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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长辈?” ...


  •   不知不觉天已经完全黑了,她开老毕用的那台大众回去,老毕坐副驾,还是老样子。
      到了地库,看见520K,老毕也没多问。
      反而是邵恩宜自己提的:“你的揽胜在顾思行那里,改天我给你开回来。”

      老毕摆摆手,没所谓:“现在你身份不一样了,那台车也配不上你喽。”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者有意,邵恩宜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下车的时候向老毕保证,周末就回邵宅看看。

      邵恩宜目送老毕开车走,瞥见520K旁边的车位塞进来那台奔驰越野。
      她的车没动过,车位还是偏窄,越野大块头蛮横地像匹大狮子,硬是一把入库,左右两边都堪堪留着惊险的距离。
      车技还不错。

      港城的车牌号五花八门,有时车子一般,车牌号却靓得无与伦比,是为更明目张胆的露财。
      不过这台车牌号平平无奇。挡风玻璃暗,看不清里面的人。邵恩宜转身走进电梯大堂,低头看手机。有台电梯在检修,左等右等都没有来。

      她无意间抬眼,透过玻璃门看到奔驰上下来一个身影,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比昨天见到的要乱一些,穿着T恤牛仔裤,低头锁车。

      邵恩宜移开目光,掌心开始微微发烫,嘴巴里有点苦涩,不知道是不是喝了凉茶的缘故。
      顾嘉声走进来,低头看着她,温和地笑,打招呼:“好巧。”

      电梯缓缓下降,几乎隔几层就要停一次。她迎上他的视线,笑着点点头:“顾先生您好。”
      他脸上的倦意明显,如果凑近了看,隔着镜片能看到眼眶里的红血丝。邵恩宜猜,也许他刚加班回来。

      “原来那台车是您的,”她低着头说。
      他没听清,弯下腰凑近了一点,压着嗓子:“嗯?”

      电梯门开了,她抬脚走进去,没重复刚才说的话。反倒是顾嘉声说:“今天还出门了?这样的天气,很危险。”
      邵恩宜有一说一:“有些工作要处理,”顿了顿又道:“您也是啊。”

      顾嘉声站姿很端正,不会倚着电梯墙壁,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里拿着手机和车钥匙。T恤不是宽松的款式,版型周正,显得他宽肩窄腰。

      气氛其实有些僵硬,说话不是,不说话也不是,根本找不到话题。
      但顾嘉声不显得尴尬,反而淡定怡然,一如往常。
      邵恩宜从镜子里看他,眉目流露疑惑,被敏锐地捕捉到。

      邵恩宜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说出这个问题:“冒昧问一下您意见,登门拜访长辈的话,带什么礼物会比较好?”
      顾嘉声眯了眯眼,转过头看她:“长辈?”
      邵恩宜点点头:“是长辈。”

      两个人都像在玩猜哑谜。
      小叔叔说,好酒,补品,实在挑不到合适的就给红包,都是正经建议,不出错。
      也许是因为疲倦,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今天不同昨夜,两个人都有工作后的疲倦,抵消掉紧绷的伪装,也不算初相识,没有那么拘谨了。
      临走,邵恩宜谢过小叔叔的意见,掏出钥匙,正要说晚安。
      顾嘉声礼貌地指出:“可以换个密码锁,比较方便。”

      邵恩宜又露出狡黠的笑:“顾先生被锁在外面过?我在伦敦的时候也试过好几次。”
      她又说:“不过,密码锁容易被破门而入,我没有安全感。”
      说着轻轻甩了甩手中的钥匙:“我需要一把真实的锁。”

      顾嘉声盯着她的笑容,眼神深了一些。

      这晚入睡前,鬼使神差地,她在浏览器搜索栏输入了顾嘉声的名字。
      页面干净几乎空白,唯一一条是两年前他研究获奖的外媒新闻,配图里的他坐在观众席,西装革履,头发比现在要短一些,戴着无边框的眼镜,不苟言笑,好像这场合令他感到无聊。

      K.S. Ku,图片的配字。
      她关掉那张新闻图,继续往下滑,文章里没有提到任何有关他家族背景的信息,只讲他在临床心理学研究领域的贡献。

      她伸手去拉台灯坠下来的灯绳,月光淡淡地洒下来,不着痕迹地显现出记忆里模糊的一张脸。

      -

      邵家的宅子在清水湾,是座英式风格的历史建筑,邵玮宗财大气粗兼中年危机的那段时间拍下来的,小独栋带前院,偌大的旧房子,只有两个太太和几个菲佣住,十足符合电影里常见的凶宅配置。
      邵智川和邵筠宁兄妹平时各有各忙,都是个把月才回来走走过场。

      邵恩宜只说回来吃饭,传话的人不知道怎么的自作主张表错意,让邵家上下以为顾思行也会来,搞得一片紧张。见她形单影只下车,来迎的邵智川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邵智川其人,一点也不符合名字里的宽阔气度,恰恰相反,他更像是纵横山川间那些不可避免的沟壑和褶皱,里面藏污纳垢着许多见不得人的伎俩算计。
      他长邵恩宜十岁,在澳洲念书,当年也是众人眼中名正言顺的接班人,跟她这种童年里无人管束野惯了的小丫头片子简直话不投机半句多。

      “怎么,顾少不来见见我们邵家人吗?”邵智川冷冷道。
      邵恩宜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就事论事:“他有些事缠住了,走不开,等中秋一定回来。”
      “中秋?讲那么远的事有什么意思。”邵智川越过她,先一步走上台阶,再回过头来看着她。

      邵恩宜抬眼望过去,台阶上邵智川旁边,站着邵筠宁和丈夫孩子。姐姐一如既往地消瘦,脸上没什么血色,穿着一袭宝蓝色套装,手腕上挂着几只玉镯子,叮零零地响。见准妹夫不出现,脸上的笑容消失,把那个政三代丈夫推回了客堂。
      有个抱着她小腿的小女孩,应该是外甥女言言,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来人。

      目光再放远往里望去,庭院深深,死气沉沉的光照出空气里的浮尘,和一进门供奉的观音,旁边坐着邵玮宗原配徐金昌和二房廖敏珠,两个人都穿着素色带花图案的宽松长裙,凑在一起说着话。
      风扇送风,把女人的头发吹起来。

      进门右手边的矮桌上点着细细的香,一缕轻烟不紧不慢地追着吊顶上悬下来的一盏手绘纸灯去,萦萦绕绕。
      邵恩宜恍惚觉得自己还在上世纪,吃人的陈腐旧式家族,一群无法脱离桎梏的人,被遗落在时间停止转动的老屋。

      离午饭还有一会儿,邵恩宜被引去茶室喝茶小憩。邵家人没跟过来,各自散了,期间只有一个菲佣进来送了杯大红袍和一小碟茶点。

      邵恩宜最后一次见到父亲,也是在这间屋子里,不过那次观音诞,很多人,沾亲带故的表亲堂兄姨妈姑姐们挤了一屋子,全都拿着香,轮流拜观音。邵玮宗壮年手段不干净,晚年笃信佛,在莲华净寺捐了五层金箔佛塔,以为这样就能落得好轮回。
      如果佛有眼,大约也不忍直视。

      那次邵恩宜下了飞机就来,礼佛前要沐浴更衣,在客房换衣服的时候不知道怎么被徐金昌看到了后背上的纹身,下午就传到了父亲的耳朵里。
      “乌烟瘴气,像什么样子,”邵玮宗开口怒斥:“想表达自己很有个性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懂?”
      邵恩宜懵了,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徐金昌幽幽道:“哎呀,阿宗,现在的年轻人都有自己的主见,我们干涉不了了,随她去吧,又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邵玮宗把手里的茶杯重重一扬,里面的滚烫茶水泼了出去,有一半洒在邵恩宜的手臂上。
      “大逆不道,就是大逆不道!”

      父亲发作起来,就像一尊藏传佛教里的大黑天,赤目圆睁。

      有人敲了一下门,把邵恩宜从回忆中拉回现实。门拉开伴随着女人趿拉高跟凉拖的声音,婀娜进来一对艳红的鞋,鞋尖上几枚小颗水钻,是廖敏珠:“喔,恩宜,怎么自己一个人坐着,不过来饭厅帮帮忙?”
      邵恩宜看着她:“小阿姨,就来。”

      小阿姨其实是邵玮宗得癌时聘的保姆,他鼻咽癌发现得早,介入得也早,后来差不多治愈了,但饮食起居家里的人照顾不过来,就请了川渝来的廖敏珠。廖敏珠的大女儿嫁到港城,自己也移居过来,待了几年无事可做,在茶楼收银,在商场盖印章收缴停车费,后来打麻将认识了徐金昌。
      徐金昌觉得反正丈夫都是要花天酒地的,不如找多一个聊得来信得过的给他,毕竟痛苦需要两个人一起承担。

      廖敏珠摇着扇子靠过来,亲昵地贴着邵恩宜坐下:“恩宜越长越漂亮,这可怎么办好啊。”她细细打量,“比阿霈还要好看,比她洋气多了。”
      邵恩宜不习惯别人靠自己太近,身子往旁边挪了挪,说:“小阿姨还记得我妈妈长什么样子?”

      廖敏珠手里的扇子顿了顿:“当然记得的啊,她的照片还在墙上呢,来的客人都指着问,这是哪个明星啊?然后你徐妈妈就会说,这是老三的阿妈……恩宜你啊,嫁给顾家那小崽子便宜他了,我前几天打牌的时候听说顾家的男人都不行,呵呵……”
      邵恩宜眼睛不眨一下,也不回答。廖敏珠讪笑了片刻,见她不搭理,才拉着人去了饭厅。

      其实能有什么要邵恩宜帮忙的?家里三个菲佣,各有各的忙活,每个礼拜还有houseboy过来打理院子里的杂草,修修整整,洗车遛狗。饭厅里有个菲佣在摆碗筷,还有一个在厨房掌勺,第三个一盘一盘地往外端海鲜。
      港城的人吃海鲜讲究原汁原味,清蒸、蒜蓉、炖汤,口味清淡。只有一道水煮鱼片是廖敏珠的,花椒呛辣鲜香,菲佣端过来也捂紧口鼻打了个喷嚏。

      徐金昌坐主位,左边紧挨着邵智川,然后是邵筠宁一家三口,右边坐着廖敏珠和邵恩宜,座位排下去,不知怎么的二姐夫齐又铭就坐了另一把主位,也许觉得“德不配位”,姿态很是不自然。
      外甥女言言依然眨巴着大眼盯着邵恩宜。

      徐金昌有点做一家之主的派头,众人都看她动筷才有动作。
      陈旧而辉煌的水晶吊灯映出所有人脸上的表情细节,昏黄的灯影像映射着一个时代的衰落。

      邵恩宜低头喝汤,听他们谈笑风生,讲的无非是政坛、经济、外贸,还有邵家人最擅长的娱乐圈轶闻。
      廖敏珠名正言顺做二太太的那几年,因姿色尚可,常常陪邵玮宗出席宴会和颁奖礼,彼时积累的素材仍拿出来不厌其烦地炒冷饭,听得人兴致缺缺。直到她说:“……就连顾家的那个医生都是其中一个,哎你们知道吗,说是两个人在国外就搞到一起去了,这算是再续前缘吧,你们讲是不是?”

      邵恩宜放下勺子,拿餐巾擦了擦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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