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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纨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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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当今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不,那蛮人一族首领莹烁带着几万部下起义造反——”
茶馆内灯光昏暗,歪七扭八地倚着听书的茶客,木制百叶窗闭得死紧,缝里钻进寒风的“呼呼”声和几缕冬日暖黄的光线,映射出热茶腾腾的白烟。
“可咱大齐王朝又岂是好惹的?”蓄着山羊须子的先生一字一顿地拔高了音调,满布褶皱的嘴唇张得浑圆,“于是当今圣上下圣旨让咱沈大帅前去——镇、压、反、贼!”
先生没剩几根毛的圆脑袋随着最后四个字有节奏地晃了起来,泛着黄的眼球瞪得活像一只铜铃。折扇“刺啦”一下抖开,先生猛地定住。
“好!”底下茶客争相拍着掌高呼起来,“沈大帅镇压反贼!好!”
“打死他们!”
“让那群蛮人给我老实点!”
后排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在一群老鬼中显得有些鹤立鸡群,头也不抬地笑着拍拍掌,又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传说那沈大帅未及冠便随军出征,而立之年就成了一国大将。而今虽年过半百却仍宝刀未老,打那蛮族白眼狼仍是——游、刃、有、余!”
“好!”台下掌声和喊叫声顿时如海浪般层层叠起。
“沈大将如今膝下有二子——”后排那少年听到这突然抬起了头,“长子沈含沈伯启现年二十有一,已是身有赫赫战功了,如今也随父出征,打那蛮人去了。再说那次子沈仲停,可真就称得上“纨绔”二字了,胸无大志,整日游手好闲,出入各种风月场所,真是——愧对家门啊…”
听先生那快哭出声的语气,好似那位沈二公子愧对的是他一样。
台下众人也顿时唉声叹气起来,有人更是伸长脖子议论起来。
“咳咳…咳”,那少年似乎被茶水呛到了,猛烈地咳嗽了几声,抿着嘴放下茶杯,起身冲身旁小二轻声道:“诶,小二,会账。”
“好嘞,我看看啊。”小二掀起手中账本用食指指着看了看,“算上相声的费用一共八十二文钱。”
少年又咳了两声,才摘下钱袋给了钱。
“多谢客官!客官慢走!”小二收了钱忙堆出笑脸跑去开门。
少年点点头,在先生“那沈二公子…”的激情演讲中有些仓皇地逃出了门。
屋外仍下着雪,雪花在寒风中鹅毛般飘悠着旋转而下,天色已经微沉了。少年伸出手指将貂毛氅衣拉紧了些。
“这年头被讲相声的拎出来哗众取宠还要给钱了…”少年自嘲般笑了两声,缩了缩脖子,埋着头直往前走,“我沈二什么时候去过那种地方…那老秃驴上哪听来的鬼话…”
少年呼出一口白气,脸颊都冻得泛了红。
京城路边的枯树干上挂了朵朵梨花,树上置着空鸟窝,鸟儿都不知飞去了哪。
少年行至一座府前,大门口挂着“大将军府”四个大字的匾额上也积了雪,半掩住了黑色大字,院墙内费尽力气才探出个头的黑色枯瘦木枝在寒风里打着颤,两人高的朱红色大木门紧闭着,门口守门的童子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刺猬,肩上、头顶都落了层薄雪,像是结了冰一般。
明明是辉煌大气的一座府,此刻却透着淡淡的凄清。
“二公子,您回来了。”门口守门的童子见着少年,忙挺起腰背行礼道,转身推开了将军府大门。
那少年原来就是当朝大将军沈成壁家二公子——沈凝,一年前沈凝十五岁时沈大将军赐其表字为仲停。停即有静,这个字便是愿其静下心来好好念书——谁家心甘情愿好好读书的公子会大雪天跑去茶馆听书?
还听到了自己的英雄事迹?
如今沈凝父兄都出征平定蛮族叛乱去,家中便只剩身体不好的母亲、未及笄的小妹沈回春、沈凝和一群下人了。
那谁还能管得了他?
这几天沈凝快玩疯了——父兄出征第一天去好友家串门串到子时才愿意回府;第二天去城郊马场跑马又疯到亥时才带着一身臭汗被侍从以“天黑了危险”好言好语地劝了回来;于是今天二公子干脆自己一个人跑了出去,要不是今天天太冷加上听到关于自己的相声,也不会天还没黑就回来。
进到府里,沈凝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冲门口重新将自己缩成一团的童子道:“回去休息吧,今天没客了。”
童子如临大赦般连连道谢,“多谢二公子,多谢二公子!”
“没事,回去吧。”
“是,是,小的退下了。”
沈凝看着蹦蹦跳跳离开还被台阶绊了一下的童子叹了口气,转身也回到了自己卧房。
沈凝打发了房里伺候的侍女,如一坨烂泥般瘫倒在宽榻上。他胡乱蹬掉靴子,翻身扯来侍女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裹作一团抱在怀里,将脸全部埋了进去。
埋了好一阵,沈凝直觉得自己要被自己憋死了,才猛地把脸拔了出来,又翻回身来面朝天花板大口喘着气。
所以在大家看来我真的是个败家子儿?
沈凝气还没顺匀,这么想着反倒越喘越急了。
爹十九从军,大哥十八,我才十六,我好好玩玩怎么了?
要论跑马大哥还真跑不过我。
沈凝越想越不平,正打算出门找那讲相声的老秃驴理论,刚从床上弹起来就听见侍女在门外道:“二公子,门外有客。”
……
“什么人,让他回去改天再来吧。”沈凝正郁闷着,完全没有什么闲情逸致去跟客人客客套套地谈天论地吹牛皮,于是在屋内闷声答道。
“说是老爷请来的,还是个腿有残疾的年轻公子,只带了个随身照顾的侍女。”
残疾?
沈凝想到屋外的冰寒地冻,那人又身有残疾,再遣人回去也不好,便心不甘情不愿地出了房门。
将军府门外纷飞的大雪里果然立着两人——不,因该是一站一坐。
站的是位身形单薄的姑娘,披着藏蓝色的单薄外袍。坐在木轮椅上的是位年轻公子哥,二十出头的模样,一身浅粉色衣裳,鼻梁挺直,薄唇没有什么颜色。下半张脸看着冷冰冰的,就是那身活气的粉衣也衬不出一丝半点的微笑来。而上半张脸的一双眼睛眼尾却又略微上挑,如天上飞下来的燕儿般灵动,俨然一对柔和明净的桃花眼。
冬日般的冷硬与春天般的柔美在一张脸上不显得突兀,倒是相得益彰,让这年轻公子哥愈发有了种“少年白马醉春风”的那种淡然的风流劲。
可惜现在是冬日,没什么春风,更别说就那公子哥残疾的双腿能不能能不能跨上白马的背了。
可惜可惜,说句真心的,就是纨绔如沈二公子也自觉没见过这么俊的人,不论男子还是女子。
当然除了我。
除了那双残疾的腿,那人身上其他地方都是一等一的标志:宽窄得当的肩膀、坐着也笔挺的腰背、宽袖下露出的一节白皙纤细的手腕…
“公子?”那蓝衣姑娘见从门里出来的年轻公子就不说话,率先开口试探道。
“嗯?哦,两位进来说话。”沈凝猛地被这声公子拉回思绪,忙侧过身去示意两人进来。
于是蓝衣姑娘推着年轻公子进了屋。
将军府宽敞的客房里点了香,是沈凝喜欢的花香。年轻公子的木轮椅停在红木桌前,与沈凝相对而坐。
“公子见谅,在下实在不便起身行礼。”那年轻公子开了口,声音如他下半张脸一般冰冷,只隔着一张木桌的两人却仿佛一下被拉开了距离。
“在下姓元,单名一个遣,草字子舒,应沈大将军的约前来赴边疆助大将军平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