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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藏弓 这个太子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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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攸还未进东宫正殿,身侧侍立的侍从便伸手拦住他,称太子去了校场。时下并非梅雨季,但郢安的雨却连绵数日,他颔首接过侍从递过来的红伞,借力撑起时,漫天雨珠被瞬间隔绝开,从伞缘坠下。
他方踏进校场,一支箭却破开雨雾,对着他身侧直掠而过,树下一只避雨的白猫被箭风惊到,不顾雨水淋湿往二人身侧窜去,藏在一侧的兵器架旁瑟瑟发抖。
商攸恍若未觉般微微侧身,斜过伞抬眸时正对上段璩凝着几分烦闷的目光。他笑了一声,将伞斜靠在肩上起身抱起那只狸奴,置于手肘上,腾出另一只手安抚,抬眸轻声道:“殿下这相见方式,倒是特别。”
段璩默不作声地放下弓,直立在原地,任凭雨水肆意冲刷在他的脸上,片刻后他转了个腕,再度射出几箭时,却都偏了靶心。
“殿下心不在射术上。”商攸偏头望去身侧的侍从,那侍从得了意,迅速撑开伞往段璩身旁走去。
段璩掂了掂手中的白羽箭,随意地把箭囊扔侍卫手中,面中的沉闷瞬间退去,语气轻松地开口:“先生知道策的箭术是谁教的么?”
召国先祖立国前便尝与北地游牧民族竞夺,立召后更是北建长城抗击,民风豪迈悲壮,尤其擅骑射,而赵慕既能以军功立足,答案并不难猜。
段璩却未等待他回答,笑了一声,道:“三年前父君还未登位时,舅父有次进宫,当着我的面为我射了只飞鸟,我那时艳羡得很呀,缠着他教我骑射。”
“那时舅父笑得开朗,对我更是倾囊以授,直到后来……呵。”段璩侧过身将弓递给商攸,目光却放在他手肘上的猫身上,“你喜欢猫?”
商攸一怔,对上他有几分探究的神色时,微微垂眸,目光扫过白猫蜷着的身躯,落在它半眯着的眼睛上,却并未回答他的原话。
“殿下是觉得这帝王家冷心冷情,不如臣怀中这只狸奴,仅以落魄避雨之姿便能乞怜得人心软么?”
段璩闻言却是一声嗤笑,道:“乞怜?这世道,摇尾乞怜的是畜生,相残求存才是人道。”
“更别说这王族。一切真情都搅和着利益,脏透了。”
王族问真心,商攸一时却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叹,连平民百姓都会为了眼前利益,致使亲朋好友反目成仇,更何况是强权在握,三两句便能决定人生死的帝王?
他静了片刻,轻声开口道:“殿下会如何选?”
段璩怔了一瞬,面上染了几分烦躁,却保持着姿势不动,道:“如何选?连你也逼我如何选?”
商攸摇头道:“臣不是逼迫。殿下听过凤求凰原本的故事么?”
“凤逾山海求其凰,纵仙境亦无乐,甘坠人间。”
“传闻那凤鸟为追求凰鸟横跨山海,却发现自己所在的天境根本无法容忍二人的感情,便甘愿舍弃极乐与仙位。凤所求的,可以是真爱,也可以别的东西,但殿下应当明白,舍与得。”
“舍与得……”段璩低哼一声,用楚语低声说了句什么,又道,“便是先生舍去名声也要去那暖春阁得那封密信么?”
商攸闻言失笑,将白猫与手中的伞递给身后的侍从,伸手正要接过段璩递过来的弓,在看清上面的纹路时,呼吸却瞬间一滞。
记忆中的风雪与此刻的雨势仿佛重叠一般,商攸攥紧衣角,强压着心中的震撼与悲痛才让自己稳立在原地,触碰到弓的指尖却抑制不住地抖了几分。
那触感太熟悉,熟悉到纵使相隔数年,他好像还能回忆起当年纵马射猎的感觉。
三绝弓,息公赐予商氏的旧物,早该在息国亡国时刻被埋在雪地里了,亦或者是被梁国哪位贵族珍藏。
不该,更不能出现在楚国,出现在段璩的手中。
他一言未发,眸光却久久落在那弓上,段璩终于发现他的异常,疑惑地问道:“先生?怎么了?”
商攸微微摇头,低声道:“殿下,这弓来自何处?”
段璩道:“舅父送我的,先生认得这弓么?”
商攸刹那间便明白,姚喜为何要私下与他见面。
楚国与梁国并非世仇,这五年间也未曾有过什么大战,而赵慕能得到此弓的唯一途径便是收贿私交,若赵慕与梁有交,那纪国更是未尝不可。
而姚喜亲自出手,则说明,此人定然是纪国公子,甚至太子。
姚喜是要将赵慕通敌的罪状揭开,借刀杀人,接楚国之势除掉其他公子的暗桩与势力。
段璩将弓往商攸手中又递了几分,在看到他退避的神色时,忽然抽回手松开了五指。
弓弦从指尖划过,割得手指一阵酥麻的痛感,商攸却来不及顾及,几乎是在弓掉落在地上的那一瞬间便弯腰碰触到,却被段璩抢先一步捡起。
商攸动作一怔,缓慢地蜷起手指起身,他半个身子冒出伞外,发丝与背后白衣在雨中很快便被浸湿,狼狈且凌乱地贴在他身上,彻骨的冷意很快便漫上肺腑,激的他不住咳嗽,硬生生压了良久才止住。
段璩皱眉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身上,道:“商攸,你明明在意,你在躲什么?你若能拉的开这弓,我今日便送你。”
拉开?他如今这幅身子,动一分内力便会如同筋脉寸断一般痛不欲生,谈何拉弓?
商攸侧身避开段璩的近身,垂眸不再去看那弓,理了理自己的头发与衣物,低头拜道:“臣……失礼,但殿下若是信臣,有些事情便不要再继续追问下去。”
他退后一步,沉默片刻后,低声道:“殿下,臣确实认得此弓,是在梁国。”
段璩愣了片刻,却仿佛忽然也意识到什么,攥紧双拳,默然地将手中弓扔到身后侍从手中,不顾雨势大步流星地往殿内走去。
商攸轻叹一声,回侧殿更衣,在走进主殿门时却听见殿内“咚”的一声响。
一个香炉滚到他脚下,段璩奋然转身坐到案前,冷声道:“你们是将楚宫的龙涎香全拿到本太子的东宫了么?熏得我头疼。”
商攸蹲身将香炉捡起,刚放到段璩案边时,段璩却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他指尖一抖,强压着抽回手的念头,抬眸对上段璩的目光,轻声道:“殿下,放开。”
段璩闻言怔愣了片刻,仿佛触了什么炭火一般迅速抽手,目光扫过自己的指尖,却又若无其事般轻咳一声,道:“先生,你那个香好闻……用你的。”
商攸从他案上抽了一张绢纸,目光却落在他抄了一半的兵书上,忍不住笑了一声,道:“殿下真抄了?”
“唔,抄了。”段璩含糊道。
“那便继续抄吧。”商攸在纸上写了几位香料后,沉思片刻,又提笔改了几味,道:“添了些柏木,安神定魂,先把殿下这身燥气稳下。”
段璩:“……”
他拍桌道:“商攸!”
“雨声亦安神。”商攸侧目将头支在案边,面带笑意地看着他,片刻后缓慢地闭上了眼。
雨势渐弱,天空终于放晴,日光洒在窗边人的面容上,将他的白衣染成暖黄色,纤长的眼睫如同渡了一层金箔。
段璩咬着毛笔看商攸靠在窗边浅眠的面容,忽然将手中笔一摔,从一侧的笔架中再取了一根新笔,扫在商攸垂下的长睫上。
商攸偏头躲过,缓慢睁眼,看着段璩瞬间坐正,目光扫过案上的绢纸,轻声道:“殿下抄完了?”
那纸张仍旧维持在他睡前的模样,时过半个时辰竟一字未动。
段璩忽然将宣纸一揉,道:“先生年纪轻轻怎生学那酸儒叫我抄书,无趣。”
商攸失笑,正欲开口,却听“哗”的一声收伞声,只见一身量极高,面容分外华美的女子迈步走了进来,身侧侍女抖了抖伞上的雨水,斜搂在了怀中。
那女子神色淡然,唯独眼睛却有几分红肿,段璩愣了愣,忽然起身道:“母后?你?你哭过?”
赵姮不答,越过他直接迈向起身行礼的商攸,目光落在案上的香炉上,又转回在他脸上,极其仔细地打量了良久,久到连空气中的冷香好似都染了几分令人心悸的涩意。
她忽然掐灭了香炉,撵着香炉中的底灰,又抬手拍了拍,声音不大不小,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便是商攸?”
商攸垂眸道:“是。”
殿内又是一瞬寂静,商攸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体力却已经有几分不支,段璩站在赵姮身侧握拳静立,却并未出声。
良久后,赵姮终于开口,冷声道:“跪下。”
商攸一怔,仅立在原地一瞬,便撩衣跪在地上。
见段璩往前迈了一步,赵姮又道:“策儿,先生叫你抄书,你便抄你的,你何时抄完,先生何时起身教你兵法。”
段璩睁大眼睛,将手中笔狠力敲在桌子上,却最终只能拿起身侧的绢纸疾书。
赵姮拿起商攸批注过的一卷残稿,缓步走向主案端坐,却并未览阅,目光放在二人身上陷入了沉思。
良久后,商攸终于开口道:“君后若是不满臣,不如便向君上请旨,革去臣的太子师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