头——“不忍最是无用”、“自有分寸”、“不必强出头”。
　　他踌躇片刻，并未立刻返回兰雪堂，而是转向了长兄温渊的“松墨斋”。
　　温渊尚未歇息，正在灯下翰林院的资料。见温仟神色郁郁地进来，便知他所为何事。
　　“见过大哥。”温仟行礼后，有些急切地将方才在父亲处的遭遇和盘托出，末了，带着几分不甘与困惑问道：“大哥，父亲他……究竟是何意？难道就任由表哥他们如此欺辱阿霁？我们……”
　　温渊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他放下手中的笔，神色沉静如水：“阿仟，你今日为二弟弟仗义执言，是为兄之道，并无错处。”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但你可曾想过，父亲为何在陛下深夜召见后，突然改了主意？又为何行认养礼却迟迟不入族谱？今日表哥虽言行过激，但他有一句话没说错——族谱未入，名分便未定。父亲此举，绝非心软或一时兴起那般简单。”
　　温仟愣住。“大哥的意思是？”
　　“父亲身居相位，一举一动皆在朝野注视之下。前几日云锦卫出动，京中已有暗流。此时府中突然多出一位来路不明的‘三少爷’，你以为是小事吗？”温渊目光深邃，“父亲此刻的‘冷淡’与‘沉默’，或许正是一种保护。
　　在看清陛下真实意图、在朝中风向明朗之前，过早地将阿霁推到台前，给予他过高的关注和名分，对他、对温家，都未必是好事。”
　　他看向温仟，语气缓和了些：“我知你怜他孤弱，但在此事上，或许更需忍耐与谨慎。约束下人，在衣食学业上不怠慢他，是你我能做之事。至于其他，”他微微摇头，“且看父亲下一步如何走吧。莫要再冲动顶撞父亲了。”
　　温渊的一番话，像另一盆水，浇灭了温仟的不平之气，却让他陷入了更庞大、更复杂的迷雾之中。原来这并非简单的家事，其背后竟可能牵扯着朝堂风云、帝王心术。
　　温仟怀着沉重的心情再次来到竹心斋时，却发现屋内情形略有不同。
　　那碗杏仁酪已被吃了一半。温霁仍坐在榻上，眼睛红肿未消，但情绪似乎平稳了许多。
　　刘安竟去而复返，正站在屋内，指挥着两个小厮将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和几摞蒙学书籍在书案上摆放整齐。
　　见温仟进来，刘安躬身道：“二少爷。老爷方才吩咐，给三少爷加设蒙学，老奴已将先生明日要用的书籍笔墨备好。另，”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老爷说，三少爷身边不能无人伺候，已让老奴挑了两个稳妥懂事的小厮，明日一早便过来当差。”
　　温仟怔住了。父亲方才在书房那般冰冷的态度，转头却又有如此细致周到的安排？这截然相反的表现，让他彻底糊涂了。
　　刘安安排完毕，带着人安静退下。
　　温仟走到榻边，看着温霁，发现他眼中虽然还有怯懦，但似乎多了一丝极细微的光亮。或许，刘安送来点心、传达父亲这些“务实”的安排，某种程度上安抚了这孩子最根本的不安——他至少不会被饿死、被完全抛弃。
　　“阿霁……”温仟不知该说什么。
　　温霁却摇了摇头。他似乎将所有的惶恐和委屈，都转化为了这唯一能抓住的、渺茫的希望——通过学习，让自己变得“配得上”这里。
　　温仟心中酸涩，只能点点头：“好，我陪你一起学。”
　　书房内，温良依旧独自一人。
　　他面前铺着一张空白的宣纸，他却并未提笔，只是用手指蘸了清水，在纸上无声地划写着两个字。
　　一边是“霁”。
　　一边是“珩”。
　　水痕很快干涸，字迹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的目光幽深，看不出任何情绪。温珩的挑衅，温仟的愤懑，温渊的洞察，乃至温霁的眼泪……这一切，似乎都只是他庞大棋局上几颗微不足道的棋子偶然的碰撞。
　　他最终什么也没写，吹熄了灯，任由黑暗将一切吞噬。
　　相府的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
　　而真正的风雨，尚在遥远的宫墙之内酝酿，无声无息，却已开始悄然拨动这座府邸中每一个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