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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就是第一章 ...

  •   残雪在青砖缝里结了冰,沈砚之扶着白玉栏杆的指节泛白,喉间涌上的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檐角的铜铃被北风卷着乱响,像极了五年前漠北战场上那声撕裂夜空的马蹄声,震得他至今每走一步路,膝盖里的碎骨都像是在互相啃噬。

      “相爷,天凉,该回屋了。”侍从福安捧着狐裘披风,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位站在廊下已经半个时辰的大人。

      沈砚之没回头,目光落在养心殿的方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此刻灯火通明,檐下悬着的十二盏宫灯将半边天都映得暖黄,可他却觉得那光比殿外的寒风还要冷。今天是萧彻亲政四周年的庆典,百官在太极殿庆贺到亥时才散,而他这个辅政大臣,连踏入宫门的资格都没有。

      “陛下还在忙?”他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分不清是冻的还是别的。

      福安嗫嚅着点头:“听小太监说,陛下留了几位将军在养心殿议事,好像是……关于收回相府兵权的事。”

      沈砚之的手猛地收紧,栏杆上的冰碴硌进掌心,他却浑然不觉。兵权?他手里那点所谓的兵权,不过是当年萧彻登基时,先帝亲赐的三支护卫禁军,这些年他从未动过,如今却成了新帝眼中的刺。

      五年前漠北那场叛乱,他身中三箭从马上坠落,膝盖被马蹄碾得粉碎,才护着年仅十五岁的萧彻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那时萧彻抱着他冰冷的手哭,说“先生若活下来,朕此生定不负你”,如今想来,少年人的承诺,果然抵不过金銮殿上的权力诱惑。

      “走吧,回府。”沈砚之直起身,右腿刚一着力,便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扶着栏杆缓了半晌,才借着福安的力,一步一挪地往宫门外走。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沫子落在他的貂皮帽檐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他的轿子停在东华门外,轿帘早已被寒风卷得冰凉。福安掀开轿帘时,他看见轿壁上挂着的那支竹笛——那是萧彻十二岁生辰时亲手做的,竹身上还歪歪扭扭刻着“先生亲启”四个字,如今竹色已泛黄,却被他视若珍宝。

      轿子刚行到金水桥,就被一队禁军拦了下来。领头的校尉穿着亮银甲,腰间佩着崭新的龙纹腰牌,正是去年被萧彻破格提拔的羽林卫统领赵峰。

      “相爷留步,陛下有旨,请您即刻去养心殿问话。”赵峰的声音硬邦邦的,眼神扫过沈砚之不便的腿脚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沈砚之掀起轿帘的手顿了顿。深夜传召,还是在收回兵权的节骨眼上,他几乎能猜到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可他没有选择,只能让福安扶着自己下轿。

      “有劳赵统领带路。”他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处,只是那身月白锦袍沾了雪,衬得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像纸。

      从东华门到养心殿的路,平日里轿夫抬着不过一刻钟,此刻他却走了足足半个时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膝盖里的旧伤被寒风和雪水浸得发胀,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衣领。他能感觉到周围禁军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嘲讽,更多的是看好戏的漠然。

      这些人大概都在想,曾经叱咤风云的沈相,如今不过是个需要人扶着才能走路的废人。

      养心殿的门槛很高,沈砚之抬脚时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赵峰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连伸手扶一把的意思都没有。就在他膝盖快要弯到极限时,一只温暖的手突然从殿内伸出来,稳稳托住了他的胳膊。

      “先生怎么淋成这样?”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沈砚之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萧彻穿着明黄色的常服,墨发用玉冠束着,脸上还带着几分酒后的潮红,可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却比殿外的冰雪还要冷。

      “陛下。”沈砚之挣开他的手,拱手行礼,因为弯腰,膝盖的疼痛让他闷哼了一声。

      萧彻的目光落在他打颤的腿上,眉头微蹙,语气却听不出情绪:“先生腿脚不便,深夜传召是朕的不是了。只是今日议事,几位将军说,相府兵权过重,恐生祸患,朕拿不定主意,想问问先生的意思。”

      他说着,侧身让开殿门,露出里面暖融融的炭火盆,还有桌上没喝完的酒壶。沈砚之看见殿内站着的几位将军,都是这两年萧彻提拔起来的新人,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像是在看一块待宰的肥肉。

      “陛下觉得,臣会谋反吗?”沈砚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看着萧彻,这个他从八岁教到二十岁的孩子,这个他用半条命护着坐上皇位的皇帝,如今却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萧彻避开他的目光,走到龙椅旁坐下,手指敲着扶手:“先生自然不会。但兵权握在臣子手里,终究不妥。先帝在时便说过,权柄不可下移。先生是朕的太傅,该懂这个道理。”

      “先帝也说过,”沈砚之挺直脊背,尽管腿疼得几乎站不住,“沈砚之忠君爱国,可托孤寄命。”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几位将军面面相觑,谁都没想到这个病弱的丞相竟敢当众顶撞皇帝。萧彻的脸色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怒意:“先生是在教朕做事?”

      “臣不敢。”沈砚之低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眼底的涩意,“只是这兵权,是先帝亲赐,护的是陛下的安危。如今北境未平,南蛮蠢蠢欲动,臣若交了兵权,谁来护着陛下?”

      “朕是天子,自有禁军护驾,不劳先生费心。”萧彻的声音冷得像冰,“明日起,相府所辖禁军归羽林卫统领,先生……安心在府中养病吧。”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沈砚之的心脏。他猛地抬头,看见萧彻眼中一闪而过的决绝,还有一丝……厌恶?

      是了,他怎么忘了。哪个皇帝愿意身边站着一个功高震主的权臣?更何况他还是个双腿残疾的废人,连走路都需要人扶,早已没了当年沙场点兵的风采,留着他,不过是碍眼罢了。

      “臣……遵旨。”沈砚之的声音低哑,他深深作揖,再抬头时,眼底已经没了任何情绪,“若陛下无事,臣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这一次,没有人再扶他。膝盖的疼痛让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殿内的炭火明明很暖,他却觉得浑身都在发冷。走到殿门口时,他听见身后萧彻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迟疑:

      “先生的腿……近来更重了?”

      沈砚之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他怎么能告诉萧彻,每逢阴雨天,他的腿就像被万千蚁虫啃噬,夜夜疼得无法入睡?怎么能告诉萧彻,当年为了护他,那匹受惊的战马踏碎的不仅是他的膝盖,还有他这一辈子的康健?

      “老毛病了,不碍事。”他轻轻说了一句,扶着门框,一步一步挪进了漫天风雪里。

      身后的殿门“吱呀”一声关上了,隔绝了里面的暖意和灯火。沈砚之站在雪地里,看着漫天飞雪,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砸在冰冷的雪地上,瞬间冻成了冰。

      他想起萧彻八岁那年,先帝刚逝,宫变四起,这孩子抱着他的腿躲在桌下,小声问:“先生,他们会不会杀了我?”

      那时他摸着少年的头说:“有先生在,谁也伤不了你。”

      他想起萧彻十五岁那年,在漠北的营帐里,看着他流血的腿哭:“先生,等我当了皇帝,一定让最好的太医给你治腿。”

      他想起萧彻亲政那天,握着他的手说:“先生,以后这江山,我们一起守。”

      原来所有的承诺,都抵不过岁月和权力。他用十二年的心血教出一个英明的君主,用半条命护他坐稳龙椅,最后却成了对方眼中最该除去的权臣。

      “相爷,您撑住!”福安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急忙上前扶住。

      沈砚之靠在侍从身上,感觉膝盖里的碎骨像是在疯狂叫嚣,疼得他几乎晕厥。他望着养心殿紧闭的大门,那里灯火依旧,却再也不会为他亮一盏灯了。

      “回府。”他闭上眼,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以后这宫里,不来了。”

      风雪卷着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长街尽头。轿子里的竹笛在颠簸中轻轻晃动,竹身上“先生亲启”四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而养心殿内,萧彻站在窗前,看着那顶渐行渐远的轿子,手指紧紧攥着窗棂,直到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的情绪却无人能懂。

      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了下去,殿内的暖意一点点消散,就像某些再也回不去的岁月,终究在权力的寒冬里,成了一堆冰冷的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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