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停那年》月栖川

22、心寻归途

　　周五上午的日光格外温柔，褪去了连日备考里紧绷的沉闷。
　　刚结束摸底考试的校园浸在暖融融的晨光里，教学楼外两排香樟树长势繁茂，枝叶层层叠叠，筛下细碎摇晃的光斑，落在走廊的地砖上，一晃一漾，像揉碎了满地星光。
　　风穿过林荫道，卷着草木清新的气息掠过窗台，掀动教室半掩的窗帘，边角轻轻翻飞。
　　楼下的塑胶操场色彩鲜亮，跑道安静舒展，平日里喧闹的篮球场此刻少了追逐的人影，只剩篮网在风里慢悠悠轻晃。
　　路边的迎春藤蔓顺着围墙攀爬，嫩黄的花苞缀在枝梢，被晨光晒得暖意融融。
　　走廊栏杆边摆着几盆绿植，叶片沾着薄薄的晨露，在光影里透亮澄澈。
　　远处的教学楼错落而立，玻璃窗映着澄澈的蓝天与绵软的云，光影流转之间，把考完试的松弛氛围，都揉进了这一方鲜活又安静的校园光景里。
　　微风漫过整座校园，带走了纸笔鏖战的紧绷，余下满屏暖阳，满眼青葱，皆是少年时光里最惬意的模样。
　　楼下操场更是热闹成一片。篮球场上传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声响、篮球撞击篮板的砰砰声。
　　少年们的呐喊清亮又朝气；跑道边，成群的女生结伴散步，手里攥着零食，絮絮说着闲话；台阶上坐着偷懒小憩的同学，晒着暖融融的日光，自在又松弛。
　　“哎，舟哥，苏挽月呢，怎么一上午都不见人影？”江逸疑惑问道。
　　“我也不知道，她没跟我说”，他实话实说的回答。
　　苏挽月确实没有跟他说，因为觉得没有必要，毕竟人还是需要点秘密的。
　　她一大早就已经请过假了，早上的7点左右她让陈母在校外等她，从上次拿完药回来到现在也差不多一个星期了。
　　苏挽月觉得她不能这样下去了，因为她迟早会影响到陈锦舟。
　　从12岁确诊，因为陈静秋的原因，从而越拖越严重，直到2014年5月份左右，她本来没想活到现在，只是那次自杀被救了回来罢了。
　　三年的时间，她吃了近三年的药，起效了吗？她不知道。
　　三千日夜靠药片稳住心神，在暗夜里独自浮沉，而你一出现，便成了我心寻归途里，唯一的光。
　　医院的走廊永远飘着消毒水的味道，冷白灯光照下来，连影子都显得单薄又无望。
　　墙面是一成不变的惨白，脚步声在长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失重的心上。
　　密闭的诊室，静音的输液声，这里的时间走得很慢，慢到能看清所有情绪的褶皱。
　　冷光灯管日复一日亮着，把人的疲惫、隐忍、脆弱，全都照得无处躲藏。
　　三年来频繁穿梭在诊室之间，药片成了随身的习惯，医院成了最熟悉的避风与牢笼。
　　在这里，心跳会变轻，呼吸都小心翼翼，好像所有心事，都只能藏在问诊的沉默里。
　　主治医生的办公室里，空气沉静，带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
　　苏挽月先抬眼，轻声对一旁陪着的伯母开口：“伯母，你先出去等我好不好？我有些话，想单独跟医生说。”
　　陈母愣了愣，应声起身带上门离开。
　　屋里只剩两人，苏挽月指尖微微攥紧，眼底压着藏了三年的疲惫，终于看向医生，声音轻得有些发哑：“医生，我想问……怎么样才能好得快一点？”
　　她顿了顿，喉间发涩，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又心酸：“这几年我一直吃药熬着，原本只想自己困在阴影里就够了，可我发现，我的病好像已经拖累、影响到身边在乎我的人了。”
　　医生推了推眼镜，翻看了几页她攒了三年的诊疗记录，神色认真：“我懂你的心情，想快点康复，不想拖累旁人。”
　　“但这病最忌讳心急。你长期服药、情绪积压太久，强行求快反而容易反复。现在只有愿意接受住院系统治疗，才有转机。”
　　“把情绪交给专业疏导，把身体交给作息用药，心里有了想要奔赴的人，再配合治疗节奏，稳下来，比盲目求快管用得多。你愿意好好治，就已经赢了大半。”
　　医生的结论清晰直白：没有折中方案，唯有住院休养治疗，才能慢慢好转。
　　方才还硬撑着端坐的身子，猛地一松。她无声地将后背狠狠靠向椅背，脖颈微微后仰，闭上了眼。
　　所有强装的镇定尽数碎裂，连日病痛的折磨、心里的焦虑缠在一起，化作沉甸甸的疲惫，将她整个人牢牢困住。还是只有这个办法了……住院…治疗。
　　“苏小姐，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抵抗着住院呢，如果一年前你就接受住院治疗，估计现在就已经好了。”医生停下手中的事物，转身面向苏挽月说道。
　　苏挽月停顿了很久回答：“我不想死在医院里。”
　　就算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医生，听到这句话也瞬间顿了一下：“你放心，医院的病房里是不会有任何的锋利物品的，你所担心的不会发生。”
　　苏挽月不知道作何回答了，医生看她这个样子，也不好说什么，“小何，叫一下家属进来。”
　　门从外面打开，又从里面关上，苏挽月转头看向叶淑仪，哽咽的叫了声：“伯母…”。
　　叶淑仪走到她的旁边坐下，心疼的摸了摸她的头，“没事的，一切交给我，放心吧会好的。”
　　苏挽月擦了擦眼泪，“好”。
　　“叶女士，你好，我看您工作信息的这一栏，填的是医生，方便问一下你是哪一科室的吗？”
　　“儿科。”
　　医生点了点头说道：“您这个孩子高敏感，虽说敏感是种天赋，但高敏感不太好，我们给出的建议是住院治疗。”
　　“我看了她以前的病例，虽说吃药降到了中度，但也不能一直吃药，需要我们去人工介入，您懂的吧。”
　　“我们需要您去跟她谈谈住院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孩子一直抵抗着住院，这个孩子极度缺少陪伴，然后导致了现在喜欢孤独，安静的环境气氛，你也是个医生，我们需要家长在工作之余多陪伴她，毕竟你们也知道原因。”
　　叶淑仪思虑良久，看向苏挽月，安抚似的摸了摸她的手，桉桉，既然你开口说出那些话，那我便替你做出这个决定吧。
　　“医生，这样吧，孩子现在的心思全在学习上，等寒暑假就住院治疗可以吧，当然你可以放心，这中间不会出任何事情，出了问题我们负全责”叶淑仪坚定的看向医生。
　　医生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无奈与担忧，语气温和却坚定：“叶女士，我特别理解您的心情，哪个家长不盼着孩子学业顺利呢？但您要明白，孩子的心理状态已经亮起了红灯，现在的‘坚持学习’，本质上是在透支她的生命。“
　　”拖延住院，不是帮她，是在害她。寒暑假还有好几个月，这期间任何一个小小的刺激，都可能让孩子的情况彻底失控。”
　　“我们不是要耽误她的学习，而是要先保住她能学习的‘本钱’。你也是医生，你应该懂得的，咱们先住院治疗，等孩子状态稳定了，我们会亲自和学校沟通，帮她制定最适合的复学计划，您看可以吗？”
　　诊室里的消毒水味不断的冲进苏挽月的鼻子里，好像反复的提醒着她：不住院是在害别人，住院又是在害……
　　她长叹出一口气，背挺直的坐在旁边，想了一会开口说：“医生，不是伯母盼着我学业有成，而是我不想用住院来提醒着我是一名病人，我现在考虑好了，我……同意住院。”
　　紧接着看向叶淑仪，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苏挽月强撑着笑了笑：“伯母，别争辩了，我妥协，您和伯父不都希望我能好起来吗，只有住院才能好的快一点，不过住院期间我可能又要麻烦你们了。”
　　听见苏挽月这句话，陈母会心一笑：“傻孩子，说什么呢，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只要你能好，我们做什么都在所不辞。”
　　“看来你们考虑好了，我看了这个孩子学习能力是有的，请假，不要休学，给我们两个月的时间就可以了，心理和物理双重治疗比她在家吃药好要好的多。”
　　“但是，叶女士我还是有个问题要问你，这个孩子有医疗保险，你们为什么不报呢，明明可以报销大部分的费用，你们为什么不报呢？”医生疑惑的问道。
　　“……医生，我不想让我的孩子以后打工的时候被别人查出来是个‘神经病’，免得到时候再次受到别人的议论，既然我有能力我肯定愿意自费。”
　　爱，大概就是这样吧，有的人为了你的未来而考虑这件事，为保你不受他人口舌，他可以为你托底，在不犯法的情况下，你做任何事处理不了，让他们来。
　　这是陈锦舟他们一家对苏挽月的态度，他们把她当亲女儿一样，但是苏挽月觉得他们越这样做，而她欠他们的就越多。
　　陈锦舟不需要回报，他只想给她名义上的自由，而不是像家养的鸟一样一辈子被困在笼子里，无法自由翱翔。
　　他希望她像保护动物一样，自由翱翔在任何地方，不受任何束缚，不被世俗的目光捆绑，只顺着风，去往自己想去的地方。
　　自由，真的很可贵。
　　医生点了点头，一脸懂了的样子：“15号住院，这两天你们准备一下吧，住院的证明我会给你们开好。”
　　“好的，麻烦了医生”。苏挽月起身离开办公室，叶淑仪拿了住院的证明，紧跟着走出办公室，离开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