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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先生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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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凝愣了一下,才道:“元公子不必拘礼,不过你此行恐怕是白辛苦了,家父已经出征了。”
对面人明显也愣了一下,但那张好看的脸很快又自动回弹般变回了原来冷漠的样子。
“是这样啊,那叨扰公子了,在下这就回去。”
“别啊,外面天都黑了,还下着雪,你腿脚不方便,留下住一宿吧。”
沈凝这么说也并非没有私心。一是这位元遣公子看着年纪不大,跟他聊天总比和一群老奴童子大眼瞪小眼有意思;二来这元公子看着属实是赏心悦目,自然也比那群老奴童子好看多了。
“…嗯,那便叨扰贵府了。”
“哪里,喝茶喝茶。”沈凝说着单手拿起茶壶给两人倒上茶水,先前不想跟客人周旋的想法已被客人惊为天人的长相碾了个粉碎,“说这么多了还没自我介绍,我叫沈凝,家里老二。”
“嗯,是沈二公子啊。”元遣伸手端起茶水吹了吹。
那双手生得精巧。骨和肉的比例、每个指节点长度、宽度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少一寸都会显得不协调。关节处还有先前被寒气冻出的红晕未退,配上白得没有血色的肤色,无故显得病恹恹的。真是连粉衣都衬不出几分气色来。
沈凝打量完又低头瞅了眼自己的手,少年的手虽还未完全长开,从手指却已然能看出长大后的样子——定是一双修长结实的手,手指上有些薄茧,但并不影响整体线条,手背上的青筋凸起,赋予了这只还未完全长开的手力量感。
嗯…还是我的手好看。
沈凝这么想着,放下心来,心不在焉地提问道:“家父出征时京城满朝文武都出城为其送行,敲锣打鼓浩浩荡荡,公子怎会不知呢?”
元遣一手持杯一手以袖掩口喝了口茶,道:“二公子有所不知,在下喜好云游四海,前日去了江南一带,今早刚回京城。”
“这样啊,没想到公子双腿不便竟还喜好云游啊。”沈凝眼底含笑地盯着元遣,抬头一口将茶饮尽了。
元遣面不改色地答道:“毕竟习惯了,出去走走也比窝在家里好。”
“嗯。”沈凝眼睛瞪大了些,用力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这话可是说到他心里去了,他满意地觉得自己出去玩又有了个正当的理由。于是这位元公子在他心里的形象在原先“长得俊”上又加了一层“跟我观点一致”,瞬间又高了一个层次。
“那听你刚才的话,你是要去给我父亲当参谋?”沈凝点完头后不自觉地往前挪了挪身子。
“大将军是这么说的,只是在下才疏学浅,恐不能胜任。”
沈凝又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嗯,你没赶上也好,军中条件不好,你这种身有残疾的跟着就是受罪。”
沈凝终究还是个十六岁的孩子,目光从不加掩饰,实在是太直白了,元遣有些不自在地又喝了口茶,掩唇轻咳了两声,转移话题道:“早听闻公子擅马术,就连大公子也有所不及?”
“嘿嘿,还可以。”自己的爱好第一次被人拿出来大大方方地赞扬,沈凝竟难得生出了几分不好意思,笑着挠了挠后脑勺。
就这样,元遣的形象在他心中再次上升了一层,因为他“赞同我有自己的爱好”。
元遣终于微微仰头饮尽了茶水,掩口的粉红宽袖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今天也晚了,便不继续劳烦公子了。”
“好,那我喊人带你去你的房间,这位姑娘…”
“岚岚,得再叨扰贵府了。”
“没事,那岚姑娘就睡你隔壁的房间吧。”
“多谢公子。”
“嗯。对了,明天早上带你去看看我的马儿,怎么样?”对元遣,沈凝已完全打开了话匣子,恨不得把自己喜欢的所有东西都拿出来让他认同一遍。
“嗯。”
回到房内,沈凝凑在镜子前好好地欣赏了一遍自己的“绝世容颜”。
……
毕竟他虽喜欢元遣的长相,但少年的攀比心思还是不可控制。心灵上他和元遣可以心心相惜,但是在外貌上,只能是他排第一,元遣紧随其后地排第二。
嗯…
少年下颌线条冷硬,唇色是健康的肉粉色,鼻头挺立。那双眸子水亮,似乎永远都闪着希望的光,眼睛线条也是冷硬的,与水亮的瞳孔形成反差,有些可爱。
…我气色比他好。自我欣赏了半天,得出了最后的结论,沈凝才满意地退了开来。
于是他又自信地唤来侍女,问道:“紫鸢,你说是你家二公子俊还是今天来的那位元公子俊?”
紫鸢被他这一问问住了,在脑子里搜刮了好几圈,才在角落里之前大概翻过的一本书里找到了个词:“嗯…潘安宋玉吧…元公子是潘安,二公子是宋玉。”
“嗯…嗯?不对,为什么他对应的潘安在前面?是不是我没他俊的意思?”
“不不不,奴婢没有这个意思!公子恕罪!”
沈凝这才意识到自己语气里的责怪意味,忙扶起正要往下跪的紫鸢,“抱歉没有怪你的意思,但是!你记住,你家二公子一定是前面的那个,知不知道?”
紫鸢被这么一整,头更不敢抬了,“奴婢不敢当…记住了,记住了,二公子是潘安,元公子是宋玉。”
“嗯,就是这样!”沈凝这才满意,“去休息吧。”
“是,是,奴婢退下了。”
次日早晨,沈凝美滋滋地在雪后初晴的温暖阳光下用早膳时,家里的老奴呈来一封信:
吾儿仲停:
快雪时晴,不知安否。
仲停这几日是否听母亲的话, 是否好好读书啦?
若府中有来客称是我请他来的,你便告诉他我已出征,不必再来追赶,请他留下来当你先生吧,我已写信给他说明了。
此人应名唤元遣,是当今内阁首府元谐独子。听闻他在军事、政事上都颇有造诣,你跟他学些用兵之法也好。
切勿再出门闲游,在家多跟先生学些东西。
天凉记得添衣,嘱咐你娘万万保重身体。
沈成壁
信封上盖着鲜红圆润的大将军私印。
元遣在沈凝心中完美的美好形象彻底被“先生”这两个字击了个粉碎。
再俊又如何?再喜欢出去玩又如何?再赞同我骑马玩闹又如何?
他是我先生啊!教书先生!
沈凝脸都黑了,本就寒冷的空气瞬间像结冰了一样陷入死寂,只有被挂在枝头的寒风呜呜地痛苦嚎叫着。
沈凝一言不发地又看了一遍信,往嘴里塞了剩下的半块早点。身旁的老奴、侍女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沈凝一下沉了下去的脸色,都默契地闭上嘴退开了。
世间最美好的事物,只要扯上学习,就会立马变成世上最可恶的事物。
元遣也不例外。
想到将来自己要天天在书房和这根瘸腿木头大眼瞪小眼,沈凝就愈发狠地嚼烂了嘴里的早点。
元遣转着木轮椅从房里出来,老奴上去送上属于他的那封信后,沈凝阴沉着脸起身甩袖朝自己卧房大步流星地走去,脸色活像是暴风雨前遮天蔽日的黑云。
走到正在看信的元遣身边时,还不忘硬生生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今日我马儿不舒服,不便见客了,元、先、生。”
拂袖离去。
……于是如沈大将军在信里嘱咐的,父兄出征的第四日,沈二公子没有出门闲游了,而是把自己锁在了卧房里。
但赌气归赌气,该面对的终究是躲不开的。
第二日沈凝在将军府上下几十个下人和其母亲的好言好语劝说了一整个上午后终于是臭着脸迈出了房门。
“儿啊,咳咳…你跟元先生学些兵法,日后好跟你父兄上阵杀敌呀,是不是,咳咳…咳。”
沈凝的母亲于夫人裹着厚厚一层氅衣跟在他身边边咳边道。
“娘,我知道书房怎么走,您回去吧,别着凉。”沈凝半阖着眸子摇摇晃晃地走着,一脸被抢了十万两黄金般的绝望神情。
“娘知道你知道书房怎么走!”于夫人被儿子甩在了身后,扯着嗓子喊道:“但娘怕你闭着眼走路撞树上!咳咳…咳…”
“…”
今日的阳光似乎格外晃眼。
沈凝被母亲亲手押到了书房,“好好学啊!凝凝,娘亲爱你啊!咳…”
“知道——”
门被于夫人啪地关上了。
“…您好好休息。”沈凝补完了没说完的半句,就一屁股跌在了椅子里,几乎要哭出声地冲端坐在木轮椅上的元遣道:“先生好,我今早起来头疼…”
“二公子早,”元遣今天还是如一根套着粉衣服的木头桩子一般,并不理会他的哀嚎,木着脸继续道:“用过午膳了?”
“嗯…我吃早饭之前就开始疼了…”
“我准备带公子出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