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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就是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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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咳得撕心裂肺时,萧彻正在太极殿上处理北疆急报。明黄奏章摊在龙案上,镇北将军的字迹力透纸背,字字都在催请粮草。户部尚书跪在殿中,额头抵着金砖,声音发颤:“陛下,国库空虚,去年冬雪灾耗损过大,实在是……拨不出粮草了。”
“拨不出?”萧彻指尖叩着龙椅扶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江南盐税上个月就该入库,为何迟迟未到?还有西域通商的关税,难道都入了私囊?”
他目光扫过群臣,年轻的帝王端坐于上,玄色龙纹朝服衬得他肩背挺直,眉宇间的锐利比三年前亲政时更甚。这是沈砚之亲手教出来的气势,临危不乱,威加四海,可此刻这份威严,却成了刺向旧人的利刃。
户部尚书浑身一颤,慌忙磕头:“江南盐运使上奏说,盐道被水匪阻断,正在清剿……西域关税是由相府辖下的司税监掌管,臣……臣不敢过问。”
“相府?”萧彻的眉峰骤然拧紧。他忘了,沈砚之虽交出了兵权,却还握着司税监、司农寺这些关乎国计民生的要害部门。这些年沈砚之将财税打理得井井有条,他竟从未想过要收回。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大臣们都低着头,谁都看得出陛下对沈相的猜忌已非一日之寒。去年冬天就有御史弹劾沈砚之把持财税,当时被萧彻压了下去,如今看来,那不是压下,是埋下了更深的引线。
“传旨,”萧彻的声音冷得像冰,“即日起,司税监划归户部管辖,司农寺由工部尚书暂代。沈相……身子不适,这些琐事就不必劳烦他了。”
旨意一下,群臣哗然。司税监和司农寺是沈砚之手中最后的实权,陛下这是要彻底削去相权,一点余地都不留了。几位老臣想开口劝谏,却被萧彻凌厉的目光扫得把话咽了回去。
散朝后,萧彻在御花园散步,李德全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正旺,梅枝上的残雪被暖阳晒得滴答作响,可他心里却莫名烦躁。
“相府那边……有动静吗?”他忽然问。
李德全愣了一下,连忙回话:“回陛下,相府今早遣人送了奏折,说司税监的账册已整理妥当,随时可以交接。只是……奴才听说,相爷昨夜咳得厉害,今晨连早膳都没吃。”
萧彻的脚步顿了顿,握着暖炉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起沈砚之苍白的脸,想起他咳在帕子上的血迹,想起他走路时那条总是发颤的右腿。五年前漠北的雪夜,沈砚之就是这样咳着血,把唯一的干粮塞给他,说“彻儿还小,要好好活着”。
“他是装的。”萧彻冷声道,像是在说服自己,“权臣惯用苦肉计,朕岂能被他蒙骗?”
李德全不敢接话,只是低头看着地面。他伺候萧彻十几年,自然知道陛下心里并非这般想。昨夜陛下拿着沈相批过的奏折看了半宿,今晨临朝时,还特意问了相府的药是否够用,只是这些关心,到了嘴边都变成了冰冷的旨意。
萧彻走到沁芳亭坐下,目光落在亭外那片结冰的湖面。他想起小时候,沈砚之带他在这里学滑冰,他摔了跤,沈砚之就跪在冰面上扶他,自己的膝盖磕得青一块紫一块也不在意。那时的沈先生,是会对着他笑的,眼里的温柔能融化寒冬的冰雪。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从他亲政那天起,还是从朝臣们一遍遍上奏“相权过重,恐生异心”开始?他教他帝王之道,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说“权力面前无父子,何况师徒”,如今他只是稍稍削权,为何心里会这般不安?
“陛下,镇北将军的加急奏折。”内侍捧着奏章跑过来,脸色焦急。
萧彻接过奏折,展开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柔然部落联合周边三族,已攻破北疆三座城池,镇北将军力战不敌,请求朝廷速派援兵,否则北疆危矣!
“援兵?派谁去?”萧彻猛地站起身,“兵部尚书推荐的人选是谁?”
“回陛下,兵部尚书举荐了……羽林卫统领赵峰。”李德全小心翼翼地回话。
萧彻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赵峰虽勇猛,却无领兵之才,让他去守北疆,无异于以卵击石。朝中能担此重任的,唯有沈砚之。当年沈砚之在漠北以三万兵力破敌十万,创下过军事奇迹,只是如今他腿脚不便,如何能上战场?
“还有谁?”他追问。
李德全摇了摇头:“老将军们或病或老,年轻将领中……暂无合适人选。”
萧彻烦躁地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廊柱。他知道,此刻只有沈砚之能救北疆,可他刚刚削了沈砚之的兵权和财权,如今再去求他,岂不是打自己的脸?更何况,朝臣们会怎么看?会说他离不开沈砚之,会说他这个皇帝名不副实!
“传旨,让赵峰即刻领兵出征。”萧彻咬着牙下令,“粮草……从内库调拨,务必保证供应。”
李德全大惊:“陛下!内库是皇家私库,岂能随意动用?再说赵统领他……”
“朕意已决!”萧彻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朕是天子,难道连一场胜仗都打不赢?沈砚之能做到的,朕也能做到!”
他转身离开沁芳亭,脚步快得有些踉跄。他不能输,更不能在沈砚之面前输。他要证明,没有沈砚之,他萧彻一样能守住这江山,一样能做个千古明君。
而此时的相府,沈砚之正靠在榻上批阅司税监的账册。他咳得越来越重,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胸口的旧伤,疼得他浑身发抖。福安端来汤药,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忍不住落泪:“相爷,您就别撑了!陛下都把权柄收走了,这些事自有旁人打理,您何苦要耗着自己的身子?”
沈砚之接过药碗,温热的药汁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喉间的腥甜。他看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轻声道:“这不是权柄,是江山社稷。北疆战事紧急,若是粮草出了差错,战死的就是数万将士,受苦的就是边境百姓。我是大启的丞相,只要还活着一日,就不能不管。”
“可陛下他……”
“陛下有陛下的考量。”沈砚之打断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他年轻气盛,想证明自己没错。只是他还不明白,帝王的权力,从来都不是靠削去忠臣的羽翼得来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幕僚匆匆跑进来,脸色凝重:“相爷,宫里传来消息,陛下任命赵峰为北伐大将军,即刻领兵出征,粮草从内库调拨。”
沈砚之握着药碗的手猛地一颤,药汁洒在账册上,晕开一片深褐色的污渍。赵峰?那个只会纸上谈兵的纨绔子弟?让他去守北疆,简直是胡闹!
“糊涂!”沈砚之猛地站起身,右腿却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书架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相爷!”福安连忙扶住他。
沈砚之推开他的手,咬着牙道:“备轿,我要进宫!”
“相爷,您不能去!”福安急声道,“陛下刚下旨让您静养,您这时候去,岂不是触怒龙颜?再说您的腿……”
“我的腿不要紧。”沈砚之看着窗外,目光锐利如刀,“可北疆的数万将士不能白白送死!江山社稷不能毁在一个蠢货手里!我是他的太傅,是大启的丞相,就算他厌我、弃我,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犯错!”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地往外走。膝盖的疼痛让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衣领。可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仿佛又变回了五年前那个在漠北战场上,明知前路是刀山火海,也要护着少年君主闯过去的沈将军。
福安看着他的背影,泪流满面。他知道,他家相爷这一去,面对的可能是更深的猜忌,更冷的对待,甚至可能……是杀身之祸。可他更知道,他家相爷的心里,装着的从来都不是权柄,而是那个他护了十几年的陛下,和这片他深爱着的江山。
轿子匆匆赶往皇宫,沈砚之坐在轿中,剧烈地咳嗽着。他知道,自己这一去,或许再也回不来了。萧彻的猜忌已深,权力的诱惑让他昏了头脑,他这个“功高震主”的权臣,早已成了萧彻眼中必须除去的障碍。
可他还是要去。不为权位,不为恩宠,只为了当年先帝托孤时那句“护彻儿周全”,只为了他教给萧彻的那句“帝王应以苍生为念”。
轿子抵达宫门前,却被禁军拦了下来。为首的校尉躬身行礼,语气却异常强硬:“相爷,陛下有旨,您身子不适,无需进宫觐见,还请回府静养。”
沈砚之掀开轿帘,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一阵发冷。他看着紧闭的宫门,看着门内那片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墙,突然明白了。萧彻不是糊涂,他是故意的。他要用一场败仗,用数万将士的鲜血,来证明自己的错误,来彻底将他这个“碍事”的太傅踩在脚下。
心口的疼痛比膝盖的旧伤更甚,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染红了轿中的锦垫。他扶着轿壁,看着那扇紧闭的宫门,轻声道:“回府。”
轿子掉头往回走,沈砚之靠在轿壁上,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那个曾经在他膝下承欢、说要与他共守江山的少年,为那个被权力迷了心窍、终究还是走上猜忌之路的帝王。
他亲手教出了一个英明的君主,却也亲手培养出了一个会猜忌他、厌弃他的帝王。这或许,就是权臣的宿命,是他沈砚之,逃不开的结局。
宫墙内,萧彻站在角楼上,看着那顶渐行渐远的轿子,手指紧紧攥着栏杆,指节泛白。他听到了沈砚之被拦在宫外的消息,也听到了他咳血的传闻。心口的疼痛越来越清晰,他几乎要忍不住下令让沈砚之进来。
可他终究没有。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皇权,为了江山,为了不再做那个需要依靠权臣才能坐稳龙椅的孩子。他转身离开角楼,将那顶远去的轿子和轿中那个咳血的身影,都狠狠抛在了脑后。
寒风卷过宫墙,吹起地上的残雪,像是在为这段渐行渐远的师徒情,奏响一曲悲凉的挽歌。而北疆的烽火,已经燃起,即将吞噬的,不仅是边境的城池,还有两个曾经最亲近的人之间,那最后一点残存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