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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悬衡 伴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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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过去,宰相府表面依旧维持着一种刻板的平静。认养礼的风波似乎已被遗忘,下人们谨守本分,无人再敢公然议论兰雪堂的那位“三少爷”,但那种无形的隔阂与审视,却如空气般无处不在。
给温霁开设的蒙学并未安排在明理斋,而是另辟了一处安静小院。先生是刘安从京中寻来的一位老秀才,姓周,为人迂直却也耐心。然而,第一日开课,温仟便准时出现在了小院里。
周先生有些诧异:“二少爷,您这是?”
温仟笑着行礼:“先生勿怪。父亲常训诫学业不可荒废,我近日自觉在经义上有些困惑之处,特来旁听,温故知新,望先生允准。”他理由冠冕堂皇,目光却看向一旁紧张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的温霁。
周先生自然无有不从。
于是,每日的蒙学课上,便出现了这样一幅景象:已是少年郎的相府二公子温仟,正襟危坐,如同最认真的学生,陪着懵懵懂懂的温霁,从最简单的《三字经》、《千字文》重新学起。当温霁卡壳或写错时,他从不催促,反而时常在先生讲解后,再用更浅显易懂的方式为温霁解释一遍。
有他坐在身旁,温霁那份巨大的惶恐似乎才能稍稍平息,勉强能将注意力投入到那些佶屈聱牙的文字之中。温仟的“伴读”,成了温霁在这冰冷相府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而温珩并未死心。他几次试图在向伯父请安时,再旁敲侧击地打探口风,甚至暗示温仟如此维护那乞儿,恐耽误自身学业。
然而温良的反应始终如一。他会过问温珩的功课,会考校他经义,唯独对涉及温霁的话题,要么淡然岔开,要么便以“学业之事,自有先生操心”一语带过,态度模糊得令人无从捉摸。
这反而让温珩更加确信,伯父对此子并不上心。他虽不敢再如学斋那般公然挑衅,但那优越感与轻视,却愈发深刻地刻在了言行举止之中。偶尔在府中廊下遇见温霁,他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仿佛对方只是一团无色的空气。
温渊并未过多介入。他保持着长兄的威严与距离,但会不动声色地留意府中动向。他注意到了温仟的“伴读”,也听闻了温珩的种种表现,更感知到父亲那不同寻常的沉默。
一日散朝回府,他恰好在二门处遇见刚从蒙学小院出来的温仟和温霁。温霁见到他,立刻紧张地低下。
温渊目光扫过温仟略带疲惫却坚持的神色,以及温霁手中紧紧攥着的、写满大字却仍有不少墨团的纸张,微微颔首,只对温仟说了一句:“循序渐进,勿要贪多求快,亦勿要操之过急。”
这话看似嘱咐学业,实则暗含了对当前局势的看法。温仟怔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点头:“谢大哥提醒,我明白了。”
温渊不再多言,径直离去。他的态度,是一种基于家族整体利益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
温良的“自有分寸”,体现在一些具体而微的安排上。
竹心斋的用度从未短缺,甚至比照庶子标准,略有优待。刘安挑选的两个小厮也确实老实本分,伺候得小心翼翼。周先生的束脩给得丰厚。
但他从未召见过温霁,从未考问过他的学业,从未在任何家庭场合提及过他。那场认养礼,仿佛真的只是一场过去了的仪式。
这种“有实无名”的处境,让温霁活在一种奇异的夹缝中。他获得了温家的庇护和物质供给,却丝毫感受不到家族的接纳与温暖。他像一株被勉强移植到华美庭院中的野草,虽未被拔除,却也无人真正期望它能开花结果。
所有的平静,都像是暴风雨来临前虚假的缓和。温仟能感觉到,温渊能感觉到,甚至连敏感怯懦的温霁也能感觉到。
那根自皇宫深处延伸出来的、紧紧缠绕着宰相府的丝线,并未松开,只是暂时,隐没在了日常的帷幕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