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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港城不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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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太太叮嘱邵恩宜去他们在离岛的别墅做客,推说应答间,顾思行便提了一句婚礼的事,许老夫妇自然喜上眉梢,说什么相见恨晚,没来得及送的订婚礼物一定要连同结婚礼物一并补上。
话说到一半,顾思行又出去接了个电话,许太太才拉着邵恩宜像对待女儿那样说了些体己话。
她直言:“别人如何我不做评价,但我先生这人行事磊落,生意上待合作伙伴怎样,从来都是有目共睹的。”
邵恩宜心里明镜一般,马上了然,笑着说:“那是自然。”
许太太生怕她听不懂暗示,又补充:“我们和载阳认识多年,他的为人处事我们也很欣赏,想必他教出来的儿子也不会差,以后一定是互相提携帮助。我看你们感情很好…结婚还是要早点,可以结了婚再享受二人世界,但对于彼此作出承诺…”
话突然打岔,许太太望着邵恩宜后面走过来两个人,热情地打招呼:“哎,载阳。”
邵恩宜一转头,看见顾思行的父亲。
“顾叔叔,”她赶紧叫人。
心里也是有些诧异,没想到他居然还出席酒会。
顾载阳为人随和亲切,叱咤商场几十年,却比搞硬件科研出身的许老更多几分书卷气,戴一副室内显出茶色的玳瑁眼镜,两鬓斑白,骨骼清瘦硬朗,走路永远提着一口气,脊梁骨直得像把刀柄,和寻常人对地产商人吞云吐雾、大腹便便的刻板印象有着天壤之别。
顾思行也不是唯唯诺诺的那种儿子,他照常牵过邵恩宜的手,参与几轮寒暄对话,便垂首而立,等他们自行发挥,并没有要在父亲面前表现什么的样子。
邵恩宜虽然不搞背地里搜集情报那套,但人在江湖,她很清楚,顾思行是顾载阳的独苗,他的几个堂表弟妹都过于稚嫩,比如此时在舞池里跟着《来电诉衷情》和姚杰起舞的唐韵婷,太过纯良,被卷进港城风云诡谲的时代巨轮里,估计要被嚼得渣都不剩。
可叹这样一个大家族,表面上人丁兴旺,个个都有故事可表,实际上轮到这一辈只有顾思行一个最优解。
除非是上一辈年纪最小的那位,可惜脑子被门夹了,自己非得脱离了这棵大树另择枝栖,做什么心理医生。
顾载阳排行老大,这一辈兄弟姐妹七个,真如曹雪芹笔下的各种结局,有的得道升天,黑白通吃,有的看破红尘遁入空门,有的反误了卿卿性命,简直是一整部浓缩的港城发展缩影。
……
“是不是很无聊?”顾思行问邵恩宜。
她本来在走神,被突然点醒,有点被抓包的窘迫。
她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拍拍他的肩说:“不无聊啊,有你在。”
他愣了一下,像一只突然被摸了摸脑袋的犬类,但旋即恢复常态。
她试探地说道:“当时还以为你不喜欢那条手帕。”
其实那是secret Santa的游戏,当时玩得好的一群朋友去了赫尔辛基过节,顺便无聊的把戏。邵恩宜其室本来抽中的是另一个男生,但好友对那位暗恋已久,想借此机会表白,就拿顾思行的签换了。
说起来,她根本就是个临时替换的冒牌货罢了。
而且不知道该送什么。问了几个白人女孩的意见,她们都觉得送这种贴身小物件十分“特别”,后来她就在查令十字街上订做了一条。
邵恩宜还记得,他们坐在民宿的壁炉前,送完礼物揭晓身份的时候,顾思行猜来猜去都猜不到是她送的,后来她也没有见他用过。
反而是邵恩宜收到的礼物,是初版《洛丽塔》,她第一个就猜是顾思行,结果却不是。
后来回想起来,她才觉得有些尴尬。当时他们不过是一群人聚在一起闲聊,正好她提到自己很喜欢这本书而已。
顾思行说:“大概也就比你喜欢那本《洛丽塔》多一点点。”
邵恩宜哈哈笑完,低头吃了一枚咸酥,味道还算可口,思绪已经无可避免飘去自己的工作上,猛然被拍了一下肩膀,被吓到,差点噎住。
唐韵婷凑上来:“小表嫂!你怎么了,哎呀,怎么脸色这么差?”
顾思行责备她一惊一乍,姚杰也掺和,三个人很快叽叽喳喳起来。邵恩宜喝了两口水,就听见唐韵婷说:“对了表哥,你知不知道小叔要走?”
邵恩宜脑子里一片空白。
姚杰插嘴:“走去哪?”
顾思行拿了个小盘子,夹了几块小点心,自然地递给邵恩宜,边说道:“是去西雅图吗?”
唐韵婷吃惊:“对啊!我说,怎么这么突然?”
“港城不太适合小叔,你们不觉得吗?”顾思行喝了口红酒,平声说。
此话一出,几个人倒是不约而同都静下来。
这里的灯光太灿烂,太喧闹,表面上看浮光掠影,歌舞升平,其实越是繁盛到极致,越像一个牢笼。
顾嘉声又岂能做笼中囚鸟。
再说了,他那样一个怕热闹的人,港城怎么留得住他。
唐韵婷咬下一枚橄榄,丢进马蒂尼杯中,压低了声音:“不是因为那个演员吧?”
顾思行意外:“哪个演员?”
“小表嫂公司那个。”
丁宝琦?
姚杰不愧为顾家二十四孝女婿,马上明白唐韵婷在说什么,一拍大腿:“系喔!她不是要去那定居吗?好像都出新闻了吧。”
“你小点声!”
顾思行对这些明星八卦坊间杂谈向来是听过就忘,兴致缺缺,没搭腔。
抑或是他似乎向来对顾嘉声很敬重,这些流言蜚语,涉及到私事,不知者不言,他一句也不想多嘴的。
但唐韵婷对这个小叔却是另一种态度,好奇、仰慕,更多的是一种无法染指的窥探。
藉由一段捕风捉影的桃色新闻,再高不可及的上位者也可以被拉入人世沾染尘俗。
话题没几句也就转了,邵恩宜说去外面透个气,拿了个手包就走了。
晚宴在山里的私宅,后山腰上突出来一块儿就是个小花园,里面种了几丛九重葛,粉的紫的,艳而不俗,挺有港城的情调。
她在那丛花旁边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来,破天荒地发了条信息给邵智川。
【丁宝琦不是刚签?】
发完,她就后悔了。悔得头皮发疼发麻。
刚想撤回,对方就回了。
【怎么?】
烦躁,邵智川每次都这样,生怕被人抓住什么把柄,处处提防。
【没什么,有个投资人问起,顺便问问你。】她面无表情地回过去。
【哪个投资人?】
邵恩宜随便写了。
【哦,难怪,原来不是行内人。】
邵恩宜突然觉得等待信息前所未有的漫长,尤其是自己这个哥哥的信息。
【没签,她去西雅图养身体。】
邵恩宜感觉从头被浇下来一盆凉水,冻得彻骨。
挺好的。
还没回到宴会厅,在门口,邵恩宜迎面撞上了顾载阳。
他身边没跟着人,慢悠悠地踱步。
她刚要开口叫人,对方竟先抬手打住。
“怎么还这么生分?”
邵恩宜一时语噎,抱歉地笑了一下。
偌大庭院没有别人,也不知道刚才顾载阳在这里站了多久,现在两人正面碰上,若是径直离开,未免像是她有意躲避,不太尊敬。
只不过留在这里也徒剩尴尬,左右为难。
顾载阳似乎看穿,云淡风轻地指出:“小邵,你好像总是有很多顾虑。”
她定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干涩地答:“正是忙事业的阶段,不敢不思前想后。”
顾载阳老狐狸了,不买她的账:“顾虑太多不是好事。”
“还求指点。”
顾载阳想了一会儿,朗声道:“说教这种事,我不在行。思行比我适合,他有耐心。”
果然天底下的父亲都是有共通点的。
顺着话头吹捧几句顾思行,不难,况且邵恩宜说的都是实话,谎都不用撒。
没想到顾载阳竟然打住,说道:“但太心软,容易被别人的建议影响,不是干大事的人。”
邵恩宜本来想说,那自然是没有您深谋远虑,在脑子里过一遍的时候都觉得过分虚伪,硬是没说出口。
“你父亲以前和我吃饭的时候说过,说他这辈子最讨厌心软的人,”顾载阳负手而立,“没想到最后自己的宝贝女儿也得嫁个心软的人,这么说来,好像顾家挺对不住邵家的。”
这话简直是折煞她了。
“您这么说,倒让我觉得挺难过的,”邵恩宜大着胆子,光顾着组织语言,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拧紧了眉头,“我和思行的事虽然也是家族的事,但既然决定了要结婚,就已经做好了面对未来的准备。”
顾载阳看了她一眼,神色终于松下来:“原来还是会说人话的。”
“……”
邵恩宜突然觉得他和顾嘉声两兄弟竟然在某些方面有点共同之处。
聊了几个来回,邵恩宜发现自己还是不知道顾家的人到底是什么构造。
顾思行确实是其中比较简单易懂的那个,清白淳良,有上进心也有野心,但在某种层面上,他的上进心和野心都是一种‘听话’的表现。
听的是谁的话,自然是老一辈的。
他是他们培养出来的,承载这基业的器皿?
其他的,包括顾载阳,还有顾嘉声,甚至是唐韵婷,都有些不同程度或方式的极端。
简单来说,一家子疯子。
唐韵婷私奔之后被抓回来,以命相要挟让家里接纳姚杰这个无名之辈,是一种浪漫至死但也愚蠢的极端。
顾载阳和他的妻子二人都不是什么善茬,手里早就不干净了。
那顾嘉声呢?
她无端觉得失落,像原本一直在的花盆被移走了,地上留下一个颜色不一样的圆形,提示那里曾经有什么东西在。
是什么东西,是否重要,还会不会失而复得。
她的余生就被这些问题给困住了。
情绪起起落落,回到家已经过了夜里十二点。她停车,奔驰越野不在。
整栋楼都静悄悄的,72楼也不例外,对门的邻居大概不在。
邵恩宜刚掏出钥匙,身后的电梯门就开了。
她下意识地回头,以为是顾嘉声,一抬眸却对上一张陌生面孔,准确来说是半张脸,是个戴着黑色口罩的中年男人,鸭舌帽沿压得很低,几乎看不清眉眼。
走廊里,两人隔了几步的距离。恐惧迅速攀上她的后脊。
她刚好把钥匙插进门口一转,迅速地进了门,刚要关上,电光火石,那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邵小姐?”
她砰地关上门,力气之大,震得天花板都摇动了两下。她感觉到一阵许久没有过的强烈的耳鸣,伴随着手心冒冷汗,双腿开始发软发抖,接着,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