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云起——刹怯》》林祁云辰

11、泣隅 嫡刺

　　竹心斋的风波，很快便由刘安禀到了温良处。
　　温良正在批阅一份来自边境的军报，闻言笔尖未停，只淡淡问：“仟儿如何处理？”
　　“二少爷出言制止了珩少爷，但并未多言。”刘安据实以报。
　　“嗯。”温良应了一声，似乎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珩儿年少气盛，口无遮拦。但他有句话没说错，根基非一日可成。吩咐下去，给三少爷……加一门蒙学课，从《千字文》、《论语》补起。先生要找耐心些的。”
　　“是。”刘安应下。宰相的反应依旧平静得可怕，仿佛昨日认下的儿子，与今日学堂上被羞辱的少年，与他并无多大干系。他关心的并非温霁的感受，而是如何弥补那“根基”的不足，仿佛在修补一件物品的瑕疵。
　　下课后，温珩故意磨蹭到最后，与温仟一同走出学斋。
　　他揽住温仟的肩，语气亲昵却带着刺：“二弟，不是我说你。伯父行事向来深谋远虑，此次也不知为何竟依了你胡闹。你瞧瞧，那等怯懦模样，日后带出去，岂不堕了我温氏名声？你我才是血脉相连的嫡亲兄弟，莫要因外人生了隔阂。”
　　他刻意强调“血脉”、“嫡亲”与“外人”。
　　温珩的话语如同淬了冰的针，扎在温仟心上，也清晰地刺入不远处尚未走远的温霁耳中。他瘦小的背影僵了一下，随即更快地低着头，几乎是逃也似地消失在廊庑尽头。
　　温仟猛地甩开温珩的手，脸上惯有的温和褪去，染上薄怒：“温珩！阿霁既已行礼入府，便是父亲认下的儿子，我们的兄弟！你口中‘外人’二字，是在质疑父亲的决定吗？”
　　温珩没料到温仟会为了一个乞儿如此强硬地反驳他，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带着几分不屑与优越：“二弟，你跟我较什么真？伯父的决定自然有他的道理，或许是一时心软，或是……呵呵，别的什么缘由。但你我心知肚明，族谱未入，他算哪门子的温家兄弟？不过是个寄居在此、沾了点温家名号的乞儿罢了。你我才是血脉至亲，莫要为了这等人物，伤了自家和气。”
　　他拍了拍温仟的肩，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亲疏界定，随即扬长而去，留下温仟独自站在原地，胸口因怒气而微微起伏。
　　他知道温珩的话代表了府中、乃至族中许多人的看法，而这恰恰让他感到无比无力。
　　午后，温珩并未立刻离府，而是熟门熟路地来到了伯父温良的书房外。
　　他整了整衣冠，脸上那点倨傲收敛得干干净净，换上一副恭敬乖巧的模样，求见伯父。
　　温良允他入内。温珩行礼后，并未立即告退，而是带着几分晚辈的孺慕之情，关切道：
　　“伯父近日操劳，瞧着清减了些，侄儿心中甚是挂念。方才在学斋见了……那位新弟，”他巧妙地避开了称呼，继续道，“二弟心善，待他极好。只是侄儿多嘴，见他于经义上实在……甚是懵懂，恐日后需兄长们多费心神教导了。”
　　他这番话，看似关心伯父身体、兄弟学业，实则句句都在提醒温良温霁的格格不入与潜在麻烦，并再次强调了自己与温渊、温仟才是真正需要伯父关怀的人。
　　温良正在批阅公文，闻言笔下未停，只淡淡道：“学业之事，自有先生操心。你若有心，便多与你二弟探讨学问，不必分心他顾。”
　　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更未对温霁有半分评价。但这句“不必分心他顾”，已然是一种态度。
　　温珩心中一凛，立刻躬身道：“伯父教训的是，侄儿明白了。”他知晓伯父不喜旁人插手或过多议论此事，目的已达，便乖巧告退。
　　出了书房，他脸上恭敬之色褪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伯父的态度已然说明，那个温霁，并无分量。
　　温仟心中憋闷，又放心不下温霁，晚膳后便去了竹心斋。
　　院内寂静，竟无一仆役在旁伺候。他心下生疑，快步走入内室，只见温霁蜷缩在床角，白日那身崭新的锦袍被胡乱扔在地上，他又换回了原来那身破旧却干净的粗布衣服，小小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声断断续续传来。
　　温仟的心猛地一揪。
　　“阿霁？”他快步上前，声音不由自主放柔。
　　温霁听到他的声音，哭声一滞，慌忙用袖子擦脸，却越擦越湿。他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满是泪痕和绝望，在纸上胡乱的写着“二哥……我……我还是走吧……我学不会……我不配在这里……他们都是那样看的……我是外人……是乞儿……”
　　白日温珩的羞辱、学堂上的无措、下人们若有若无的轻视、以及宰相那冰冷的沉默，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击垮了这个孩子。
　　温仟鼻尖一酸，在他身前蹲下，用力握住他冰凉的手，声音坚定：“胡说！你忘了我说过的话吗？父亲既允你留下，你便是温霁，是温家小少爷！温珩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有我在，谁也不能赶你走！”
　　他的话掷地有声，既是说给温霁听，仿佛也是说给自己听。
　　然而，在这深似海的宰相府中，他的承诺能否抵得过那森严的等级与冷酷的现实，连他自己心中，也悄然存着一丝疑虑。
　　夜色中的竹心斋，被一种无声的悲伤与巨大的不安紧紧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