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离开    头 ...

  •   头疼的某人闻言掀起半边眼皮,吊着嗓子问道,“出京?”
      “是的,带公子出去转转。”元遣垂眸用左手理了理右手袖口,说话间难得带了微不可查的没藏好的笑意,“不过公子若是头痛难耐,那便改日吧。”
      沈凝的眼皮彻底掀了起来,人也一下坐直了不少, “哎…哎呦!怎么突然好了呢?诶,先生你说奇不奇了!”
      “没事便好,那公子且去收拾行囊吧,我去同夫人说。”元遣这番话真是胜过请来神医华佗,竟是直接治好了二公子的恶疾。
      说完元遣唤来岚岚推木轮椅,直朝屋外去了。
      沈凝忙跟着跑了出去。屋外正午的阳光直射到脸上,他竟一时从这阳光里嗅出了新生的味道。
      元遣似乎没打算好好教沈凝读书,而是要带着他旅游去了?于是在沈凝心中元遣崩塌的形象似乎又重新高大了起来。
      他如苍蝇见到满桌美食一样围着元遣嗡嗡嗡地转圈:
      “先生,我们今天就走吗?”
      “先生,我们去哪里呀?”
      “先生,除了我们还有谁去呀?”
      “先生,你别不说话呀!”
      元遣被温暖的阳光晒出了些困意。本来是坐在轮椅上闭目养神的,似是被这只苍蝇吵得有些烦了,轻皱了下眉头,睁开眼睛教训道——
      “公子莫急。”
      ……
      说完顿了片刻,又怕得罪人似的补了一句:“我们申时就走,去北边,就你我和岚岚三人。公子快去收点下行装吧。”
      他刚才皱眉的动作虽然转瞬即逝,但放在他这张像木头一般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就显得格外明显了。在加上沈凝多年与父母请来的十几个教书先生斗智斗勇而来的敏锐观察力,又怎会得掉?他在那一瞬间脑子里已经准备好了迎接劈头盖脸一顿说教或是有辱人品的阴阳怪气。
      但没想到是一句“公子莫急”。
      那一刻沈凝甚至怀疑过自己看错了——元遣刚才真的有做出那些臭文人发怒前都会有的标志性动作“皱眉”吗?还是他多年总结的经验在元遣这不适用?
      无论如何,他又在心里悄悄给元遣贴上了张标签——好脾气,至少比以前的那些先生好。
      “好,待会在昨天的客房见吧!”沈凝想到出去玩的时候可以好好试试这位先生脾气到底有多好,连走路都显得轻快了不少。
      “嗯。”
      ……
      一刻钟不到,沈凝就收拾好了自己的行囊——两套换洗的衣服和一只比巴掌大些带有镶边的随身铜镜,全都放在一个他之前出去闲逛时淘来的民间手工竹编的背篓里。
      他在客房等了两刻钟的时间,熏完了三根薰衣草花味的香,喝光了两壶泡好的茶,把衣领衣袖整了又整,终于等来了木轮车“吱吱嘎嘎”的碾地声。
      “先生你来了!”沈凝从木椅子上腾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一声。
      进门的除了元钱、岚岚,还有沈凝的娘亲于夫人。
      “嗯,公子怎么还换了身衣服?”
      原来那一刻钟不到的时间里,沈凝把居家穿的浅蓝色宽袖袍换成了一套深蓝色带锦绣暗纹的劲装。收袖、收腰、收裤脚的劲装把少年已经几乎与大人无异的身量衬得似乎又高了几分。衣服上连一丝褶子都没有,看得出来平时保存得极好,领口、袖口、腰带都捋得整齐,好不利落。就连发型也被细心地从批发换作了束高马尾,一根檀木簪子简洁地插在马尾的根上。
      “是啊,出门这么搭方便,”沈凝站到木轮椅前,弯下腰去,把脸直送到元遣面前,笑着问道,“先生觉得我这身好看吗?”
      元遣被他的突然靠近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沈凝像是落水的石头,在他平静如水面的眸子惊起一滩鸥鹭。
      元遣略显慌乱地闭了闭眼,很快就定住了心神,开口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冷清:“嗯,好看也轻便,不过公子恕我直言,若是这身衣服搭配薰衣草花香的香囊恐怕会有些不合适。”
      ……
      沈凝这货平时在家还好,只是在桌边点上不同花味的熏香。一出门,尤其是和人一道,就必须随身佩戴香囊了,出远门还会提前预备好买新香料的钱——一个香囊最多佩三日,就要换上新的香料,否则气味就会渐渐淡了。
      “不过,要是是公子自有的巧思也是没问题的。”
      沈凝笑得更开心了,这么多年来元遣是除了娘亲之外唯一一个懂得他这种“刚里带柔”的品味的人。
      嗯,好看的人总是心有灵犀。
      于是他满意地扬着声调“嗯”了一声表示赞同元遣说的话,又直起腰道:“反正到了外边除了先生离我最近,也不会有其他人闻得到。”
      元遣没接这话,沈凝也自顾自地去找一边的于夫人说话了。
      沈凝在一旁对着娘亲孔雀开屏一般高声炫耀着今天自己的穿搭与熏香是如何如何搭配的,是如何如何地精巧绝伦,又特意补充了香薰如何如何的内涵。于夫人边掩唇咳着一边夸赞:“凝凝这身真漂亮。”“这香囊工艺可真细。”一边还要装作不经意间想起的,见缝插针地嘱咐儿子在外要注意安全、听先生的话诸如此类的话,沈凝心不在焉地“嗯”,“知道”回答着,天知道他听没听进去,但娘亲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念着。
      元遣听着两人说话,抬起宽袖掩唇轻咳了两声,又拭了拭额角方才一下惊出来的细汗,才彻底顺平了气。招了下手让岚岚俯下身来轻声在其耳边吩咐道:“岚岚,以后在外面推轮椅的时候还是尽量走沈二公子前面吧。”
      “好的公子。”
      ……
      最终三人被于夫人、沈家小妹和全府上下所有家奴浩浩荡荡地送到了京城内城门外,不知道的还以为又是哪家将军要出征。三人又在于夫人一声又一声不厌其烦的“天冷记得添衣!出门要注意安全!”和断断续续的咳嗽里在内城门外与大家道了别。
      “娘,您放心,我在外头一定会听先生话的。”
      “娘可不能完全信你说的话…但不管怎样,都要照顾好自己,知不知道?吃饭多吃点,衣服穿厚点…咳咳…”于夫人抬手替即将远行的儿子紧紧地系好了氅衣的绳子,又细细地替儿子理了一遍又一遍氅衣的毛领,好似怎么理都还是会往脖子里透风似的。
      “夫人请放心,我定会照顾好二公子。”元遣在沈凝身旁道。
      于夫人转头盯着元遣木头般的脸看了许久,叹了口气,“先生不必忧心,我既放心让他跟您走,就是十成的信任您了。”随即她眼角又浮上些皮肤挤压产生的几道沟壑,“放心先生,我家二公子就算走丢了也能靠他那群狐朋狗友的关系给自己完完整整地摸回来。”
      沈凝忙插嘴道,“什么狐朋狗友?那都是我在跑马场结交的同好!娘您别整我领子了,都弄乱了!哎哟您这外衣都开了!”说着垂着眸用手指小心翼翼的摆弄了下毛领,随即低头给母亲拉紧了氅衣。
      少年已然高出母亲快一个头的高度了,垂眸看母亲时睫毛帘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娘快回去吧,这大冬天的,您…别着凉了。”
      “臭小子还关心起你娘来了?”于夫人抬起头温声笑骂道,抬手一巴掌不轻不重地乎在了低着头的少年发顶,“还不走了?等会儿你娘真着凉了!”
      “这不是怕娘亲舍不得我走嘛?得,我这就走,拜拜啦娘!”沈凝甩着袍子猛一转身,故作潇洒地扬起右手头也不回地挥了挥。实则二公子因为转身太用力了,差点被自己束起的长发抽到眼睛。
      “我之前给你别老这么走!头发容易抽眼睛!”于夫人略带责备地笑道,“玩得开心啊乖凝凝!”
      “知道——先生,走吧!”
      三人的身影慢慢悠悠地步行走远,于夫人也没有再追,而是站在原地揽着肩上的氅衣,脸上还痴痴地留着方才的笑,随着人影渐行渐远才缓缓淡去。
      小小寸草何以报此三春朝晖?
      “娘亲,回府吧,”一直在一旁不发一言的沈小妹淡淡地开了口,“别着凉。”
      “咳咳…嗯。”
      “娘亲,您为何会同意二哥跟着一个新来的先生离开出去游历您?”
      “是你父亲。元先生给我看了你父亲写给他的信:
      犬子沈仲停冥顽不灵,读书从来读不进去。早闻先生早年见云游时所学甚多,如今沈某也不求些别的什么,只是恳请先生能带犬子游历四方,去长些见识也好,无论如何不要继续荒废下去了…
      我知道元先生是当今内阁首府之子,至今不涉政局。如今一见也认为他一身仙风道骨,温文尔雅、清清白白,由他带着你二哥,我也放心。况且比起先前你父亲请的那些先生,你二哥对这位明显更接受,出去游历他也高兴,之前他被摁在书房时整日哭丧着脸,也不见得学进去了些什么。我这个当娘的心里也是又着急又心疼——咳咳,咳…咳。”
      一口气说完一长串话,于夫人弯下腰猛烈地咳嗽起来,沈小妹和身边几个家奴忙去拍她弓起的脊背。咳嗽稍缓和了些后于夫人掩着唇摆了摆手:
      “不说了…不说了。”
      “阿春,那句诗——是怎么念的来着?”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对咳…,就是这句!”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此刻的京城外城,抛着自街边小摊买来的冻梨当杂耍玩的沈家二公子不会知道,他踏上的不仅让他得以光明正大逃离书房的“逃学之旅”,更是会改变他人生轨迹的一次漫漫旅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