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云起——刹怯》》林祁云辰

10、阶下 嫡言

　　认养礼后的宰相府，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香烛的余味，却又迅速被一种新的、更为微妙的氛围所取代。那场仓促的仪式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涟漪过后，水面下却是更深的沉寂与暗涌。
　　温霁在竹心斋醒来，对着陌生而华丽的帐顶怔忪了片刻，才恍然记起自己的新身份。
　　昨夜宴席上那些或探究、或冷淡、或怜悯的目光，让他如同置身冰火两重天，此刻仍心有余悸。
　　温仟记挂着温霁，一早便过来看他，正耐心教他一些府内晨起的规矩，门外便传来一个清朗却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
　　“三弟，可在里头？我这做兄长的，来给新弟‘道贺’了。”
　　帘栊一挑，进来一个锦衣青年，眉眼与温仟有几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疏狂之气。正是二房独子，温珩。他目光在室内一扫，掠过温仟，便精准地落在局促起身的温霁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温仟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起身道：“表哥”，早。”
　　温珩随意摆摆手，自顾自在一旁的梨花椅上坐了，笑道：“真是天大的喜事啊。一夜之间，我们温家便多了位三郎君。啧啧，二弟，你真是好善心，好本事。”这话听着是夸赞，却总透着一股酸溜溜的讽刺意味。
　　他转向温霁，挑眉：“这便是三弟了吧？昨日仓促，未及细看。抬起头来，让大哥瞧瞧，是何等伶俐人物，竟能入得了伯父的眼？”
　　温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望向温仟。
　　温仟上前一步，挡在温霁身前半侧，语气淡了些：“表哥说笑了。父亲仁厚，见其孤苦，予其栖身之所罢了。”
　　“仁厚？栖身之所？”温珩嗤笑一声，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刺耳，“二弟，你莫要糊弄我。伯父何时做过这等赔本买卖？一个乞儿，行认养大礼却迟迟不入族谱，这算哪门子的‘三弟’？别是……别是你在外头惹了什么风流债，如今借个名头接回府来吧？”
　　“温珩！”温仟脸色倏地沉下，语气罕见地带了怒意，“休得胡言！辱我没关系，辱及父亲清誉与小弟身世，你可担待得起？”
　　温珩见温仟动了真怒，撇了撇嘴，倒也收敛了几分。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袖：“罢了罢了，开个玩笑罢了，二弟何必动气。既然入了温家门，总是一桩‘喜事’。“三弟啊，”他最后瞥了温霁一眼，那眼神轻飘飘的，却带着十足的轻视，“好生歇着吧，这宰相府的饭，可不是那么好吃的。”
　　说完，他便施施然离去，留下满室难堪的寂静。
　　温霁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温珩的话像刀子一样，将他心中最深的恐惧和自卑血淋淋地剖开。
　　温仟转身，看着温霁的模样，心中又痛又怒，缓了语气道：“莫要听他混说！他向来是这么个口无遮拦的性子，父亲与二叔都拿他无法。你既姓了温，便是温家人，无人可轻贱你。”话未落就被玉竹拽了拽，悄然带走。
　　话虽如此，但他边走边想，温珩这番话，恐怕代表了府中乃至府外许多不明就里之人的猜测。这“温家小少爷”的名头，看似风光，实则步步维艰。
　　不久，管家刘安亲自带着两名小厮送来早膳，规矩周到，语气恭敬却带着距离：“三少爷，早！老爷吩咐了，今日起，您需与二位少爷一同进学。巳时正，西席先生在‘明理斋’授课，老奴稍后会引您过去。”
　　温霁局促地点头，小声道谢。他看着精致的点心羹汤，吃得小心翼翼。这一切富足安稳，却因宰相那句“不必入谱”和冰冷的姿态，而变得如同借来的时光，让他不敢有半分踏实。
　　巳时正，温霁随着刘安踏入明理斋。
　　与此同时，温良书房内。
　　长子温渊正将一份誊写工整的名单呈给父亲：“父亲，这是拟定的、待陛下万寿节时随贡品一同进献的贺表署名名单，请您过目。”
　　温良接过，目光扫过名单上温氏一族子弟及门下亲信官员的名字，提笔蘸墨，在其中添了几个名字，又划去一个。
　　温渊垂首侍立，目光无意间落在父亲新添的名字上，心中猛地一跳——那上面，赫然有“温霁”二字！
　　他忍不住抬头：“父亲，二弟他……新入府中，尚未录入族谱，且年幼无知，将其名列入贺表，呈送御前，是否……是否太过仓促？恐引人非议。”
　　温良笔下未停，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既行了礼，便是温家子。他的名字，该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温渊瞬间噤声，背后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彻底明白了。父亲此举，绝非认可。这是将温霁的名字，明晃晃地置于御前，置于所有窥探的目光之下。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回应，甚至可能……是一个诱饵。
　　那份迟迟不入的族谱，与这份急急呈上的贺表，形成了最尖锐、最诡异的对比。温霁的存在，从始至终，都只是一枚在更大棋局中，身不由己的棋子。
　　而棋手的心思，深如寒潭，无人能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