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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引局 “笑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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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静的仿佛能听见微分吹动纱帘的沙沙声,商攸闭眼细数着自己的呼吸,四肢已经在一阵脱力中轻微颤抖。
段璩似有所觉一般抬头,开口时却被商攸以目光制止,他笔下一顿,分外烦躁疾书。
商攸最终只得微微垂手志在地上稳住身形,直到一阵眩晕涌上脑海时,那赵姮才偏过目光,面无表情地开口道:“先生心思通透,怎会猜不出本宫何意?却偏要以此言语激本宫。”
她目光扫过商攸垂下来的目光,良久后终于起身,却只是立在他与段璩之间,正好隔绝了二人的视线。
一阵袖风扫过,肩上忽然被一道沉重的力道压住。商攸瞬间抬眼,附身撑在地上,待到肩上力道消散,才偏头看方收回手的赵姮。
他惊愕了一瞬,却又缓回姿态,低声道:“君后……自重。”
“商大夫言重,本宫不过是见你肩上有些落尘。”
一阵眩晕再度涌上,牵动未愈的旧疾,商攸轻咳一声,身侧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衣帛窸窣声,紧跟着是赵姮的声音不轻不重传来,落在段璩附近。
“先生如此病躯,怎堪负朝堂诸多事务?”
商攸未曾看向赵姮方向,垂眸静默片刻后,轻声道:“臣在暖春阁,曾留下过一句话,君后想必昔日有闻,而今若要再问,臣之所答便一同往日。”
“才之经天纬地,本就不困一身一躯之间,士之论道,乃在天下,而非辩己。”
“段璩,要本宫罚你重写么?”赵姮似是漫不经心的翻着手下的誊卷,目光中却又扫在了殿角。
段璩闻言却笔下一顿,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白衣身影,终究是轻哼了一声,放慢了笔速。
直到商攸言毕,赵姮终于缓缓转身,道:“本宫曾闻,先生孤身赴阁,私会了姚喜?”
话语中带了试探与诘问,可这试探却过于明显,商攸蹙眉抬眸,在对上立于殿角那侍女望向赵姮的目光,却瞬间明了。
赵慕权势过重,身为楚君后的赵姮自然受起掣肘。而昨日赵慕方入宫,今日赵姮便双目通红的入殿去敲打他这太子师,想必是得了赵慕的意图。一来是想借外戚之势行下马威,叫商攸知难而退,二来,便是为了从他这里试探消息。
可赵姮却如此行为,便是要众人都看得明听得清,却不是做给商攸听,而是给那从始至终便一直监视着她的侍女。
赵慕安插在赵姮身边的眼线。
可至于这试探,却并非全是作势,不止全是赵姮代表赵慕的试探,还有她自己的。
她在寻一个破局之路,在寻一个不再以身周旋于两国之间的解脱,更在寻一个立足之势。
“君后明鉴,臣旧物被那姚喜打碎,臣本是去寻个赔偿。”商攸依旧垂眸,君臣礼仪下,他以跪姿,自然无法去直视赵姮的面容,他低叹一声,声音终于染了几分颤,“只是君后,臣有一事相求。”
他隐约见好像听见段璩的誊抄速度更快了几分,心下不免一温,最终却只当做幻听一般略过。
赵姮道:“商大夫所言倒像是本宫冤枉了你了。商大夫有何想要,便说吧。”
商攸道:“殿外雨刚停,雨气盈进屋子,终究是闷了些,臣所调的香有清神安心之效,不知君后可否谅臣病体。”
赵姮闻言一怔,却仿佛瞬间明了了什么,忽然笑了一声,挥了挥手,道:“清薇,你去把香炉的香重新点上。”
清薇闻言动作一僵,似有不愿,却只能行礼道:“唯。”
她身影离去的瞬间,商攸终于抬眸,对上赵姮望向来的目光,瞬间捕捉了她神色中另一层问询与试探。
他攥紧衣袖,沉思片刻,直到身边“啪”的一声敲笔声,才骤然回神。
段璩将一摞绢纸置于主案,末尾几页潦草地已经不能辨认字迹。
他将镇纸压在卷稿上,面带怒色的转身拉起商攸,道:“儿臣抄完了。”
商攸被他猛地一拽,眼前阵阵发黑,只能急喘着气握住段璩的手躬身,膝下一个不稳,差半步便要再次跌在地上。
“先生!”段璩眼疾手快的扶住,似乎是有些懊恼自己的急躁,却又飞快地收回面上的担忧,将人扶坐在一边的席上。
商攸叹了一声,道了声谢后,略微躬身接过赵姮递过来的卷稿,翻过几页后,抬手拿起段璩方才用过的笔,沉思片刻后,忽然在一字上轻画了个圈。
赵姮侧目望去,发现是一避字,目光顿时一凛。
见赵姮目光凝视那字,商攸道:“君后无需做任何事,当此情形,多做多错,若日后清算,反倒不利,只需等待最终局势即可。”
“君上为何用臣想必君后与赵慕皆知。赵慕擅权,且为人专横不知收敛,更有以丞相御史为首的世族权贵忌惮,当下绝非可挽回之势,哪怕没有臣,君上也终究会寻别的方式。况君上贤明,赵慕毫无胜算。”
“但当下君后依然受两方掣肘,君后要做的,就是避而不见。无论称病还是用何种方式都好。”
“不见臣等,不见赵慕,若可以,更是不见君上,直至赵慕倒台。”
顿了片刻后,他又划向一“势”字,道:“这最终的出路,在君后自己。”
若不想为两方所掣肘,就要寻找自己的势力,比如支持太子,而太子若稳坐储君,身为太子最大助力,她便再也不必如此周旋两国之间。
那清薇从偏殿迈进,赵姮瞬间收回目光,商攸再度提笔道:“殿下,这卷稿臣便选了最初一版带回去批注,待上巳节后臣予你讲解。”
良久后,段璩终于道:“所以你只叫我抄十五遍?”
商攸垂眸轻笑一声,眸光在日影间下一晃,正欲开口时,赵姮却偏头看向商攸,忽然道:“商攸,你与那姚喜可是旧识?”
商攸手下动作一顿,片刻后,却抬眸望向主案,故作惊疑道:“君后疑臣?”
他知道,赵姮此刻答应了赵慕来试探,便要演戏到底。
既然如此,那便引蛇出洞。
他忽然笑道:“臣不认识,只是那姚喜说他无金银,却又能去暖春阁挥霍,臣自然是不信的。”
如此便能借名探查。
赵姮似是没想到他主动透露,目光扫到一侧清薇的神色时,知她已尽收眼底,便撑案起身,道:“回宫。”
二人行礼恭送,良久后,商攸终于忍不住低笑一声,却染了几分涩意。
段璩疑惑地看着他,问道:“笑什么?笑你这双腿命运多舛么?”
商攸抬眸,暗叹一声,却摇头未答,将手稿放入袖中,道:“殿下,午时了,臣当回府。”
他转身当迈出殿门,段璩却急行几步拦住他,道:“我送你。”
商攸还未来得及拒绝,便被人不容拒绝地披上大氅,行至半路,身侧人视线却忽然被一侧石桌角那只白猫吸引,他脚步一顿,心念一起,忽然揪着白猫地后脖颈塞进商攸怀中,道:“你喜欢这狸奴,带回府里养着去。”
那白猫瑟缩地将毛炸起,在接触到熟悉的气息后又忽然收了爪子,细声细语地叫唤了几句,便缩在了人怀里。
商攸目光一垂,犹豫道:“臣不是……”
段璩理了理他的大氅,伸手扶住他,道:“上车。”
车厢虽然极稳,可那白猫却仿佛怕极了,拼命地往角落缩着一动不动,商攸看着那猫,直到一阵疲倦涌上,最终默然地靠在一侧休憩。
段璩一笑,笑声在马车骤然的一停中变了调,他皱眉道:“怎么了?”
微风将车帘吹起的瞬间,商攸便捕捉到了街上众人惊异的目光,他有些慵懒的靠在一侧,却在风停的一瞬间看到一伛偻身影闪过。
片刻后轿外守卫声音传来:“哪个不长眼的,惊扰了上大夫?”
一老妇人带着绝望的哭声如刺一般割向众人双耳:“商大人……贱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贱民知道商大人位高心善,只能拦轿申冤……”
守卫似乎还要再赶,商攸道:“不得无礼。”
顿了片刻,却知情形当前定是有人设局。
他虽位高,却并不权重。
他辞了楚国的实职,仅任谋议邦交之责,楚国百姓哪怕不懂那不纳国之琐事的召令,可他未曾位列九卿,若他真有国政实权,百姓难道从未议论过么?
如今特地拦他这辆马车,又是谁让他被迫插足这“琐事”,亦或是重事?
无论轻重于他而言,皆管不得。可这妇人以“心善”之名替他安好了头冠,若是不帮,他在百姓口中便成了欺世盗名,尸位素餐之人。
但若是管了,便是擅权,来日群臣的奏章便会弹劾到段琦御座前。
段璩语有犹豫,面向商攸道:“先生……”
商攸摇头轻叹一口气,在街上众人注目下掀开帘子,任段璩搀扶着下马。
老妇呆了一瞬,却很快回过神来,正欲磕头时,被商攸亲手阻止。
商攸道:“老人家何事,我能帮的一定会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