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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小叔叔, ...

  •   墙上有只老式的挂钟,钟摆滴滴答答的,平时不觉得聒噪,安静下来的时候就显得格外刺耳。
      廖敏珠夹起鱼片和莴苣,红通通的辣油沾在她的嘴角,比口红颜色还要浓艳,她见桌上无人回应,以为是刚才没讲清楚,又再强调了一遍重点:
      “顾家的那个医生嘛,就是那个分不到什么好处的顾嘉声,你们晓得吧?前几年不知道为什么跟顾全鑫吵翻了,自己跑到意大利……我听人说他就是在那里认识丁宝琦的。”

      旁的人有没有再听进去,邵恩宜不知道,但她听了也听懂了、听出来其中的关系了。丁宝琦是红了几年的当红小花,娱乐圈公认的大美人,出道就是邵氏娱乐捧红的。她被公司护得很紧,花边新闻很少,近年来唯一一次被拍到和异性在公众场合结伴就是在佛罗伦萨,她当时在那拍戏。
      就连邵恩宜这种不关心娱乐圈的都有印象,她没看过那张照片,也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外界盛传是顾家的接班人,只当是顾思行。

      如今听来,倒是这位小叔叔。
      年轻貌美的女演员和前途无量的心理医生,莫不是菲茨杰拉德的《夜色温柔》情节照进了现实?

      那盘水煮鱼片只有廖敏珠吃,没有旁的人会去动。邵家繁文缛节多,规矩森严,各人默默喝完汤,菲佣会上来用公筷和银勺夹菜分餐到瓷盘里,免去筷子在空中打架的场面,显得倒是“文明”。
      邵恩宜直直端坐着等自己的那盘菜被摆好,朝菲佣笑了笑,点头道谢。

      廖敏珠的话晾在半空没有人接,徐金昌就接过这空档和稀泥,无非是敲打这些子女:“又铭这段时间好忙哦,还特地抽空过来,真是有心了。”
      这话不啻是说给邵恩宜听的。她安然不动,这罪责便落不到她头上。
      毕竟是她让顾思行别来的。

      大厦将倾,难免殃及池鱼,还是不要走得太近为好。

      齐又铭做金融,在行业里是姚杰的前辈,二人有过往来。齐父从政,家门不说如顾家显赫,仍算得上是人人尊敬,特别是齐又铭的爷爷热衷慈善,捐建了多所学校,名垂青史。
      邵筠宁和齐又铭结婚早,自从成家之后,其实也懒得管邵家的烂摊子。
      只不过因为父亲把家产留给邵恩宜此举太过反常,令她原本基于大安主义的与世无争也破灭了,丈夫家族施加的压力不言而喻,因此她回来的走动也频繁了些,尤其是有邵恩宜的场合,不可能错过。

      邵筠宁迎合母亲:“又铭前段时间刚结束一单案子,最近稍微有点时间了。而且妹妹回来,理应要见见。啊对了,言言也好久没见小姑了,对吧?”
      邵恩宜看了看外甥女,小姑娘大约四岁,正是调皮好动的年纪,却格外安静听话,穿着一条一样宝蓝色的小裙子,黑发垂在肩上,模样乖巧。
      是传统人家喜欢并认可的那种小女儿。

      言言被妈妈推了两下,说什么也不肯走近。见状,一直沉默的齐又铭打起了圆场,走过去把女儿抱起:“没事,以后自然就熟络了。”
      徐金昌也跟着说:“是啊是啊,姑姑和外甥女,最是合得来。”

      邵智川反倒罕见地没怎么发表意见,席间只是频繁地出去讲电话。明明是休息日,却仍然穿着笔挺西服,衬衣雪白无垢,抬手放手时一对沉甸甸的金属材质袖扣总是磕到桌沿,发出响动。
      邵玮宗没死的时候他就开始打理电影公司,被父亲一手扶植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接班人,好不容易做到董事长,却变成为邵恩宜这个“野种”挣钱。邵智川看着对面的妹妹觉得鲍参翅肚也噎喉,反而也是人之常情。

      但邵恩宜老早就把他的嘴堵上了。既然她有邵玮宗留下来的资产和集团的话事权,那她只要里面最微薄的那部分——渺言堂,分毫没动邵智川扎根最深的电影公司,其他杂七杂八的出版、媒体,也都恭恭敬敬地送到姐姐名下。
      唯独太古湾是个下马威,说辞却净是有利邵家的:一来巩固和顾家的关系,二来填补这座从根基开始腐烂的家业,及时止损。

      邵家的人不敢有异议,一腔愤恨只能咽进肚子里。

      邵恩宜默默吃菜,口袋里手机震了几下,没有理会。
      饭后甜点是榕记的红豆沙,以绵软细腻出名。邵智川和齐又铭出去抽烟,只有几个女人留下来吃。

      言言很爱吃,吃光了一碗,还没够,馋得舔碗,又不敢表现出来,闷闷不乐地坐着。
      榕记的供应每日有限,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

      邵恩宜朝她招手:“言言,我这碗没吃过,你吃吧。”
      邵筠宁犹豫地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邵恩宜,说:“言言,你还想吃吗?”

      邵恩宜见状也不说什么,那碗红豆沙就在桌上,被她朝言言推过去了一些。
      她说吃饱了,出去透透气。

      院子里有棵柠檬树,邵玮宗很喜欢侍弄花草,这棵树也是他的心血,港城气候温暖,四季都能收成,奇香无比。
      郁葱的枝叶掩映湛蓝的天空一角,如坐井观天。

      过了一会儿,言言跟出来,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有点紧张地绞着裙角。
      邵恩宜本来想点烟,把电子烟管收了回去,笑着蹲下来:“怎么了?”

      言言涨红了脸,说话声音细得跟蚊子一样:“小姑,我想吃红豆沙。”
      邵恩宜愣了愣,想了片刻,说:“这样啊,那小姑带你去买,好不好?”

      这宅子在荒郊野岭,附近连个便利店都没有,只有高尔夫球场和网球俱乐部,虽然邵家都有会员,里面也有不错的餐厅,但邵恩宜不敢辜负一个四岁小女孩的殷切期望。
      她伸出一只手,言言就拉住她。

      路过在柠檬树下吞云吐雾的两个男人,邵恩宜朝齐又铭抛下一句:“我带言言出去兜风,一小时后回来。”
      车子绝尘而去。

      榕记在西贡码头附近,这个点去也就是碰碰运气,都过了饭点,可能早就卖完了。
      驱车二十分钟的路程,一路上言言确实很乖,绑着安全带,两条小细腿够不到地,在空中荡,两眼盯着窗外——不,更像是盯着窗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邵恩宜一边开车一边心里嘀咕,现在的小孩儿都人小鬼大。

      周日,天气尚算舒爽,码头边人挤人,狗挤狗,出海开船趴的,向渔民买海鲜的,遛狗遛娃的,互不谦让,远远望去形成五颜六色的人潮,蔚为壮观。
      邵恩宜把车停好,叮嘱了言言好几句:“待会儿一定要拉着小姑的手哦,千万不能放开,这里人很多的,走散了可就麻烦了。”

      言言看起来很兴奋,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她像个小尾巴跟在邵恩宜身后,手抓得紧紧的,俩人的掌心一大一小,一瘦一胖,都沁出汗了。

      榕记居然还真有红豆沙,邵恩宜又加了一份绿豆爽,是潮州有名的用绿豆和荸荠熬的甜汤。
      午市已经收了,室内的桌椅板凳都竖了起来,在做地板清洁。老板娘在雨篷下面支了张桌子,她们就在路边吃,边吃边看撒尿的狗和追蝴蝶的小孩。

      邵恩宜看言言脸蛋红扑扑的,忍不住用手背蹭蹭,说:“喜欢吃吗?”
      小外甥女重重地点点头。

      老板娘路过说:“你今日好彩啦,头先俾你买到最后一盅,啱啱先至又有人嚟问啦,”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榕树下,“我同果位先生讲话你同你女女——哎呀,唔系喔,你咁后生,唔系你女女挂?”
      邵恩宜顺者老板娘指头看过去,第一眼先看到那台熟悉的奔驰越野,下意识地眼睛睁圆了。

      不会这么凑巧吧。
      榕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很瘦,白T恤,卡其色中裤,棒球帽,手里拿着一杯冰咖啡,姿势有些没正形,一只脚跟蹭着榕树根。
      另一个高大颀长,挺拔如松柏,一身黑,侧身的时候被海风一吹,头发有些落拓地扬起。他手上戴着一只运动手表,也是黑色表带,指尖垂下去的时候看到星星火苗,只有一瞬,那根刚点着的烟只抽了一口就被灭掉。

      一身黑的男人朝这边看过来,视线渐渐定在邵恩宜脸上。
      这几天真是见了鬼了,去哪儿都碰到他。

      顾嘉声大步朝这边走过来,步伐迈得并不快,但架不住腿长,后面的棒球帽错愕了片刻,才转过头来看。
      邵恩宜眼神扫过去,嗬,原来是个女孩。
      是丁宝琦。

      至此,她有些玩味地琢磨了一下顾嘉声此人,仍然没得出什么结论。人已经站在她眼前,一级台阶下,垂头看着她,又看看言言。
      邵恩宜拇指擦去小女孩嘴角的红豆沙,抬了抬眼对上顾嘉声的视线:“顾先生。”

      他随意地在两人旁边的塑料板凳上坐下,向言言摆了摆手说:“你好。”
      “……”

      言言有些害怕他,不由自主往邵恩宜这边靠过来,皱着眉盯着顾嘉声。
      也许是因为阳光熏得人热烘烘的,接近醉意的舒适和午后的困倦涌上来,邵恩宜胆子大了,看着顾嘉声,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小叔叔,太凶了。”

      她凑得确实有些近,顾嘉声呼吸的时候,鼻尖被她耳后散发出来的若有若无香气蹭了一下。
      她的眼珠不是纯黑的,接近于琥珀色,在光线下显得更浅,长及腰的棕色卷发像一块毛毯披在肩上,脖颈处一层薄汗,几缕头发粘在锁骨没入衣领的那个阴影处。

      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心里不知为什么有些后悔,刚才的烟没多抽两口,便转过头去继续骚扰小女孩。

      邵恩宜抢先:“这是言言,我姐的女儿。”
      姓顾的“噢”了一声,“我是你未来小姑父的小叔叔,”此人皮笑肉不笑,比严肃的时候还要瘆人,“你知道按照辈分要怎么叫我吗?”

      言言由惊恐变为有些无语,撅着小嘴看着顾嘉声:“叔…公?”
      邵恩宜笑:“对,言言很聪明。”

      31岁的顾嘉声无法接受,脸上虽然还是那和煦温暖的表情,眼里却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叫顾叔叔。”他要求。

      言言不理他,吃红豆沙。邵恩宜吃绿豆甜汤,吃得很慢很享受,有点挑衅又有点像炫耀。
      丁宝琦哒哒哒地小跑过来,先认出了言言。
      “Kiki姐姐!”言言惊喜地叫。

      邵家的人丁宝琦都认识,但邵恩宜,她只在一些聚会场合远远地见过,没有什么交流。
      “你好,我是丁宝琦,”这个红了几年的大美女演员伸出手,恭恭敬敬。

      邵恩宜做了个微微低头躬身的姿势,双手接过丁宝琦的手握住,很是客气:“终于见到本人,好靓。”
      她鲜少在非正式的社交场合作出赞美,但眼前的姑娘确实很漂亮,邵恩宜是真情流露。
      丁宝琦在大荧幕上总是饰演笨蛋美人,风情万种,美艳绝伦,但现在看来真人比镜头里还要美,最重要的是多了几分难得的灵气,乃至于有些返璞归真的少年感。

      难怪邵氏娱乐不肯放手,一掷千金也要把人签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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