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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什么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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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恩宜觉得无趣。
很无趣。
长了副好皮囊的有钱单身男性,和他身边那些孜孜不倦的莺莺燕燕男男女女,很无趣。
“顾先生,好久不见。”
刘秀玥也是城中名媛,热情地和顾嘉声打招呼,吻面礼。
“你父亲和哥哥都还好?”他淡淡地问。
“这位是?”刘秀玥眨眨眼看着邵恩宜。
邵恩宜报了名,伸出手,没跟她面吻礼,也没熟到那个地步。
“那跟你是同行呀,”刘秀玥转向邱诚说。
徐雯钰和陈让也走过来,跟顾嘉声打招呼。陈让也只是中间隔着一层藏家的关系知道他是谁,算不上真的认识。一来二去,也没人讲工作上的事了,太没劲,都开始讲旅行计划。
邵恩宜去洗手间的时候碰到刘秀玥,俩人在镜子前,邵恩宜洗手,刘秀玥对着镜子补妆。
“你知道方瑞民是谁吗?”刘秀玥突然开口。
邵恩宜愣了一下:“不知道。”
洗手间隔音挺好的,外面再怎么吵闹,也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罩子,声音进不来。
刘秀玥扯出一个笑容:“那看来你还真是刚回国,不太清楚顾家的底细。”
邵恩宜没答,静静看着,等她继续说下去。
“顾嘉声一定知道,或许你可以问问他。”刘秀玥像是越看越不满意,直接把口红丢进垃圾桶,理了理头发,临走前留下一句,“还有,好心提醒你,你被丢进海里的那件案子,问问顾嘉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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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开始就滂沱大雨,港城的夏天来得迅猛令人措手不及。窗外阴云压城,空中不时划过闪电,令人错觉仍是在夜里。
邵恩宜在酒店大床上醒来,没有什么宿醉感,只是有点水肿,口渴。
她昨晚喝了酒没开车回家,在顾家的酒店住了一晚。
上一次梦到那场意外事故,已经是她在伦敦接受心理治疗的最后一个阶段。那已经是一年多以前了。
她坐在窗台上喝水,一身的冷汗,回想乱七八糟的梦境,如果不是窗外起伏幽黑的海面,会误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异国。
只不过此时故乡已与异国没有区别。
梦里咸涩的海水灌进来,车窗锁得很紧。小腹很疼,踢她的人穿着行军靴,鞋头里面有金属片,她咬着后槽牙,铁锈味的血从口腔溢出去。
冬天的太平洋很冷,海里有透明的水母,和浅湾漂浮的生活垃圾。
有人托起她向下沉的身体,然后搂着她的肋骨把她往上拉。
一切都很模糊。
她好像还听到子弹的声音,“砰”,“砰”,两枪,响彻夜空。
救护车的鸣笛,一些碎片式的话语。
哭声。
失去根基的记忆是以声音组成的。
她被急促的门铃声惊醒。
“阿叶!阿叶!我知道你在里面,快点把门打开你这个死扑街,在外面找女人也不演得好一点,有本事就不要让我知道!”
有个女人在踢门。
邵恩宜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想明白自己在哪。
她撑起一条手臂打了个电话到前台,说明了一下情况。
很快有人来把那女人拖走了。
接着有人顺便来给她送早餐。
门口还有残存的酒味,也有可能是她自己身上散发的。
港城进入瞌睡连天的夏季,往往很漫长,要到十一月才开始降温。
这周,邵恩宜干脆利落地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让老毕再查当年绑架案那几个嫌犯这一年来的近况,第二件事是去见了徐雯钰推荐的心理医生。
那个心理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秃顶,厚眼镜,脖子上挂着十字架项链,讲话中文夹英文,她不喜欢。
甚至可以说是讨厌。
而且那个人说她有复发的征兆,打算转介她去正规的心理医生。
“请问什么叫做‘正规’的心理医生?”她冷着脸问。
“我们这种只是consulting的范畴,临床的psychologist有更丰富的介入治疗、诊断和prescription的经验…”
刷卡两千块诊金之后,邵恩宜在IFC底下的码头前面咬三明治,喝热咖啡,打电话给徐雯钰,告诉她自己没事。
徐雯钰冷笑了一声:“李医生已经打过给我了,他说你的情况如果不配合治疗,很快就会加重。”
邵恩宜吐了口烟,没说话。
“我麻烦你尊重一下自己,也尊重一下我。当时那么难都过来了,现在玩这出,你对得起我吗?”
邵恩宜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喂,要不要说得这么严重。”
“你不打,我打。”
“打什么?”
“打给你那个小叔叔啊。他不是很有名的心理医生吗?你就近水楼台——”
邵恩宜耸了耸肩:“你打咯,你根本不可能约到他的排期。”
当天晚上,邵恩宜就收到了诊所的确认短信。
她的约见时间是第二天下午三点。
不过派给她的是一位姓金的医生,不是顾嘉声本人。
她觉得格外烦躁,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顾嘉声的诊所在中环置地,那些七拐八弯的连廊连着的其中一座写字楼,46楼全层。走出哑光银漆质感的电梯,误以为自己进了什么私人会所。
刷得干干净净的白墙,黑色的正体字,只有他的名字,K.S. KU。
装腔,她心里评价,又加上一条:沾满了铜臭。
她穿得很素,一丝妆也无,戴了一副平光眼镜,T恤牛仔裤球鞋,挎着只四位数的帆布包,活脱脱学生模样,前台的姑娘看着她的证件,反复确认她是成年人。
“未成年的要监护人陪同哦。”护士姑娘忍不住还是提了一嘴。
咨询室没有窗,摆着一张绒布沙发,一张小矮几,桌面上的玻璃花瓶插着一束洁白的小苍兰。对角线的位置,是张单人扶手椅,同样是墨绿色系。
她去过形形色色不同的咨询室,很少看见这种色系的装潢,大多数都是暖黄嫩绿,主打一个温馨柔美,提示生命之可贵,令人打消各种肮脏堕落念头。
邵恩宜摘下眼镜,疲惫地揉揉眉心,再抬头的时候,眼前还没聚焦,一片朦胧中看见一个穿着黑色长袖衫的男人在单人椅上坐下,身子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翘着一条长腿,是一个很安然自在的姿势。
快半个月没见。
她突然又觉得心跳得很快,头晕脑胀,脸颊开始发烫,呼吸变得困难,总之很像过敏症状。
“刚才签过协议了吗?”顾嘉声温和地问她。
这种心理咨询前一般都会签一份知悉声明,大同小异,主要是说谈话内容绝对保密,但如果病人出现伤害自己或他人的行为,大不排除报警处理。
邵恩宜说:“您是不是走错房间了,我约的是金医生。”
顾嘉声说:“金医生得了流感,临时来不了,”说着,他看了一下手表,“我正好有时间。”
她心里有点抗拒,但还是勉强地点了点头。反正谁都一样,她说的永远都是那套话,反反复复,倒背如流。
房间里安静得不像话,顾嘉声不动如山,硬是把那张椅子坐成了王座的架势。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公事公办地问:“今天是为什么过来?”
“最近总是提不起精神来。”
“睡眠怎么样?”
“一般,吃褪黑素之后能睡满六个小时,但梦很多。不吃的话大概四个小时,两点睡,六点醒。”
纸张被翻开、然后轻轻抖动的声音,是她登记时填写的病例和用药史。沉默半晌,对方才问:“最近在忙什么?”
“……”
她的眉心微微皱起,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些意外。
“最近么…工作很忙,拍卖行那边快秋拍了,征集委托。私事的话,在筹备婚礼,看了一些方案。”
顾嘉声笑笑,语气温和:“什么时候和我侄子结婚?”
“九月初,到时候给您发请柬。”邵恩宜拿起面前的玻璃杯喝了口水。
他看她的眼神很深,像轻易的就能把她看穿。所以她移开目光,盯着自己的指尖。
“婚礼筹备都顺利吗?”
“还行吧,我都可以,不太讲究,交给婚礼策划去做了,只是有些细节要我们俩都首肯才行,但思行比较忙,进度比想象中的要慢。”
邵恩宜自认为讲话还算有条理,逻辑清晰,没什么漏洞,也没表现出什么情绪起伏。
“你们认识多久了?”
“几年,以前在伦敦读大学的时候就认识了。”
“婚礼打算在哪儿办?”
“应该在港城。”她又重申,“我不太讲究。”
她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这里的收费是按分钟来算的,光是闲聊就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虽然她不在乎钱,但是难免谴责这种坑顾客的行为。
“有什么问题想问我的吗?”
“什么?”
“我们现在随便聊聊,我可以问你问题,你也可以问我。正常的对话都是这样。”
这个男人把这叫做正常的对话。
邵恩宜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顾嘉声还是那样看着她:“怎么了?”
她说:“没有问题。”她看着他,笑得越来越大声,像是控制不住自己一样,最后捂着嘴,眼里有点眼泪的酸涩。
等到她差不多平静下来,他才开口:“你这样的,我一周大概见四五个。自作聪明,逻辑清晰,讲话没有情绪,防御意识很强。”
她的表情略微僵硬。
“如果你不配合的话,这些治疗都不会有用。”他身子往前倾了一下,放下翘起的腿,岔开坐着,手肘搁在膝盖上。
他不等她说话,食指关节敲敲桌上的过往病史:“你有过中度抑郁,这件事顾思行知道吗?”
也说不上来是哪里让她感觉很不舒服,这个问题像是刺痛了她的心脏,她语调拔高:“这跟他没关系。”
顾嘉声冷着脸,声音略低,一锤定音:“精神疾病有遗传风险。”
原来如此。
邵恩宜眼神闪了一下,掠过一丝不可置信,还有一些难以定义的情绪,顾嘉声姑且认为是失望。
“婚前检查,我没问题。”
顾嘉声紧接着追问:“什么时候,在哪儿做的?”
“这恐怕跟您更没有关系。”
“你现在是我的病患,我对病患一视同仁,负责到底。”
邵恩宜捏紧了拳头,又慢慢地松开,低下身去拿地上的包。
她咬着牙挤出一句:“走出这扇门,以后我也不会回来了,我也不会再是你的病患。”
这话里赌气的成分太过明显,难免彰显穷途末路的窘迫。
她窸窸窣窣地整理了包,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身上的衣服,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顾嘉声半个身子都没动一下,一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拽了回来。
她毫无防备地跌在扶手椅的把手上,险些摔进他怀中。两个人的距离变得太近,近得令人心惊。
他问:“为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自己的情绪起了波动,总觉得顾嘉声的眼神也变得格外冷。
邵恩宜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和他保持距离。她只觉得耳边像鸣笛一样的刺耳叫声不停,有点像那晚的警车。她反问:“什么为什么?”
他敲敲纸上,那里用英文写着她当时的诊断,再说:“为什么?”
邵恩宜突然想起那晚在洗手间刘秀玥说的话,便鼓足了勇气冲他说道:
“顾先生您应该知道吧?怎么可能不知道呢…车子开进了海里,我是未成年驾驶而且检测出血液里有酒精,但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水里了。后来他们抓了几个人又全都放了,可能真的是当时我自己太想死了吧,所以我自己做的,自己都忘了…”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