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云起——刹怯》》林祁云辰

12、疏证 质问

　　夜色如墨，竹心斋内的啜泣声渐渐低微，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温仟并未再多言，只是沉默地坐在榻边，一只手仍坚定地握着温霁冰凉的手。无声的陪伴，有时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刘安的声音低低响起：“二少爷，三少爷，老奴送些热汤来。”
　　温仟起身开门，只见刘安亲自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杏仁酪并几样细巧点心。他目光飞快地扫过室内，掠过地上那件锦袍和温霁红肿的双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却什么也没问，只是恭敬地将托盘放在桌上。
　　“三少爷晚间未曾用多少饭食，用些汤点暖暖胃吧。”刘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稳，“二少爷也请早些歇息。”
　　“有劳刘管家。”温仟点头。
　　刘安躬身退出，临走前，似是无意般轻声提点了一句：“老爷书房灯还亮着。”
　　门被轻轻带上。
　　温仟心中一动，明白了刘安的暗示。他将杏仁酪端到榻边，温声道：“阿霁，先吃点东西。”
　　温霁摇了摇头，毫无胃口。
　　温仟叹口气，将碗放下，看着他：“你在此等我，哪也别去，我很快回来。”
　　温仟并未直接去书房，而是先回了自己院子，快速取来一方古砚——那是他不久前偶得的前朝旧物，父亲应是会喜欢。
　　他捧着砚台来到书房外，果然见窗纸上映着摇曳的烛光。他深吸一口气，叩响了门。
　　“父亲，是孩儿。”
　　“进。”
　　温良仍在灯下阅卷，见他进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砚台上，并未多问。
　　温仟将砚台轻轻放在书案一角，行礼后，并未像往常一样寻个话题闲聊，而是直接跪了下来。
　　温良执笔的手一顿，终于抬眼看他，目光深沉：“何事？”
　　“父亲，”温仟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决然，“孩儿请父亲示下，温霁，在府中究竟是何位置？”
　　温良沉默地看着他，不置可否。
　　温仟继续道，声音因激动而微颤：“今日学斋之上，表哥当面讥讽阿霁出身，辱其人格，言其不配为温氏子！阿霁回房后痛哭不止，甚至欲换回旧衣离去！父亲，既已行认养之礼，赐予姓名，为何却任由府中上下、乃至族亲如此轻贱于他？若父亲果真嫌他碍眼，当初又何必允准？如今这般不明不白，岂非……岂非更令人心寒齿冷？”
　　他一口气说完，书房内陷入死寂，只闻灯花噼啪一声轻响。
　　温良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审视着跪在眼前的次子。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是在质问为父？”
　　“孩儿不敢！”温仟低下头，“孩儿只是不解！只是……不忍！”他终究不敢说出“不公”二字。
　　“不忍？”温良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那节奏让人心慌，“仟儿，你可知，在这府邸，在这朝堂，甚至在这天下，‘不忍’二字，最是无用，也最是奢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
　　“我允他留下，赐他姓温，便是给了他安身立命之所。至于旁人如何看他，是族谱上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字重要，还是实实在在的衣食教诲重要？”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温仟，“若连这点风刀霜剑都受不住，日后又如何立足？温珩之言虽刻薄，却也是这世间最真实的道理之一。你护得了他一时，可能护得了他一世？”
　　温仟怔住，父亲的话冰冷而残酷，却又似蕴含着某种他无法参透的深意。
　　“下去吧。”温良挥挥手，语气不容置疑，“该如何做，我自有分寸。做好你份内之事，不必时时为他强出头。”
　　温仟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叩首，默默退出了书房。
　　父亲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头的火，却也让那困惑与寒意，更深地渗入了骨髓。父亲的态度，比明确的厌恶更令人捉摸不透，也……更令人不安。
　　他抬头望向竹心斋的方向，只觉得那一点灯火，在沉沉的相府夜色中，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