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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别敷衍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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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
只是一瞬间的情绪释放,往往会伴随难以收拾的后果,她早就清楚,不是么。
更何况看见的人是顾嘉声。
她抬起头看到的是他还未及收回的目光里的震惊和愤怒,而那是对什么的愤怒,她不清楚。
她只知道他也成了分享这个秘密的人之一。世界上仅有三人见过她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老毕,徐雯钰,汉斯医生。现在要加上一个顾嘉声。
他似乎深深呼了两口气,压抑着胸口里的情绪。他坐近了一点,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却在空中,没有落下来,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他想了想,说:“所以你一定要自己开车?”
她点了点头。
静悄悄的房间,她不自觉看着他的一双手,就在不远处,她一伸手就能碰到。
顾嘉声的手很大,应该是很温暖的,每次被他碰到,肌肤相触的地方都很烫。
她不能抑制自己将这双手和那双把她托出水面的手联系在一起。
于是她又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那件案子发生的时候,您在…港城吗?”
顾嘉声摇摇头。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早就知道。他得奖的那篇新闻里写了,六年前的冬天,他在柏林教了半年的书。
她又问:“您知道谁是方瑞民吗?”
他看着她,摇摇头。
她自己的情况,自己清楚得很。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
虽然用在这里似乎不太合适,但是这么个道理。
跟负面情绪相处了这么久,早就掌握了一种既死不了又活不好的生存法则。
法则的第一条:不要随便陷入爱情。
而此刻这些法则已经没有太大作用,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要如何把今天咨询的是就此打住。
她对顾嘉声的态度和感觉本来就不明朗,现在更没有闲心去细细琢磨了。
像邵恩宜这样抑郁久了的,情绪一旦打开了一个豁口,第一反应都是把它堵住,而不是顺势让它有外流的契机。
之后的谈话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顾嘉声毕竟不是警察,不管查案,避开容易刺激到她情绪的点,问了几个问题。
案发之后家人在哪,后来在伦敦是谁安排她就诊,等等。
虽然都是擦着重点过去,但问的很细,邵恩宜如实机械性地回答。
第一次和顾嘉声面诊就有这么大的反应,着实没有想到。
她懵懵懂懂站起来走出去,连自己怎么回家的都忘了。
刚放完洗澡水,洗手台上的手机震了起来,“咣”地滑进了洗手池里。
邵恩宜有种不好的预感,脚下一滑,差点摔个尾椎骨裂。
来电显示:老毕。
“咳咳,现在方便讲几句吗?”
老毕听起来好像咳嗽了很久,嗓子沙哑地像一面破锣。
“查到一些事情。”
邵恩宜披上浴袍,摸索着坐下:“您说。”
老毕的声音像是从很远,或很久以前传来:“怕是要你失望了。当年几个嫌疑人,后来都因为小偷小摸二进宫三进宫,现在还关着。他们除了当年因为各种原因跟这件案子扯上关系之外,后来的生活轨迹完全无关,这是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不是关于嫌疑人的,是关于…怎么说呢,”老毕顿了顿,接着传来发动车子的引擎声,“是关于救你上岸的那个人。可能找到了。”
邵恩宜握手机的手猛然收紧,失声道:“是谁?!”
“你别急,只是可能,还不是百分百确定。我在王局介绍的那个警官的档案中看到澳南大道事发后西行路段监控这一条,特地被摘出来做了笔记。”
她皱起眉。当时警方明明排查了所有相关的监控,都没有查到确切证据,也没有被拍到她到底是如何从水里出来的。
“然后呢?”
“按照笔记里的档案编号,我动了道路运输署的关系,但是因为年代太久远,那段监控已经销了。不过倒是有记录那段路原来当时还处于封路状态,根本还没正式开通。也就是说,能自由进出的要么就是已有报备的建设承办方工作人员,但那天晚上,哦,你应该也记得,天气很差,而且过了半夜十二点,不太可能施工。”
她感到毛骨悚然。
“要么,呃,我也只能这样猜测了,是开发商负责人,反正有权限直接进。”
这个推断很合理。
而澳南大道的开发商是何人?
是渭清集团。
她感觉嗓子干得冒烟,一开口,自己都不认得自己的声音:“顾家的人?”
“看过监控的那位警官特别写出,那台车应该是新的,上的是临牌。车挺少见的,他一眼就认出来,是帕加尼。”
邵恩宜浑身上下的血液瞬间凝滞——
顾思行的车!
她感觉自己什么也听不清了。
“喂喂,恩宜?现在确定还太早了,毕竟也有可能是别人开的车。你在听吗?”
……
挂了电话,邵恩宜坐在原地怎么也迈不开腿,像生了根似的。
她从小到大都倒霉,越不想发生的事,发生的可能性就越大。
现在看来,玄学又应验了。
可是她为什么这么不高兴,这么不希望那个人是顾思行?
换个角度想想,其实这恰好才是她遇到过的事里最不可思议、最幸运的一件。
她出于应付敷衍答应的联姻对象,是自己一直以来在找的那个人。
她有什么可难过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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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过半,邵恩宜忙得像陀螺,每天恨不得住在公司。
邱诚走马上任,一下子搞定两宗单一藏家专场,不枉邵恩宜费尽心思把他收入麾下,如果最后拍出的成绩发挥如预期,那将会是渺言堂创办以来单季最高成交纪录。
而且邱诚似乎志在必得。
回想当时迂回曲折的挖人过程,虽然最后推他一把的确实是邵恩宜和顾家的这层板上钉钉的关系,开头的敲门砖说起来还是顾嘉声帮她的。
他带了邵恩宜,去看了邱诚当时一门心思参加的那个二级市场画廊项目,跟着邵恩宜二人一言一语,旁敲侧击,几乎不费什么口舌,就在精神上把邱诚那壮志凌云的艺术咨询公司创业蓝图给创飞了。
最后,顾嘉声虽然什么都没买,但已经莫名其妙地被不少行内的人暗自列入了VIP名单。没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的人脉太广,看起来又一副没穷过的松弛感,而且平时深居简出,大家都对他有一层不切实际的美好幻想。
其实本人精明又抠门,对艺术圈丝毫不抱有滤镜。
那些漂亮得体的策展人和画廊专家孜孜不倦地想要攻下这座高山,里希特和大卫·霍克尼轮翻上阵,都只换来一句:“Kathy推荐的我才考虑。”
所幸事情很快谈成,邵恩宜也答应了一定请他吃饭。
“等你,”彼时他站在路灯下,漆黑缓静地眼眸蕴藏淡淡笑意,不那么容易被察觉,像要费心挖掘才面世的矿藏。
她心虚地移开目光。
戏演完了,目的达成了,她被抽去所有力气。
“别敷衍我,邵恩宜。”他一本正经地表示期待,施加压力。
“知道了,日理万机的顾医生,要搭顺风车吗?”她假装镇定,以退为退。
顾嘉声摇摇头:“还要回诊所。”
他很忙,但总有出现在她面前的契机。
所以她常常忘了他很忙。
可惜不仅是这顿饭一直欠到现在,自从老毕那通电话,她还连续延后了两次复诊日期。
其实一开始她抱着侥幸的心理,想要转回金医生那里。
她说:“第一次预约的时候就是金医生负责的。”
电话那头沉吟:“不好意思,顾医生交代会亲自跟。”
“……”
更别提每次进出家门都害怕会碰到他。
甚至是在和顾家的聚餐,还有带言言去西贡吃榕记的红豆沙的时候,都要胆战心惊。
可是这一个月来,她确实没有见到他。诊所接电话的护士半个字也没透露,反倒是顾思行偶然提了一句,说小叔叔最近有事,也很久没回家吃饭了。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那张总是温润而清冷的脸了。
两个如此相悖的词怎么能同时用来形容一件事物呢。
好不容易腾出周末的时间,邵恩宜陪顾思行去了趟酒会,是加国使馆举行的慈善晚宴,出席的名流自然不少,除了港城几大家族代表各自的企业,也有各业界的领头人物。
顾思行在宴会厅门口打电话,看见邵恩宜走过来,眼神亮了一下,自然而然地牵住她。
花灯璀璨,推杯换盏,光鲜亮丽的人群看似其乐融融,实则围绕派系而站,各自抱团,社交谈天的内容也离不开生意场上的蝇营狗苟。
顾思行牵着她的手,站在不太显眼的角落,依然有人挤过来敬酒,攀谈。
渭清的名声在外,很多人都想沾光。特别是顾思行站在这,长相又是温和无害,让人觉得容易拿捏,明眼人都知道他是第三代手握实权的继承人,很难不有所行动。
邵恩宜年纪虽然小,浸淫在最会趋炎附势的邵家这么久,对名利场的来往见识得多,心里早有准备,但还是很意外,人心之浮躁今非昔比,连面子功夫都懒得做了,一上来就抛筹码谈利润,令人反感。
邵氏不怎么入流,但现在乘东风搭上顾家这条巨轮,人们少不得也高看邵恩宜两眼,议论有之,指点有之,说的无非是邵家藏了这么个如珠如宝的女儿,难怪能入得了顾载阳的眼。
也有不少声音人前人后讨论当年那宗众说纷纭的绑架案,邵恩宜两耳自动闭上不听,只全心全意在顾思行身边扮演他的好陪衬。
“今天明面上是各行通气,暗地里的议程大家都心知肚明,为的是湾区那块自贸区…”间隙,顾思行低声对邵恩宜解释,“这项目背后牵扯到拟定设立在自贸区的一间芯片和人工智能研究所,背后不仅仅要通过发展商和地头蛇的层层利益,还要看研究院的首肯,利益很复杂,是块难啃的骨头,但如果拿下来…”
一点就懂:有利可图,趋之若鹜。
难怪个个像见血的蚊子往上飞扑。
上次在接风宴上打过照面的华丰集团许老夫妇也在,周围站了几圈人,还有好几个叫得出名字的政客,都是打听集团动向的。
许老已经古稀之年,精神矍铄,生意上的事从不假手于人。许夫人一身平价衣衫,低调内敛。
他们似乎十分欣赏邵恩宜,聊起眼下的一场书画收藏展,说得投入,还约定去光顾九月末渺言堂的拍卖预展。
华丰之前也出过不少有关接班人的揣测,可说是业内最为神秘的。
原因无他,许老夫妇没有子女,偌大的产业,多少人虎视眈眈。
“恩宜上次介绍给我的那间手织丝巾店铺很不错,”许太太拉着许老絮叨,“店面看着不起眼,师傅的手艺真是没得说,眼光也好,我戴出去,很多人都夸赞。”
顾思行听了,也忍不住顺带赞几句:“恩宜眼光很好,”他从胸口取出一方深蓝色的帕巾,上面绣了暗纹,左下角绣有他的姓氏,“这是在大学的时候她送给我的,也不知道是在哪里做的,后来再也也找不到这么好看的。”
许太太接过去拿在手里看了半天,爱不释手。
恩宜流露出略微惊讶的眼神:你还留着?
顾思行笑笑,捏捏她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