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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外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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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个九跪一叩请归亡灵!”殿门口一声爽朗的笑声传来,“末将赵慕,特来面君述职。”
一男子跨进大殿,却未曾解剑,迈着大步径直地走向段琦,拱手一拜后,却不理会段琦沉了几分的面色,侧身转向商攸,惊讶道:“你便是商攸?我还以为军中流传的都是夸大之词,没想到竟真是位美人。”
他身材魁梧,五官深邃,带着久居边关的风沙气,就这么立于殿内,“美人”二字一出口,满座文武大惊,却都不敢大声出气,唯有周秉面色更青了几分,同身后御史大夫孟角小声交头接耳了几句,又恢复埋头饮酒的姿势。
段璩脱口道:“舅父!”
一声出口,商攸顿悟,此人便是君后赵姮的庶兄,楚大司马兼车骑将军赵慕。
此人作为先召君的庶子,据闻当年因受召国排挤投奔赵姮,被先楚君派去戍边阻隔辛拓族,积累军功后,在段琦还为太子时便联合众将领拥立段琦,又借君后之势得职车骑将军,加大司马,段琦忌其边境军权,更不得已尊之剑履上朝。
身为外戚,赵慕若要稳定权势,自是要控制太子一脉,可如今太子师之位却被商攸夺了先,赵慕心中自然是不悦,至于这“美人”二字,从他口中说出,自然成了商攸此人得位不正的暗指。
商攸缓慢抬眸,对上面前人含着几分促狭的目光,轻扶着一旁的柱子起身,作辑道:“大司马。”
赵慕见他面色恭谨,礼仪毫无指摘之处,冷笑一声,令人倒了两杯酒,推至他面前,道:“商大夫,既然是作为策儿的老师,这杯酒我敬你。”
商攸缓慢将手落在身侧,垂眸看着面前的酒樽,静了良久后,低声道:“大司马,攸体弱多病,又逢入楚水土不服,怕是喝不了。”
那酒樽却稳稳地端在他面前,赵慕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啧了一声,道:“楚国的酒算得了什么酒,喝下去和清水一样,不仅不爽口,还带着腻腻的甜。商先生怕是没喝过召国的龙腾醉,一口下去辣得喉咙都在发着烫,那才叫痛快。我召人性格爽利,喝得了酒的才敬其几分英雄,先生确定不给我这个面子?”
周秉面色沉了沉,眉头皱的更紧,终于开口道:“赵将军何必为难一个病弱之人?”
“周相的意思是,我赵慕居功自傲,恃强凌弱,不识大体?”赵慕大笑一声,却连半分目光都未曾分给他人,周秉闻言张了张口,却终究未出言反驳他。
段璩猛的起身,他偏过头去看段琦,见段琦只是面色凝重地看着这边的情况,却毫无出言阻止的意思,只得收回目光,抬眸阻止道:“舅父,不可,先生他……”
商攸终于叹了一口气,轻声打断他,笑了一声,道:“既如此,攸再推脱,岂非辜负了大司马的好意。”
他在众人惊异的面色中接过酒,一口饮尽,又将酒樽翻了个底,浅笑着直视赵慕瞬间睁大的双眼,直到赵慕眉头紧锁,愤然转身离去时才缓慢落座,酒气上涌时他只得用手紧攥衣袖,强行压着胸腹的灼痛来保持姿态雅正得体,可调整的动作终究是慢了几分。
段璩神色染了几分担忧,正要开口,赵慕却哼了一声,道:“策儿,你母后唤你过去。”
段璩一怔,不甘愿地犹豫良久,终于点头,起身时却忍不住看了眼商攸更白了几分的面容,将脚边暖炉往他身侧踢了踢,声音分外低沉:“逞什么强。”
他顿了片刻,又压低声音道:“我往你身边安插了几名暗卫,为首那位名叫伍漆,办事很利落,你日后有事可唤他。”
入郢安当日段琦便调了禁军来作商府的护卫,更何况宫城守护之责本非太子之责,又何须段璩插手?
怕不是同段琦一样,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商攸微微侧目,抬眸扫视了段璩一眼,静了良久后,终于回道:“诺。”
既然给他,为何不用。
直至段璩行礼告退后才支着头靠在案上,酒意上涌时脑海已有几分昏沉,他强撑着意识,恍惚间看到周秉起身令人对段琦说了什么,片刻后段琦见他不适,终于开口宣布散宴。
出殿时那姚喜晃晃悠悠地与他擦肩而过,竟往他身上一倒,商攸侧身避开,腰侧一枚玉佩却被他的袖子带了下来,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碎在了地上。
姚喜震惊一般退了一步,面带歉意道:“商大夫……这实在……嗝……对不住。”
那动作太过刻意,分明就是故意的,商攸摇头揉了揉眉心,强撑出几分清明,叹道:“这玉乃是君上若赠……”
姚喜却染了愁色,道:“这……喜日后必会赔偿。”
商攸正欲躬身,却听姚喜道:“上大夫深居简出,可知楚国现在如何传你?”
“入楚那日喜曾在城门听几位小儿的童谣,唱的是玉面郎入楚,梅香盈满都。喜求问后才知,唱的是郢安第一美人,商上大夫。”
商攸道:“民间传言罢了。”
“传言?巧了。喜来楚时倒是真曾听民间传言,楚国暖春阁天下独一间,不知上大夫可否引路带喜一观?到时喜再赔你这块玉。”
赔玉只是个名头罢了,姚喜怕是要借他之手,引出另一件东西。但他既敢公然相约,此事必然是于商攸或者楚国有利,倒不如以身入局,将计就计。
但此人在纪国隐忍多年,到了楚国依旧矫情镇物,绝非易与之辈,但昔日李皙本就曾将商攸与伶人作比,而这姚喜引他去风月之地,其中的折辱却是不言而喻。
商攸却恍若未觉般转过身,细心地将手中的碎玉整理好,道:“暖春阁乃是楚国最大的南风馆,公子可知它的得名?”
姚喜一怔,故作神色诧异地望着他。
“红泥帐暖销春骨,天下何处可寻君。”商攸轻笑一声,“楚之风流天下最甚,据闻多少人汲汲营营半生,却坠了这销金窟,再也爬不出温柔乡。”
“公子若要寻春,那是个好去处。”
姚喜眼中茫然久不褪去,直到商攸正欲转身离去,方迈了第一步时,身后人忽然闷闷出声。
“商先生,喜确实忍气吞声半辈子,不知道这温柔乡妙在何处。但既然是销金窟,三日之后钱莽回纪,我自然要尝尝这销魂处。”
商攸脚步一顿,抬眸望向宫门一瞬,便再度迈步登上马车离开。
那姚喜在质子府安静了三日,果真“本性暴露”,无视下人的阻拦,扬言要偷跑出去寻欢作乐。
商攸侧椅在二楼雅坐的窗边,以手支头闭目养身,身侧老鸨急得头冒冷汗,却只能在屋内躬身静候。
方才商攸踏入阁中那一刻,老鸨在满楼此起彼伏的酒樽坠地声与抽气声中险些惊掉下巴,直至商攸步向楼梯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道:“商……商大人?”
商攸只说了来寻人,满楼宾客的目光却好似要黏在他脸上一般。
此刻老鸨犹豫良久,终于道:“大……大人不来着膳食么,我们这儿……”
商攸道:“备着茶水就好。”
老鸨点头应是,却越发愁眉苦脸,忍了良久,终于道:“大人……大人……大人不应该来这里久待,奴家……”
“怕我打搅了你的生意么?”商攸笑出声,又道,“叨扰,只是姚喜前日打碎了我的玉佩,今日我当来寻债才是。”
老鸨瞠目结舌,简直快要崩溃,可偏偏他这一笑,楼下更是引起一阵骚乱。
良久后,终于有一番邦男子喊道:“什么美人这么大架子,老鸨,他的牌子多少钱,我出五百金!”
商攸蹙眉,却止住身后侍从怒起的动作,在老鸨再度惊慌中起身走到雅间门口斜靠在栏杆上,发丝从肩侧划落,他淡然卷起撩在身后,眼带笑意地打量着那番邦男子。
“只是五百金?”
他的脸乍得靠近,那番邦男子愣愣地看着他,目光又掠过他周身,咽了咽口水,倒抽一口气,开口时险些咬破舌头。
“八……八百金……”
商攸似笑非笑得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继续叫下去。
良久后,另一处有人小声开口:“一千金……”
“两千……”
……
“五千!”
五千。暖春阁头牌不过才得千金一顾之名。
商攸终于失了耐心,嘴角弧度仍在,眼底笑意却骤然褪去,缓缓扫视了一圈楼下宾客,声音平静轻缓。
“我的价,你出不起。”
满座一阵死寂,那番邦男子终于不甘心道:“我是尤集数一数二的富商,怎么会出不起!”
商攸轻叹一声,道:“我一身病,这具身子经不住你们折腾,值不得几个钱。可我这才略,阁下可有一国来换?”
他平静地看着那番邦男子骤然煞白的脸色,无视跪在地上的老鸨,坐回了原位,垂眸轻抿了一口茶后,那姚喜才染着一身脂粉气闪了过来。
商攸不动声色往后移了半寸,道:“公子好雅兴。”
姚喜面上十分餍足,开口时更是抑制不住的酒气,道:“光风霁月的商大人,真敢来这风尘之地?你就不怕……”
“怕我名声有损,还是怕那些人吃了我么?”
还是怕他与纪国质子私会,被落得通敌之名。
他便是要告诉世人,他们肖想之人,哪怕立于风月之地,也绝非他们可以近身之辈。
“公子既然敢邀,便算准了我敢来,”他抬手倒了一壶茶,笑道:“讨债而已,公子若不想惹麻烦,我得了赔偿便走。”
姚喜深吸一口气,却状似无奈地摊手叹道:“上大夫有所不知呀,喜在纪国就穷困潦倒,兄长们更是恨不得抢了喜所有的珍奇玩物,哪里有钱来赔偿您呢?”
商攸抬眸笑着直视他,默然不语。
那姚喜终于无可奈何地要了一张纸,在纸上写下一处钱庄,道:“我兄长往日来楚曾在此处存了三千金,只不过商大夫可是要快些了,若是今日钱莽离楚将银钱全取走,上大夫便拿不到了。”
“多谢。”商攸取了那张纸起身,无视满楼的各色目光出了雅间,临走时却顿住脚步,“公子喜,你和我一位故人,很像。”
姚喜手间一抖,连酒撒在衣服上都未曾估顾及,睁大双眼,怔怔地看着他离去。
出楼门时身后一阵骚乱,商攸却无视身后动静登上马车,唤了一旁乔装打扮的暗卫伍漆,低声道:“携这张纸传我密令与禁中腰牌送进宫中,务必亲自送到君上手中,告诉他,严密探查此处方圆三里。”
伍漆惊疑道:“大人,你不接手……?”
他当然不会接手,他将自己筹谋与选择摆在明面上,就是为了告诉段琦他与纪国已彻底断绝私交,绝不越权行事,段琦无论查出什么与否,他都可独善其身。
商攸侧目笑道:“我查什么,我连属官都没有,手下更没多少人手,横竖君上做的都比我仔细,这摊子交给他便是。”
伍漆愕然。
待到商攸回府后,方进了书房不久,伍漆翻了个身从墙上跳下,犹豫道:“君上口信……商卿若要抱怨累,君上许大人休沐三日,赏……赏……赏专司糕点御厨十人。”
商攸笑得捧腹,却听伍漆又道:“太子那边回话,说君后想见你,要你明日午时后去东宫给太子授课。”
他怔了一瞬,披了件大氅,缓慢地展开手中的兵书,低声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