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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就是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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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是被疼醒的。
窗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天刚蒙蒙亮,檐角的冰棱折射出冷白的光,透过窗纸照进内室,落在他蜷缩的腿上。后半夜疼得愈发厉害,膝盖像是被人用钝器反复捶打,连带着整条右腿都肿了起来,青紫的脉络在苍白的皮肤下若隐隐现,触目惊心。
“相爷?”福安端着药碗进来时,见他额上满是冷汗,连忙放下碗去扶他,“要不要请张太医来看看?昨夜回来您就没合眼,再这么熬下去身子要垮的。”
沈砚之摆摆手,撑着床头坐起身,腰间的酸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他这身子早就垮了,当年漠北中箭伤了肺腑,落下咳血的病根,加上腿疾缠绵,这两年便是连冬春交替都熬得艰难。
“不必了,老毛病,太医也束手无策。”他接过福安递来的药丸,就着温水吞下,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开,倒让他清醒了几分,“宫里……有动静吗?”
福安的动作顿了顿,低声道:“清晨宫门刚开,就有内侍来传旨,说陛下要亲自巡查相府禁军,让您……不必过去了。”
沈砚之握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颤,温热的药汁晃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却烫得他心头发紧。那三支护卫禁军是先帝亲选的精锐,当年他带着这支队伍南征北战,护着萧彻从东宫走到太极殿,如今萧彻要亲自去“巡查”,不过是要彻底将这支队伍攥在手里罢了。
“知道了。”他放下药碗,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扶我起来,去书房。”
穿衣服时费了极大的力气,右腿几乎无法受力,福安小心翼翼地帮他系好玉带,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忍不住红了眼眶:“相爷,您这又是何苦?兵权都交了,您就歇几日吧。”
“歇不得。”沈砚之扶着梳妆台站起身,铜镜里映出的人面容清癯,鬓角竟已染了几缕霜白,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北疆急报昨夜递到了,柔然部落又在边境滋事,户部的粮草还没拨下去,工部那边新造的军械也出了纰漏……这些事,总要有人处理。”
福安咬着唇没说话。他跟着沈砚之十几年,看着这位大人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变成如今需要扶着拐杖才能行走的权臣。世人只知沈相权倾朝野,却不知他案头的奏折永远批阅到深夜,咳出来的血染红了多少方宣纸,更不知他为了护住那位年轻的帝王,挡了多少明枪暗箭。
可如今呢?陛下亲手将刀递到了别人手里,对准了这位护他长大的先生。
沈砚之拄着玉拐杖,一步一挪地往书房走。相府的回廊很长,青石板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却依旧挡不住清晨的寒气从脚底往上窜。走到一半,他看见廊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青灰色的太监服,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正是萧彻身边的总管太监李德全。
“李公公大驾光临,相府蓬荜生辉。”沈砚之停下脚步,微微颔首。李德全是看着萧彻长大的,当年宫变时也曾帮过他,只是这两年随着萧彻亲政,这位公公的腰杆也越来越硬了。
李德全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相爷客气了,咱家是来传旨的。陛下说,相爷身子不适,往后不必每日进宫议政,朝中诸事……陛下自有决断。”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不必每日进宫议政?这是要彻底将他架空了。沈砚之的手指紧紧攥着拐杖的龙头,指节泛白,却依旧维持着镇定:“臣……遵旨。”
李德全宣完旨,却没立刻走,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相爷,咱家多嘴说句实在话。陛下年轻气盛,这两年心里头憋着股劲,您是看着他长大的,该多让着些。昨儿个夜里,陛下拿着您当年给他批的策论看了半宿,也不是……全然无情的。”
沈砚之扯了扯嘴角,没说话。无情?或许吧。可比起无情,更伤人的是猜忌。他教了萧彻十二年,教他帝王权术,教他制衡之道,却没教他如何在权力巅峰时,守住一颗赤子之心。是他教错了,还是这皇权本就如此噬人?
李德全见他不语,也识趣地告辞了。沈砚之站在廊下,看着那明黄色的圣旨被捧走,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扶着廊柱缓了半晌,才继续往书房走。
书房里早已燃好了炭火,案头堆着高高的奏折。沈砚之刚坐下,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他弯下腰,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福安连忙递上帕子,雪白的绢帕上瞬间染上了刺目的殷红。
“相爷!”福安惊呼出声。
“无妨。”沈砚之擦去唇边的血迹,将帕子揉成一团塞进袖中,拿起北疆的急报看了起来。字迹是镇北将军亲笔,言辞恳切,说柔然部落此次来势汹汹,恐有大规模入侵之兆,请求朝廷速发粮草和援兵。
他指尖在“援兵”二字上顿了顿。如今兵权已交,他就算想派兵,也没这个权力了。只能拟份奏折,奏请萧彻速做决断。
正写着,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兵器碰撞的声音。沈砚之皱了皱眉:“何事喧哗?”
福安匆匆跑出去,片刻后又慌张地跑回来,脸色煞白:“相爷,是……是羽林卫统领赵峰,带着人闯进府了,说……说要搜查府中是否私藏兵器!”
沈砚之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滴落在奏折上,晕开一大片黑斑。搜查私藏兵器?这是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给了吗?他放下笔,缓缓站起身:“让他进来。”
赵峰穿着亮银甲,带着十几个禁军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砚之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相爷,陛下有令,严查京城各府私藏兵器,还请相爷配合。”
“放肆!”福安怒喝一声,“相府是先帝钦封的辅政大臣府邸,岂容尔等随意搜查!”
赵峰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佩刀:“陛下口谕,违抗者,以谋逆论处!沈相,您不会想抗旨吧?”
沈砚之看着那把明晃晃的刀,只觉得膝盖的旧伤又开始疼了。五年前漠北战场上,萧彻也是这样被叛军围在中间,他冲过去护着他,被叛军的刀砍中后背,又被受惊的战马踏碎了膝盖。那时萧彻抱着他喊“先生”,声音里满是恐惧和依赖。
而现在,同样是陛下的命令,刀却对准了他。
“搜吧。”沈砚之闭上眼,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但本相提醒你,相府清清白白,若搜不出什么,今日之事,你担待得起吗?”
赵峰显然没把他的话放在眼里,挥手示意手下:“给我仔细搜!任何角落都别放过!”
禁军们立刻四散开来,翻箱倒柜,书架上的书被扔得满地都是,桌案上的文房四宝被扫落在地,连墙上挂着的字画都被扯了下来。沈砚之看着自己珍藏多年的孤本被踩在脚下,看着先帝御赐的墨宝被随意翻动,心口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他这一辈子,忠君爱国,鞠躬尽瘁,到头来,却落得个被人上门搜查谋逆罪证的下场。
“统领!找到了!”一个禁军从内室跑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盒。
赵峰眼睛一亮,一把夺过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把通体乌黑的长剑,剑鞘上镶嵌着七颗宝石,正是当年先帝赐给沈砚之的“镇国剑”,象征着辅政大臣的权柄。
“沈相,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可说?”赵峰举起长剑,厉声喝道,“私藏象征权柄的宝剑,意图不轨,拿下!”
“住手!”沈砚之猛地睁开眼,目光如刀,直直射向赵峰,“此剑是先帝亲赐,有御赐金牌为证,何来私藏一说?赵峰,你拿着陛下的旨意,在相府肆意妄为,难道是想构陷忠良吗?”
他的气势太过慑人,赵峰竟一时被他镇住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萧彻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脸色阴沉得可怕。
“陛下!”赵峰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跪下,“陛下,臣在沈相府中搜出镇国剑,他私藏此剑,恐有不臣之心!”
萧彻的目光落在那把剑上,又看向沈砚之。沈砚之拄着拐杖站在一片狼藉的书房里,脸色苍白,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去的血迹,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先生,这剑……”萧彻的声音有些干涩。
沈砚之看着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书房:“陛下忘了?这把剑,是先帝赐给臣,让臣护您周全的。当年您说,剑在,先生在,您便安心。如今……剑还在,先生也还在,可陛下,您……安心了吗?”
萧彻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看着沈砚之眼中那抹彻底的失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冷冷地别过头:
“将剑收起来,带回宫中。赵峰,查无实据,还不退下!”
赵峰愣了一下,不甘地应了声“是”,带着禁军灰溜溜地走了。书房里只剩下萧彻和沈砚之,还有满地的狼藉。
沈砚之看着萧彻,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陛下现在,是不是觉得臣很碍眼?”
萧彻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目光,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他心脏一缩,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臣……告退。”沈砚之没有再等他回答,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地往外走。他的背影在满地狼藉中显得格外单薄,右腿每走一步都微微颤抖,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萧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满地被撕碎的书籍和字画,那些都是沈砚之平日里视若珍宝的东西。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沈砚之教他读书写字,他调皮撕了书,沈砚之也只是无奈地笑笑,然后重新给他抄一份。
心口的疼痛越来越清晰,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皇权稳固,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是沈砚之功高震主,不得不防。
可为什么,看着沈砚之那蹒跚的背影,他会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满地的狼藉上,却照不进这书房里浓重的寒意,更照不进两个曾经最亲近的人之间,那道越来越深的鸿沟。沈砚之回到内室,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也染红了那段回不去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